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岸请假去接妹妹,班上正式下发了家长会的告家长书,还好陈岸没拿,不然他又可以就文秋容会不会参加家长会的事发表一篇长达几个字的文章。
下发的告家长书纪允笙看都没看就丢进了抽屉里,而尉悯雯捏着那张纸发了好久的呆,直到那张纸在她手里已经皱了许多,她才回过神来将它放在桌上,随后继续发呆。
纪允笙有些担心,拿笔戳了戳尉悯雯的后背,尉悯雯回过头看他,挤出一个笑:“怎么啦?”
纪允笙皱起眉,他并不会安慰人,可以说一窍不通,他犹豫一下开口:“你不要……太难过了。”
尉悯雯收敛了笑,看着他,不过一会儿又笑起来:“谢谢,不过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在想,家长会肯定要我这个‘班长’留下吧。”
纪允笙没回话,就这样看着尉悯雯笑,看得她快要有些不自在,纪允笙终于开口:“哦……”
尉悯雯转过去,在抽屉里寻找些什么,好像自己很忙似的,好像忙起来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纪允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垂下眸,半晌,他直起身,大概是下定了什么主意,用手肘碰碰陈宇轩的手。
陈宇轩问也没问,已经知道了纪允笙要做什么,上半身向前倾,再次为他竖起一堵墙。
纪允笙很满意,心安理得地藏在陈宇轩给他搭起的“安全屋”里,他不知给谁发了个消息,片刻后他将手机塞回兜里,趴在桌上,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斜视陈宇轩。
陈宇轩被看得无可奈何了,只好压低上身偏头找话题:“祁姩回了什么?”
纪允笙惊了,要不是陈宇轩在自己脑子里装摄像头这可不切实际,纪允笙就真的要报警了:“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给祁姩发消息了?
陈宇轩解释道:“要安慰尉悯雯,你不可以,我也不可以,陈岸也没办法,不就只能找祁姩了吗?”
他一句一顿地说,语气缓缓的,把纪允笙的想法一点一点说出来。
纪允笙突然觉得,有人了解是一个很不错的体验,像重逢那天的雨伞,或者是后来人潮之中,陈宇轩握住他的手喊他的名字。
这一切在之前让他感到烦闷的、认为是“侵犯”的行为在现在好像真的还不错。
这么一想,祁姩大约就是一个充分了解尉悯雯的人了吧?
充不充分不知道,反正一定比他们了解。
一辈子可以遇到像陈宇轩和陈岸这样的充分了解自己的朋友一定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纪允笙这么想着,差点又忘了回应陈宇轩的话:“哦……”
突然响起的预备铃把他的回应掩上,突然照下的阳光逼得他瞬间闭上眼,随后他旁边的窗帘就被拉上了。纪允笙感觉有些抱歉,毕竟他坐在窗边,窗帘却是别人帮他拉的,于是他象征性的抬手扯一下窗帘,算是帮忙。
窗帘没被完全拉好,一小缕光落在纪允笙的头上。
陈宇轩愣了一下,坐回位子上:“你的头发是棕色的。”
纪允笙揉揉自己的头发,反驳道:“没有,被光照的。”
“不是,真的是棕色的。”
纪允笙不乐意了,他头发是棕色的其实是事实,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和他提过这一点了,只是他的头发还是偏黑一点,正常情况下没人看得出来。
“哦,又怎样,好好上课。”
陈宇轩突然被咽了一下,有些无奈,难得“摸鱼小能手”也来提醒他上课了。
那就先让他一回。
下课后,祁姩和往常一样和尉悯雯一起去吃饭。
吃饭以前,祁姩会把手机从班主任那儿拿回一小会儿,收一下父母发来的消息,纪允笙的消息她也看见了。
两个人走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路灯的光砸下来,引得祁婵偏头看。尉悯雯好像被影子吸引了似的,视线黏在影子上。
这条路上有很多影子,每个人都有。尉悯雯突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和别人的影子不是一种影子。
别人鲜活热烈,在光下做自己,只有形的影子便成了模仿者,缺失了灵动和灵活。
她现在的影子和她没有区别,一样沉默,就好像她才是影子,小心翼翼地想去争夺些什么,模仿些什么。
“你在难过吗?”祁姩对上她的视线,指指地上的影子又说,“是它‘告诉’我的。”
尉悯雯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些,看向祁姩,她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真正的光,照过来的瞬间让她觉得世间一切无地自容。
她是明亮的,尉悯雯想。
直到端好碗,坐在同一张桌子的边上,尉悯雯也没有接一句话。
“雯雯,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吧?”
尉悯雯露出和平时无差的笑:“嗯!”
祁姩看向她:“叫什么名字?”
尉悯雯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叫尉明然,比我小两岁,特别淘的小孩。”
大概是为了掩盖些什么,尉悯雯又接下去,这样她应该就和平时没有区别了:“有时我还挺羡慕陈岸的,既住暖和我弟弟一样大,却比我弟弟乖太多了,我弟在家里可是小皇帝小霸王,反正一家老小都得听他的,他一讲话,家里长辈其它的就什么都不听了,小家伙在家里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
从小到大,尉明然就是泡在金糖罐里长大的,养到现在和熊孩子也只差一点距离,没有变成蛮横的熊孩子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祁姩听罢没再讲话,过了一小会儿开口:“那他成绩不是很好吧?”她从碗里夹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
尉悯雯怔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啊?太厉害了吧……他成绩一直就不是很好……”
祁姩望着碗里的面条突然就直白了许多:“那是不是……只有在你考得很好的时候……你爸爸妈妈……才会把夸奖分你一些呢?”
尉悯雯的笑僵在脸上,她没回话,笑容渐渐敛去,半晌,像是话堵着欲言又止,她轻笑两声:“嗯……大概吧。”
她其实有些害怕祁姩知道这些,她害怕那些名叫“怜爱”的情绪,这样会束缚她心中的友谊,害怕这些情绪会为之后朋友之间做出的一些决定和选择,被打上“被动”的标签。
“我没多大事的,反正我都已经习惯啦!他们这样也促使我变得更优秀了嘛!”
“你自己也很好,有时不用太急着去证明一些什么,可以坚定着自己。”
尉悯雯低下头,呆半晌后抬头回应:“嗯……”
或许她确实可以尝试着暂时将她考试的事抛于脑后。
祁姩明白,有时个人长久的习惯和思维路径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或许需要找个机会和尉悯雯的家人聊聊,或者让她自己去沟通。
向日葵很好,可向日葵也不应该被完整的困在大棚里,它也应该看山看水,看雨,看见今天的彩虹。
祁姩看着尉悯雯垂下的眼睫,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