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把阳光打散了,层层叠叠不同色散的光斑无法融在一起。都说树叶是平面的绿色,这芙蓉路上的倒不一样,纪允笙想了一下这和学校里的梧桐一样,深邃、遥远,令人想要不断接近,令人想要不断探寻。
“你今天早上请假了?”电话那头的人与纪允笙很熟稔,于是省去了称呼。
“嗯。”
“为啥?”
“那边莫名其妙要办宴会,要我中午请假回家,吵了会,我不愿意,他们就说我干脆就别去学校了,那我就不去了。”
纪允笙十一岁的时候就寄住在舅舅家,就是和舅舅的关系不太好。
他坐在药房门口的椅子上,漫无目的地敲打桌子,试图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
纪允笙不想让话题继续沉默下去:“你怎么没交手机?”
“哦,今天突然又不查了,”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好像发现了端倪,“你不在你叔叔那吧,你那还挺安静。”
纪允笙扭了一下脖子:“嗯,好歹请了半天假。”
“呵,”对方轻笑一声,“对了,和你说个事。”
纪允笙沉默,算是同意。
“我们班好像要来个人,”他欲言又止,“和你那‘逝去’的发小同名同姓。”
陈岸进老师办公室的次数多,什么东西都可以偷听个七七八八。他要开口了,情况就基本属实。
纪允笙小时候出国了的玩伴,大概真要回来了。
纪允笙的手停下,没再继续敲打,纪允笙开口:“陈岸。”
陈岸假装没听见:“不对,我才是你发小,我还活着。”
这确实是真话,自纪允笙寄住起俩人就成了朋友,怎么说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小。
纪允笙翻了个白眼,手指浮在挂断健上。
陈岸好似预料到了纪允笙的动作:“等等等等别挂,最后一句,老班老早之前就让我问你了,你这英语怎么办?”
这回换纪允笙沉默了。纪允笙中考考得不错,考进了培雅中学。进了培雅中学,纪允笙!的其他成绩都挺好,就是这英语比较拉垮。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安排,我只是走个过场,老班对你还挺上心,你找个时间还是和老班聊聊,“陈岸没等纪允笙回复,“要上课了,你早点回。”
电话“哔”了一下挂断,好像还带起了余音。
陈岸电话里说的“发小”,其实是纪允笙妈妈的好友,的儿子。纪允笙回忆了一下,他们几年没见了?六年吧。分开那年纪允笙才九岁,要是他真回来了,纪允笙大概也认不出他。
纪允笙好像想到了什么,打开手机里那个叫备忘录的软件。
不对呀,过几天那个人就过生日了,真的会在这个时候临时回国读书吗?而且,这开学才差不多快一个月,要回不早回了,办理入学也好些,除非……脑子……有点问题。想到这纪允笙摸摸脑门。
“同学。”
纪允笙偏过头。他的身旁站了一个人,挺高,纪允笙要微微抬头才可以直视他。长得还行,眼熟。
这是纪允笙的第一印象。
见纪允笙抬头,这个人又继续说:“你知道培雅中学怎么走吗?”
纪允笙听罢,默不作声地摘取了胸前的红校牌,揣进口袋,培雅中学这校牌上班级、姓名、照片都印了,弄得纪允笙有点尴尬,摘校牌的动作和做贼似的。
他们学校平时也有许多别的学校的学生过来,大概是他校交流的“友人”,况且他大概认出了纪允笙身上的校服,就算要否认也开不了口。
唉,好人帮到底呗。
纪允笙在这个人平静的目光下点点头:“我是那的学生,我带你去吧。”
培雅中学纪检部记迟到会用一个扫脸的机器,扫脸之后识别班级和姓名。他看了一眼手机,这会儿记迟到的那群人应该也已经端着机器走了吧……
纪允笙拎着书包站起身,准备踏上回校的进程。
纪允笙坐着的药房与诚雅中学还挺近,中间要经过培雅附中——那是纪允笙读的初中。
这会儿过了上学的时间,往日车人拥堵的路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没了起起伏伏的鸣笛声,零碎的人声倒是让这路上有了别样的热闹。
一直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走到了诚雅中学的大门口。
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纪允笙寻思着给人带到主教楼。走上大门,要去主教楼需要走过一个坡,上了坡后,高中的学生会选择走操场外的林荫道,但林荫道边上在重建体育馆,工地围起来,会有喷头在喷水,可如果从操场斜跨过去,纪允笙并不确定操场的门锁没锁。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过来,纪允笙偏头愣了一下。是伞。
纪允笙确实不想被水淋到,那人知道纪允笙在想什么,撑了伞。
纪允笙扭过头。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搞得他和陌生人很熟似的。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已经有些冒汗。
“不用。”
话罢,纪允笙朝左手边走,拐进了操场。
那人也没说什么,收了伞,跟着纪允笙走了操场。好在操场门没锁上,不然纪允笙都不知道会有多尴尬。
当纪允笙站在主教楼门口时,纪允笙差点笑了,呵,被气笑了。纪允笙是真美想到,拿着扫脸机器的纪检员没遇到,拿着手机的教导主任是遇上了。
“张主任,我是真的请假了。”
这是纪允笙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
张主任摸摸自己疏离的发丝,盛势凌人:“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信誉了!和我去你班主任那儿!”
要是平常,纪允笙也许不会说这么多,可这会儿有别人在,自己的一世英名怎么能被毁了呢。
于是本来一个电话可以解决的事,最后被张主任带去推开了余老师办公室的大门。而那个与纪允笙同行的人也被张主任带去看纪允笙笑话。
“纪允笙?你不是请假了吗?”余老师看着纪允笙的身影,十分惊讶。
是啊,我是请假了,但耐不住有人不信呐。
纪允笙麻木地看着身旁的张主任,盘着手靠着墙,身心俱疲。
张主任也是叱咤校园多年,这对他来说只是小场面。
“还真请假了,值得表扬啊,难得没逃课……你这请了假,要么就不来了,要么就准时来,别惹的人误会。”
纪允笙:“……”好,我的问题。
叱咤校园多年的张主任有自己的处事方法和道理,此时只要点头就好。
纪允笙旁边那人点点头。
纪允笙:“?”
张主任想起自己还带了个人来,赶紧把那人扯到余老师面前:“哦,对了,余老师,这是你们班新来的,没记错的话,是叫陈宇轩吧?”
纪允笙瞪大了眼睛,张主任的声音好像在纪允笙的脑海里炸开。
陈宇轩。
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纪允笙?”张主任叫他。
“抱歉刚刚耳鸣了,张主任什么事?”纪允笙回过神。
“反正一个班,纪允笙干脆就把陈宇轩带到班上去吧。”
余老师看纪允笙好像不是很愿意,于是接上话:“张主任想让你和陈宇轩认识一下,你看等会儿可不可以把他带去班上。”
纪允笙并不擅长拒绝别人。好在纪允笙也要回班,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好。”
余老师将一摞新教材和校卡放在陈宇轩手里,他单手抱着书,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让纪允笙下意识认为他要打架:“干什么?”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宇轩,气宇轩昂的宇,气宇轩昂的轩。”
那天的空气湿润,有个小孩被身姿优雅的女士推过来,撅着嘴,伸出白净的手,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开口也是一模一样的话。
我叫陈宇轩,气宇轩昂的宇,气宇轩昂的轩。
那时的他还按着他母亲的指令多说了一句。
你和我做朋友吧。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和记忆里相像的话传入耳朵。幼稚,和小孩子一样。纪允笙想。
奈何余老师和张主任满眼期待,迟疑片刻,纪允笙握上陈宇轩的手。
“我叫纪允笙。”
“那个……我问一下,你们是不是……认识?”余老师的直觉告诉自己,纪允笙和这个新来的有关系,余老师放轻声音,试探性地问。纪允笙没直接说出来,余姚也不知道他对这个问题是什么感觉。
陈宇轩还没说话,就被纪允笙抢了先。
“余老师,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
纪允笙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一看陈宇轩也没多说什么,余姚就也不好继续问:“行,那纪允笙你带他回班吧,座位的话……坐你边上吧。”
纪允笙抿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七班在主教楼四楼,纪允笙不那么想上英语课,却又不想和陈宇轩僵持太久,所以他还是漫不经心,但速度又比平时快一点。陈宇轩紧跟其后,这只让纪允笙觉得心烦意乱。
“阿笙。”
纪允笙顿在了原地。
如今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就是那个在九岁时弃他而去的。
哥哥。
“别这么叫我。”纪允笙垂下眼眸,迈开脚步。他知道,他和陈宇轩之前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不管怎么样,也不该把关系弄成这样,可是他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气,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别人与他只是朋友,要不要出国,出国去哪,纪允笙有什么资格插手。
可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你释然了,就没有人会在意了。
“抱歉。”纪允笙没回头,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话陈宇轩听没听见。我只是在闹别扭,很快,我就可以平淡的面对过去,面对这一切。纪允笙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陈宇轩没回应。两个人之间好像筑起了高墙,高墙两边都希望对方可以翻过来。
纪允笙平时都是等下课了才进教室,今天也算是明白了余姚为什么爱在后门监视他们,后门的生活……还是太丰富了……
“报告。”
话音刚落,一个纸团径直从纪允笙面前飞过,纪允笙抬头,纸团来自… …
“陈岸!你给我站起来!”
来自陈岸。
默哀陈岸。
英语老师姓梁,名媛,嗓门大,声线尖,气势强,吓得陈岸身躯一震。
陈岸站起身,小声嘀咕:“笙啊,你来的太不及时了……害得兄弟我……我去……”
陈岸一眼就认出了纪允笙身后的人是谁。
“陈岸!你还说脏话!纪允笙和那个男生先进来。”
班上,犯困的不犯困的都转过头来,看着纪允笙表示早已习惯,看着陈宇轩窃窃私语。
“我去,又一个帅逼。”
陈岸还没反应过来,但也只听到了李论家的这句感慨。
陈岸想:能不帅吗,虽然你纪哥没提过没表白没表态,但四舍五入也算你笙哥的“旧情人”,你笙哥的眼光能不高吗。
纪允笙没听到陈岸的心里活动,便也不会对陈岸大打出手,但校“爸”的威慑力仍在,纪允笙走过去时也是把陈岸吓了一跳,纪允笙只觉得莫名其妙。路过陈岸,他顺便拍拍陈岸的肩膀。
“不儿,笙啊,什么情况?”陈岸小声嘟囔。
纪允笙没回话,自顾自的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最后一列最后一排靠窗,那么陈宇轩就坐在靠走廊那边,看来从今往后纪允笙也避免不了与陈宇轩交谈了。
阳光有点儿晃眼,晃得纪允笙清醒过来。他有些庆幸舅舅今天不那么待见他,于是纪允笙请了假却没有去叔叔所说的宴会,这宴会,怕就是陈家的接风宴吧。
算了,暂时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