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机场的贵宾候机室里,恒温系统将温度调节到最令人舒适的22度。
金惠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
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呼啸着冲上云霄,卷起的气流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白色郁金香。
金惠望着那抹洁白,思绪却飘回了那个阴冷潮湿的B市警局。
那间问询室狭小、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与这里窗外开阔的停机坪和远处阿尔卑斯山若隐若现的雪顶相比,那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几天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只是窗外是B市灰蒙蒙的雾霾天。
两名警官坐在她对面,将一叠打印粗糙的监控残片“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画面像素极低,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实验室走廊晃动,时间戳显示正是那场致命火灾发生前的半小时。
“金女士,解释一下吧。”为首的警官眼神锐利,语气严厉,“监控显示,火灾发生前,只有你进入了这个区域。还有,秦正阳的死因存疑,我们认为这并非单纯的意外。”
他们想把秦正阳的死和这场火灾强行关联起来,想把她塑造成一个为了掩盖什么秘密而杀人放火的疯子。
但金惠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得体、温婉,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提出的无理要求。
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辩解,而是从容地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包里,取出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警官,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她的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首先,关于秦正阳先生的不幸离世,我深感痛心,但正如你们的初步调查报告所写,那是一场由电路老化引发的意外,消防部门的鉴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监控里的人影,你们看清楚了,那只是保洁人员的制服,并非我的着装风格,火灾发生时,我正在日内瓦参加一场国际医疗峰会,主题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未来疗法’。”
说着,她翻开那份文件夹,露出里面一叠经过精心设计、盖满了国际机构钢印的文件。
“这是我的境外远程诊疗记录,当时我正在为一位沙特王室成员进行视频会诊,全程有加密通讯记录和时间戳为证,另外,这是峰会的全程录像光盘,以及瑞士警方出具的入境记录。”
她又抽出几张照片,上面是她与几位国际知名政商名流在峰会晚宴上的合影,背景正是日内瓦湖畔的豪华酒店
照片上的她,妆容精致,神采奕奕,与眼前这个阴暗的问询室格格不入。
“你们可以去核实,我的行程精确到分钟,完美地避开了你们所谓的作案时间。”
金惠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至于秦正阳…或许他的死真的有什么隐情,但绝不是我。”
一番话,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甚至反将了对方一军。
警官们面面相觑,原本笃定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他们翻看着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铁证,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终,那位严厉的警官合上文件夹说着:“金女士,你可以走了。但请保持通讯畅通,案件如有进展,我们随时会再联系你。”
走出警局大门时,B市的天空依旧灰暗,但金惠却觉得阳光刺眼。
她坐进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豪华轿车,看着后视镜里警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越来越远,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
雨还在下。
不是B市那场带着焦糊味的暴雨,而是异国他乡绵长冷冽的秋雨,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她的神志。
林乐颜坐在窗边,头发枯黄,眼窝深陷,手腕上缠着一层薄纱。
那是第三次割腕后留下的痕迹,医生说再深半厘米,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窗外是日内瓦湖,湖面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湖对岸有白鸽飞起,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她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可她活下来了。
秦正阳死了。
是金恵带走了她。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人已经在瑞士苏黎世的精神康复中心,病历上写着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伴有严重抑郁倾向,主治医师是金惠通过国际医疗合作项目指派的专家。
“林小姐,你经历了可怕的创伤,我们需要帮助你重建认知。”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用温柔却冰冷的语调说,“你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不是真实的,我们需要帮你净化记忆。”
净化?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他们给她注射镇静剂,让她每天昏睡十六小时。
用重复的音频催眠,试图覆盖她对火灾、对秦正阳、对金惠的记忆。
他们甚至伪造了一段秦正阳意外死亡的新闻视频,说他纵火**。
金惠出现在视频通话中,穿着高定套装,笑容优雅,“你何必呢?只要把磁带备份给我,我保证原封不动的把你送回家。”
林乐颜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疯子。
每一次试图反抗,换来的都是更强的药物,更严密的监控,甚至一次意外跌倒导致肋骨骨折。
时间久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疯了?是不是她把一切幻想成了阴谋?是不是金惠说的才是真的。
她开始写日记,用藏在床垫下的铅笔头,在医院发的便签纸上,一笔一笔写着。
“金惠在说谎。”
“我会逃出去的!。”
“磁带是秘密。”
可写完,她又撕掉,烧掉,怕被发现。
直到有一天,护士在她房间搜出半张烧焦的纸,上面还留着磁带两个字。
当晚,她被24小时监控,什么都不允许使用。
没了一笔一划的记忆,她只好自残,不是为了死,是为了痛。
痛,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痛,才能让自己一遍遍回忆。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要记住,金恵是仇人,不能被控制。”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涣散,嘴唇干裂,不复从前,摸着镜子里的轮廓,林乐颜发觉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于是开始拒绝进食,拒绝服药,拒绝一切治疗。
护士来劝,林乐颜就放声大笑。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在助纣为虐。”
护士沉默。
林乐颜突然尖叫,冲向门口喊着:“放我出去!放我走!金恵!你不得好死!”
她被强制束缚,打了一针强效镇静剂,她看见金惠的脸出现在面前,微笑着,像在看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
“她撑不了多久了。”
金惠对医生说,“等她彻底稳定,就实施催眠吧。”
林乐颜的泪水滑入耳后消失不见。
她知道,金惠要的不是她的命。
是要她疯,要她臣服,心甘情愿地被控制,放弃复仇。
那针镇静剂的药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她的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手指都动不了。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她听见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护士的惊呼:“监控断了!”
“不可能!”
“但…但屏幕黑了。”
林乐颜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是谁找到这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切断了监控,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咬破了舌尖,血液让她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醒。
她半眯着眼,感受到束缚带还绑在手腕上,但护士为了方便打针,只扣了单层卡扣。
林乐颜侧过头,用牙齿去咬那条固定带,一下,又一下,直到咔的一声轻响,卡扣松动。
猛地抽出右手,又去解左腕的束缚,动作缓慢而颤抖,每一下都耗尽力气,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她醒了!快!”
终于束缚被解开,滚下床时瞥见窗台边放着一个药盘,上面有剪刀,是护士剪纱布用的。
林乐颜撑着上半身抓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臂,鲜血顺着小臂流下,滴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剧痛让她的脑子更加清醒。
她染血的双手举起剪刀,狠狠刺向冲进来的护士,那人惊叫着后退,林乐颜趁机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
警报声响起,红灯闪烁。
她不知道方向,只凭着本能往前跑,看见一扇安全出口的绿灯,撞开防火门,冲下楼梯。
台阶很高,她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磕出血,很痛,可她没有停顿爬起来继续跑。
迎面撞上两个保安。
林乐颜举着剪刀,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困兽,好似只要阻止她,她就会不择手段的挣脱。
两人竟被逼得后退一步。
她用剪刀柄狠狠砸向一旁的落地窗。
哗啦!
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冷风夹着雨灌进来。
林乐颜跳了出去,脚踩在碎玻璃上被划破,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她冲进雨幕,冲向医院外的树林。
身后有追兵,有手电筒的光在雨中扫射。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冰冷的雨水顺着林乐颜的脖颈灌进衣服里,她攥着那把带血的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后手电筒的光束越来越近:“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林乐颜突然刹住。
只见前方是黑黢黢的断崖,下面是翻滚的河水,浪涛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林乐颜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影已经冲出了树林,手中的电棍闪着蓝色的电弧。
没有犹豫。
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河流。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撞击。
河水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拖入深渊。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但在激流的翻滚下,意识很快开始模糊。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众人焦急的脸。
对不起,她想。
要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