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二把头探出窗外，晨曦初现，天色尚早，隔壁冯晴、夏雨二人还没起来，他回到长凳上坐得笔挺，先聊起了梅花鹿这段时间的异常。
“我们世世代代都不割鹿茸，一是怕有歹人利欲熏心，上山伤鹿，我们的成年雄鹿需要具备攻击力、防御力；二是梅花鹿温顺无辜，摸到温热的鹿茸之后，谁还忍心下狠手？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鹿是比我们更称职的守墓人。”说到这个，仇二展现出了铁汉柔情，他有些伤心，“鹿苑有两只小鹿食欲不振，见人就怕。能试的方法我都试过了，已然黔驴技穷。大哥老神在在地说，王公子你来了，它们就会好了。”
“我？可我不通医理。”王凌筠大为不解。
仇大解释：“是你小时候在梅花山上帮着接生、喂养的两只小鹿。紫霞湖的荇菜又开花了，同你当年离开时的景致无二，它们应该是想你了。”
“想我吗？小鹿也懂想念吗？”这两人说得玄之又玄，王凌筠迷茫地跟着他们走。
仇大道：“神鹿有灵性，你别老小看它们。我们从小被教导神鹿属于梅花山，我们负责照料神鹿不能将其私有。但你可以不受这些约束，你给两只小鹿取名‘高山’‘景行’，缔结了它们和人之间的羁绊。就像文人雅士给喜爱的古琴篆刻琴铭，从此这把琴就有了主人，一样的道理。”
鹿苑用篱笆圈起来的地方不大，只供受伤抱恙的梅花鹿在此休养。高山和景行萎靡不振地蜷缩在草堆里，它们的角刚脱落不久，额头上方的新角只长出三四寸的长度。王凌筠从食槽里取出一些草料，走到小鹿身边蹲下，像小时候那样抚摸它们身上的梅花花纹。小鹿们凑近王凌筠，嗅他身上的味道，两行清泪潸然落下。王凌筠把草料放到它们嘴边，也不管它们能不能听懂，哄道：“不是约定好了会好好长大吗？怎么还跟仇大哥仇二哥闹脾气？这可不是君子所为，我们取高山景行的名字，是要做鹿中君子的。”两只小鹿轻轻蹭王凌筠的手，此情此景让四人感到稀奇又动容。
仇大所言不虚，高山、景行在和王凌筠友好会晤后，黏了他一会儿，一改颓靡之色，主动吃了些鹿饼。这个时令的梅花树枝叶繁茂，青翠欲滴，树上结了许多青梅果，两只小鹿饱餐之后碰碰青梅，闻闻泥土，游戏在梅花山上，总算生龙活虎了起来。
四人回到小木屋，隔壁的门窗开了，仇大仇二先去和冯晴、夏雨知会一声，郑莘明、王凌筠落后他们几步。
见郑莘明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因为身处墓山而恐惧，王凌筠询问道：“会不会觉得这里阴气重？有头晕目眩的症状吗？会有点害怕吗？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郑莘明云淡风轻道：“没事，我不怕。人固有一死，我们走的哪一寸土地在历史上没沾过热血呢？不过你小时候竟然来这里养病，这可有些胆识过人哇。”
王凌筠听她心态平和，仍不放心地触碰她的手背，确实不冰冷不重汗，这才答话：“那时候不知道仇大仇二是守墓的，我还羡慕他们做隐士的日子，觉得可潇洒了。今天才知道他们也算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山上了。”
郑莘明好奇：“梅花鹿会把外人赶走，仇大仇二认可自己作为守墓人的使命，他们怎么肯让你一个外人借住一段时日？”
王凌筠追忆无果：“我记不大清了。我母亲并不迷信，她都听信方士之言了，可能当时我快命悬一线药石罔效了？他们总不能让我横尸山头吧。也可能是仇大哥爽快同意了，从我们短暂的相处来看，他虽然从不走出梅花山一步，但是他崇尚自由，骨子里无拘无束，思想上丝毫不固步自封，是乐于接触新鲜事物的人，愿意打破陈规收留我也不足为奇；而与外界交流密切的仇二哥才是因循守旧的那个。”
“没想到你对仇大哥评价还挺高的。”郑莘明又看了眼仇大的背影，跟王凌筠低声耳语，“你有没有觉得仇大哥和沙师弟长得有点像？”
“我也发现了！他们的五官和鬓角……”
仇大在木屋前和冯晴、夏雨二人简要交代了王凌筠推理出他们四人的身份。仇大渲染得相当夸张，赞许王凌筠“多智近妖”的声音恨不得传遍整座梅花山。他和仇二一唱一和，越说越没边，王凌筠和郑莘明走上前来，向冯晴、夏雨问好。
冯晴阿婆年至古稀，两只眼睛俱视物不清，左眼尚能看清三步之内的大物件，右眼完全白茫茫一片，已一年有余。王凌筠把提前准备好的银票交到冯晴阿婆手里，两人几番推拒拉扯，僵持不下。冯晴道：“这眼睛他们带我去看过好几回了，医者诊断是圆翳内障，中药熬了一锅又一锅，把积蓄花光了都没好。你就是再给我一屋子黄金也没用，何苦花这冤枉钱？他们走投无路找你借钱，可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夏雨劝道：“阿婆，话可不能这样说，您爱绘画、爱雕刻，这一两年因为眼疾缺了多少乐趣不说，摔了多少跟头你还有数吗？年纪大上去，最怕摔。”
“这怕什么，好运歹运都是命里派的。到时我去了……”
冯晴阿婆拄着拐杖，面容和善可亲，把“命运论”挂在嘴边，让郑莘明想起了家中老人，她听不得这种丧气话，打断道：“阿婆您别悲观，我认识一位曾小欢郎中，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师承可以追溯到孙思邈，在我心里是当代神医。待我将您的病情告知于他，我们再约个时间看看。”
“姑娘你不必花这心思。我都这把岁数了，身体能有这两下子已经很知足了。”冯晴固执己见。
郑莘明没有偃旗息鼓：“阿婆，我明白您是怕占用大家的时间，担心花钱费力还得不到好结果。但是对您的亲朋来说，为您付出也是乐在其中的。我父亲手上曾受重伤，如今拿筷子都费劲，再也无法抚琴奏乐从事精细活儿。受伤、治疗、恢复，这整个过程他都自以为善解人意地不告诉家人，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殊不知这样的未知更叫我们惶恐不安。阿婆你看，治疗的结果好坏我们都能正常接受，但前提是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治疗一起攻克难关。”
郑莘明举的事例和冯晴阿婆的情况不尽相同，冯晴阿婆却很难反驳她。
仇大趁热打铁，神情严肃语气玩笑：“是啊阿婶，活到七十就不易，失明像什么话？您可是我们的榜样，守着陵寝已经足够寂寞了，您现在过得好，我们才有活到老的奔头。否则不知道仇大我又会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呢。”
冯晴想到往事，无奈道：“差点忘了你的反骨二十年前就比梅花鹿角都硬。”
这样就算和冯晴阿婆达成一致意见。金陵名医已经遍访，众人商议后，决定由郑莘明联系曾小欢，由王凌筠联系小甜夫人，届时多方会诊，讨论出一个最合适的方案。
红日现于东方，梅花山上云海翻涌。仇二哥昨日说的四件事情都弄清了来龙去脉，王凌筠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和郑莘明向四位守墓人告别，仇大突然叫住他们。
他领二人走到小木屋前头的空地上，从一大堆鹿角里翻出四个，用细长的藤条捆好递给王凌筠。
仇大道：“这是高山和景行换下来的角，你拿回去留好。不说常来看看，至少别忘了它们。”因为相信王凌筠知道了梅花山的秘密也会保守，甚至保护，所以仇大并不排斥他的到来。
王凌筠双手接过鹿角，看他和沙旷天神似的面孔，忍不住想要验证心里的猜想：“仇大哥，我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仇大看出他的纠结，想起仇二说在得月楼看见王凌筠和沙旷天同桌吃饭，冯晴刚刚嘴快说了句什么“二十年前的反骨”，心里暗骂一声“还真是多智近妖”，面上皮笑肉不笑地拒绝：“那就不要问。”
王凌筠只好默然不语。
仇大又小跑进屋里取了支笛子递给王凌筠：“辛苦你天不亮来这一趟，这支骨笛作谢礼。那枚官银就不给你当祸害了，被别人看见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嘞。可惜我一穷二白，没给妹妹准备点什么，妹妹喜欢鹿骨手串吗？”
郑莘明得知梅花山是陵寝之地没什么内心波动，这会儿看到鹿骨制成的玩意儿心里有些打鼓，她挤出笑脸摆手婉拒。王凌筠解围道：“神鹿仙逝后你倒是物尽其用了，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吧。其实我也用不惯骨笛，拿在手里腥气太重。不过我最近结识了一位明德剧团的乐师，和他很是投缘，我转赠给他可好？”
仇大觉得王凌筠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新结识的朋友跟自己交代做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沙旷天，书生气的脸上怒目圆睁，道：“好小子拿我开涮。你跟我耍贫就算了，出了梅花山，这事可不能往外说。”
“这是自然。连他也不说吗？”
“是的，连他也不说。不姓仇，不来梅花山，没有这两样，广阔天地间他哪里都可以大有所为，哪里都困不住他。这是我和他母亲穷尽一生能给他的最大的自由了。”仇大说这话的时候很深沉，他这辈子只提过两次“自由”，一次是让妻子离开自己，另一次是让儿子离开自己。为了这两次自由，他心甘情愿不自由。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王凌筠，你用前一句话作为理想给梅花鹿取名，应该懂得后一句话才是现实。”
下山时，郑莘明最后回望小木屋，一豆灯火足以照亮整间屋子。透过窗子，她看见仇大坐在长凳上用三枚鹿骨占卜，照在他身上的光线随着烛火最后的跃动而半明半灭。蜡烛很快燃尽，仇大隐没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