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京城的秋天总带着丝湿冷潮意。
天空是淡青色，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几缕稀薄的阳光穿过，落在栖山半麓陆宅那连绵的青瓦上。
五岁的苏遇紧紧牵着爷爷苏怀云的手，小手心里渗出层薄汗。
“爷爷，陆爷爷会很严肃吗？”他仰起脸，眼里有一丝紧张。
苏怀云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
“你陆爷爷只是不爱笑，阿遇就像平时一样，懂礼貌就好。”
“嗯！”
走进茶室，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位不怒自威的长者。
苏遇松开爷爷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清脆：“陆爷爷好，我是苏遇。”
“祝陆爷爷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陆凌铮原本严肃的神情在听到这句“笑口常开”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他视线扫过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皮肤粉白，琥珀瞳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左耳廓上那粒朱红小痣点在莹白的皮肤上，醒目得可爱。
“好孩子，”陆凌铮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过来让爷爷瞧瞧。”
苏遇迈着步子上前，在距离陆凌铮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任由打量。
“多大了？”
“五岁零三个月了，陆爷爷。”
“学东西了么？”
“学了。”
苏遇答得一丝不苟，“老师教我背唐诗，我现在会背《春晓》和《静夜思》，陆爷爷要听听吗？”
陆凌铮眼中掠过笑意，“改日再听。院子里的花开了，去看看。”
“谢谢陆爷爷！”苏遇脸上立刻绽开个大大的笑，又甜又亮。
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后，跟着佣人出了茶室。
茶室内，棋落于盘。
“这孩子教得好，灵得很。”陆凌铮落下一子。
苏怀云笑道：“就是太活泼了，整天叽叽喳喳的跟个小麻雀一样。”
“活泼点儿好啊，小孩子就是要活泼…”
苏遇很快被这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的庭院吸引。他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走停停，一会儿蹲下来看看石缝里刚冒头的三叶草，一会儿又仰头望望探出墙角的柿子树。
他看什么都新鲜。
“姐姐，那棵树上黄澄澄的是柿子对不对？老师说，‘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
苏遇摇头晃脑地背起老师教过的农谚，脸上满是求表扬的神情。
佣人被逗笑了，“小少爷懂得真多。那是老爷特意从州城移来的镜面柿，再过半个月就熟了。”
“哇——”苏遇眼睛亮了，“那到时候我能来尝尝吗？我可以用椰子糕交换！刘姨做的椰子糕可好吃了！”
佣人笑道：“这得问老爷呢。”
在苏遇蹲下身子研究假山石上的苔藓纹路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马靴特有的沉闷触地声。
他好奇转过头。
穿过月亮门走来的，是一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男孩儿。
男孩儿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马术装，靴子上沾着点草屑和尘土，手里正握着根细马鞭，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些，贴在饱满的额角。身姿初现挺拔雏形，像株被强行拗直的小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淡，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男孩儿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小家伙，脚步顿了顿，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
四目相对。
苏遇知道他是谁。就在刚才，两名佣人端着茶点从他身旁经过，低声交谈：“少爷回来了，快去准备热毛巾…”
这就是陆爷爷的孙子——陆淮清。是爷爷口中那个性子独、不大爱讲话的隆海继承人。
几乎是本能，或者说是从小被家族氛围熏陶出的敏锐，苏遇那套讨人喜欢的程序立刻自动运转起来。
他小跑着凑了过去。
“是淮清哥哥吗？”声音又软又糯，是孩童特有的调调。
陆淮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审视着他。
他见过太多或畏惧或讨好他的同龄人，但这个…有点意思。
太漂亮了，像橱窗里的瓷娃娃，也像爷爷收藏的琉璃盏，阳光一照就流光溢彩，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苏遇见他没否认，笑意加深，眼睛弯成月牙，自然而然靠的更近了。
“哥哥是要去找陆爷爷吗？我正好也要过去呢，但是忘记茶室怎么走了，哥哥可以带我一起吗？”
苏遇自来熟地伸手，犹豫了下，没敢直接去拉陆淮清的手，只虚虚扯住了他的一点点袖口布料，轻轻晃了晃。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拜托拜托啦～”
陆淮清低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的白嫩小手，又抬眼对上那双盛满期待的明眸。他鬼使神差点头，迈步朝茶室走去，任由那一点牵引力存在。
苏遇立刻像是只成功挂上大树的考拉，亦步亦趋跟着，嘴里还不停：“哥哥是骑马回来的吗？”
“马儿乖不乖？”
“我上次在马场摸过小马，它的鼻子软软的，热乎乎的，还会在我手心呼气呢！”
“哥哥，你骑马的样子一定特别帅！”
苏遇继续发射糖衣炮弹：“像…嗯…小骑士！‘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童音驱散了院子里深秋的寂静，也奇异的抚平了陆淮清回家后惯常积郁在心头的沉闷。
他听着，并不答话。不过脚步倒是放慢了些许，迁就着身旁的小豆丁。
“哥哥你看！有蝴蝶！”苏遇惊喜地指着不远处停落在一丛菊花上的黄纹粉蝶。
“它不怕冷吗？秋天了还在飞。”
“菜粉蝶的末代成虫，”陆淮清随意瞥了眼，“活不过霜降。”
“啊……”
苏遇小脸顿时垮了，颇有些同情地看着那只浑然不知命运、依旧在扇动翅膀的小小生灵。
“它好可怜。”
回到茶室，陆凌铮正落下一子，闻声抬眼。
只见自家孙子身后跟着的笑脸盈盈的苏家小子，面上竟然没有丝毫不耐。
老爷子眼中极快地闪过丝讶异，随即便化做更深沉的思索。
“爷爷。” 陆淮清将马鞭递给佣人，规矩行礼。
苏遇先是对主位上的陆凌铮露出个招牌式的，乖巧无比又甜度超标的笑。在陆凌铮点头后才小跑着扑到爷爷腿上。
苏怀云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后脑勺。
苏遇将自己的小背包揪过来，手在里面掏啊掏，掏出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盒子用深蓝丝绒纸包裹，系着银缎带，别致地打了个蝴蝶结。
他抱着这个对他来说有点重的盒子走到陆淮清面前，费力举高。
“淮清哥哥，送给你！是典藏版的飞机模型哦！我挑了好久呢！”
陆淮清看着递到面前的礼物，又看看苏遇那双写满“快收下快收下”的眼睛。伸手接过，嗓音是孩子声线里少有的平淡，“谢谢。”
“不客气，哥哥喜欢就好！”苏遇笑得更开心了，好似送出礼物比他自己收到礼物还要高兴。
接下来的时间，苏遇成了陆淮清的专属挂件。
陆淮清去书房看书，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自己翻看带过来的绘本，偶尔小声问个问题。
“哥哥，这个字念什么呀？”
“瀚，瀚海的瀚。”
“瀚海是什么？”
“大海。”
“哦…那这个呢？苍穹？”
“天空。”
“哥哥会的好多啊！”苏遇眨巴着眼睛，托着腮看他。
“我什么时候能像哥哥一样认识这么多字呢。”
…
家庭教师来给陆淮清上课，苏遇就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安静拼拼图，但耳朵竖得老高。
听到陆淮清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问题时，他小嘴张成了“O”型。
待老师一离开，苏遇立刻凑过去。“哥哥讲得真好！和电影里的声音一样。”
晚餐时，苏遇顺利成章被安排坐在陆淮清身旁。
他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只是会偷偷瞄一眼陆淮清喜欢夹哪道菜，自己也跟着多夹一筷子。
苏遇小声分享：“哥哥，这个龙井虾仁好好吃，茶叶香香的。”
陆淮清看他一眼，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虾仁往他那儿推了推。
苏遇登时笑眯了眼，“谢谢哥哥！”
到了该告辞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苏遇这次直接拉住了陆淮清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两位爷爷。
“陆爷爷，爷爷…我今晚能留在哥哥这里玩儿吗？就一晚！”
他摇摇陆淮清的手，“淮清哥哥，可以吗？”
陆淮清回握了下这只有些凉的小手，抬眼看向自己爷爷。眼里是他自己未曾察觉的请求。
陆凌铮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当然看得出苏家小子的聪慧讨喜，但这份对自己孙子的亲近…似乎也并非是全然的伪装。
“怀云，你看？”陆凌铮把问题抛给苏怀云。
苏怀云何等通透，笑道：“看来阿遇是粘上淮清了。只要不打扰淮清功课，我是没意见。”
“阿遇，要听哥哥和陆爷爷的话，知道吗？”
“知道！阿遇最听话了！”苏遇立刻保证，面上炸开喜悦。
于是，苏遇顺利留宿。
夜里，洗漱完毕，穿着小狗睡衣的苏遇正抱着枕头扒在哥哥房间的门边儿上，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床上正在看书的人。
“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一个人…有点怕。”
苏遇那双琥珀瞳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无辜。
沉默几秒后陆淮清掀开了另一侧被子。
“过来。”
苏遇原地小声欢呼了下：“哦耶！哥哥最好啦！”
他手脚并用爬上床，准确无误钻进被窝，然后一滚，就滚到了陆淮清身边。顺势就抱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小脑袋满足地蹭蹭。
“哥哥身上好好闻，好温暖，有阳光的味道。”
苏遇把自己整个蜷起来，紧紧贴着身边的热源。
陆淮清身体僵了僵。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同眠，即便是父母在世时也少有。
此刻怀里这团温软的小身体，让他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那些白日里被强压下的属于七岁孩子本应有的疲惫和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个安全的藏匿点。
他没有抽回手臂，反而是调整了姿势，好让身边的小团子能睡得更舒服。
黑暗中，苏遇小声说：“淮清哥哥，我以后常来找你玩儿，好不好？”
许久陆淮清才低低“嗯”了声。似是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可以。”
苏遇偷偷笑了，把脸更紧地贴上那条手臂。
“哥哥晚安。”
“…晚安。”
这一夜，陆淮清那张过早学会沉寂的脸上，于熟睡苏遇均匀的呼吸声中，唇角自然向上弯起。
紧抱着他胳膊的苏遇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瞬，模糊地想：这个哥哥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手好暖，怀里好踏实。
跟着他，准没错。
自此，苏家大少爷苏遇成了陆家长孙陆淮清身后，最明媚、也是最特殊的一道影子。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扣合，开始向着既定轨道，缓缓转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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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