第29章 被冤枉的人

祝文笙估摸自己是受了风寒,浑身一阵阵发冷,头昏沉得像灌了铅,连抬眼都费力。下午大家要帮果农装箱寄件,乡里的果农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填单、打包、对接快递这些细活,他们实在力不从心。好在这次订单收货地址高度集中,打包邮寄省了不少周折。

整整一个下午,密密麻麻的愧疚缠在心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越是自责,沈江岳的好便越是清晰——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偏袒,和自己无端的猜忌、伤人的质问拧成两股绳,反复绞着心脏,几乎要将他勒紧。

“组长,你脸烧得不正常,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我们能应付。”同事看他状态极差,忍不住劝道。

“没事,这么多箱,你们忙不过来。”祝文笙强撑着摇头。他甚至不敢回到那个租住的小院。沈江岳前些天精心收拾过的屋子,处处留着对方的痕迹,暖黄的灯、规整的陈设、连沙发上的靠枕都藏着不曾说出口的温柔,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不如就此离开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觉得自己像颗累赘,平白给沈江岳添了无数委屈与麻烦。对方本可以拥有顺遂坦荡的人生,不必被自己拖进这些琐碎纠葛里。就算拼尽全力追上又如何?他的存在,对沈江岳而言或许本就是一场错误。

等到五百箱苹果全部封箱,天色已经擦黑,墨色云霭压着远处山巅。祝文笙骑着旧小电驴往回赶,冷风灌进衣领,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发了高烧,浑身筋骨酸痛得像被拆解过,连挪步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身体的极致疲惫,反倒让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许。他近乎自虐般不肯休息,做饭太费力气,便干脆饿着肚子——冤枉了真心待自己的人,他没资格安心吃饭。斜靠在客厅沙发上,高烧让身体控制不住地打颤,耳中嗡嗡作响,眼眶泛起潮热的酸胀,只得抬起胳膊,死死压住发酸的双眼。

忽然,手心传来一阵细碎的暖意。发烧迟钝了感官,他缓了片刻才放下胳膊,模糊视线里,身侧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影。屋内未开灯,可那轮廓,早已刻在心底多年。他甚至以为是高烧烧出了幻觉。

“怎么不开灯?”黑影缓缓开口,低沉的声线穿过暮色,是他刻入骨髓的熟悉。

“不想开。”祝文笙的鼻音重得厉害,尾音裹着一丝没忍住的哭腔。

沈江岳迈步上前,抬手按亮客厅的灯。骤然的亮光刺得祝文笙眯起眼,刚想抬手遮挡,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按住。灯光下,他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水光,模样狼狈又可怜。

“哭什么?祝组长不是一向很有主见吗?”

沈江岳的声音像一道闷雷,劈碎了祝文笙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羞愧地垂下头,声音轻得发颤:“对不起……”他宁愿沈江岳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也好过这般平静的诘问。可头顶却落下一片温热——沈江岳只是用掌心,轻轻揉乱了他的发顶。

沈江岳微微俯身,温热的手掌扣住他的后颈,将那颗始终抬不起来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怀里,指腹顺着他的耳廓一下下轻柔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头顶两个对称的发旋,低声叹出一句:

“倔驴。”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祝文笙像个赌输了的赖皮鬼,仗着沈江岳心底那点喜欢,肆无忌惮地卸下所有伪装与规矩。

“你是不是发烧了?”沈江岳摸了摸他滚烫的耳廓,又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温度烫得他眉峰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又气又疼的无奈,“为了卖苹果,连命都不要了?看你还敢大冷天脱衣服跳来跳去?”

“没……没事……”祝文笙缓过神,满心窘迫,不自然地挪开对方贴在自己额头的手,小声辩解,“就是有点着凉,不碍事。”

“去床上躺着。”

“哦。”祝文笙刚哭过,脑袋缺氧发晕,晃晃悠悠站起身,才后知后觉发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怕你又一声不吭跑了。”沈江岳的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想敲开他脑子,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

“你要是想兴师问罪,打个电话就好,来一趟麻烦又费时间。”高烧让他的语速都慢了半拍。

“祝文笙!”沈江岳突然出声打断他。

“嗯?”晕乎乎的人抬起头,视线里的沈江岳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沈江岳怔怔望着他泛红的眉眼,唇瓣动了动,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在那边的抽屉里。”

“去躺着,我去烧水找药。”沈江岳扶着他往卧室走,语气里的关切藏不住。

祝文笙乖乖躺进被窝,薄被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可听着屋外沈江岳来回走动的声响,心底却莫名安定。从C市到小萍,自驾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高铁换乘更是繁琐。祝文笙躺了片刻,再也按捺不住,哆哆嗦嗦爬起身——他不舍得让一路奔波而来的人,跟着自己受冻。

沈江岳刚好端着温水、拿着药片走进来,见他站在床边,眉头微蹙:“起来做什么?”

“你坐下来歇会儿,我去把炉子点着,屋里很快就能暖和起来。”祝文笙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沈江岳伸手揽住腰肢,一把按回床上。

“先把药喝了。”沈江岳扶着他的后颈,将药片和温水递到他唇边,看着他乖乖吞下药片,才重新把人放平盖好被子。

祝文笙安分地躺在被窝里。沈江岳转身走出卧室,很快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响——想来是这位养尊处优的总裁,生平第一次动手点取暖炉。没一会儿,刺骨的寒气渐渐散去,暖意漫遍整个屋子。

忽然,院门外传来推门的声响。沈江岳出去查看,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温热的快餐盒。“乡里的小店只剩这些了,多少吃一点再睡,空腹吃药伤胃。”

他将白粥和青菜包子摆到床头小几上。祝文笙配合着喝完一整碗温粥,包子却实在咽不下去。吃完饭重新躺回被窝,他把被子拉到鼻尖下方,只露出一双眼睛,脸颊泛着高烧特有的潮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江岳。

沈江岳收拾好餐盒垃圾,折回卧室。见他这般模样,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凑近,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静默片刻,他缓缓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衬衫领口第一颗纽扣,指尖微一用力,纽扣便应声松开。他没有急着继续,只以带着慵懒压迫感的目光锁住祝文笙,才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开余下的纽扣。

衬衫敞开,利落的锁骨线条显露出来,随着动作,腰腹肌肉轮廓若隐若现。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漫开灼热的暧昧。

祝文笙下意识往被窝里又缩了缩,眼睛想躲,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就那样怔怔看着他俯身、掀被、躺进身侧的被窝。温热气息瞬间驱散被褥里的寒凉,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沈江岳身上的气息将他裹住——不是刻意的香水味,是雪后晴日里,阳光那种清冽又温暖的味道,安心,又让人沉溺。

他像哄孩童一般,手掌轻拍着祝文笙的后背,指尖穿过柔软的发间,缓缓梳理。

祝文笙太久没感受过这样松弛的暖意,像只蜷在光里的猫,微微闭眼,贪恋着这份温柔。呼吸渐渐沉缓,不知不觉便睡熟了。

怀中人的呼吸渐趋平稳,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清浅的眉眼上。纤长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沈江岳抬手,指尖轻触他发烫的脸颊,又轻轻收回,心底轻叹:

祝文笙,试着依赖我一点,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低头,在对方发顶落下一个轻软的吻,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静静抱着怀中人的温度。

这人,实在固执得要命。

祝文笙的高烧退去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身侧的沈江岳仍在熟睡,呼吸轻缓,温热气息落在他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带着沉实安稳的重量。被窝里暖意裹身,他动了动手指,触到对方结实的臂弯,下意识又往怀里缩了缩。

昨夜的愧疚并未因和解淡去,反倒在清晨的清醒里愈发清晰。

祝文笙悄悄抬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静静望着沈江岳的睡颜。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凌厉疏离的人,卸下防备后,眉眼竟柔和得不像话。长睫垂落,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还是刻在他青春里的模样。

“看够了?”

沈江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未睁开,嘴角已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祝文笙脸颊一热,慌忙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没有。”

沈江岳低笑一声,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语气温柔:“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你。”祝文笙蹭了蹭他的衣襟,又低声道歉,“昨天的事,对不起。”

沈江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祝文笙,这是你第二次冤枉我了。”

“啊?我以前也误会过你吗?”祝文笙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茫然。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沈江岳起身准备穿衣,祝文笙连忙坐起,跪坐在床边,伸手拉住他的衣摆,轻声重复:“对不起,我现在没想起来,但先跟你道歉。”

沈江岳垂眸看他,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祝文笙眼睫轻颤,眉眼间裹着缱绻软意。拇指不经意擦过他柔软的唇线,沈江岳喉结微滚,低声道:

“别勾我。”

祝文笙脸颊泛红,别扭地别开脸,鼻尖蹭过对方掌心,那股熟悉的阳光气息萦绕鼻尖,小声应:“……知道了。”

感冒尚未痊愈,手头工作却容不得耽搁。沈江岳已帮他化解了五百箱苹果的滞销危机,余下的销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打拼。

沈江岳收拾妥当,看他脸色依旧苍白,本想劝他请假休息,却也清楚这头倔驴的性子,劝也无用。他按住祝文笙的肩膀,语气认真:

“人脉也是完成工作的重要途径,别总抱着驴脾气硬扛。你要想的是高效解决问题、完成业绩,不是独自死撑。”

“我明白,后续实在过不去,我会主动找你。”祝文笙点头。

“想通就好。”沈江岳细心替他整理衣领,“我接下来要去市里视察分公司,旅游区开发项目马上动工,之后会常来小萍乡。”

“嗯,你工作太累,不必特意跑过来,我病好了,能照顾自己。”

“来这里,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想见你。”

沈江岳的声音直白又滚烫。

“嗯……哦……”祝文笙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应。

“去上班,记得中午按时喝药。直播别再为了流量随便脱衣服。还有,直播间打赏打开,合理打赏也是引流增收的方式。”

“哦。”

祝文笙应了一声,转身红着脸快步跑了出去。

沈江岳望着他慌乱的背影,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沈总:我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被冤枉的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笙声赴江岳
连载中蜃中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