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战而胜

八月中,战事愈发焦灼。

段云那边发现对面的进攻让人捉摸不透了,而己方的进攻则几乎实时被观测到,这不行,这样下去肯定会输,况且城内储备粮也不多了,不能再和他们耗下去了。于是,他打算另辟蹊径,找别的法子。

北堂明给他们煮药喝,他头疼得不行,对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往下砸,搞得军营感染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病,其余军医一同与他们煮治药材,陆衍大概熟悉了如何熬药制药,北堂明稍微轻松了一些:“你做事快,还能干,干得还很好。”

“习惯了。”他在顺泽修补房梁、耕地、织衣、做饭,什么没做过,煮个药材这种事还是能一通百通的。

“干姜炮、白术炒、陈皮去白,水二盏浸一炊时,武火煎沸文火煨,取一盏去滓,分二服,忌生冷,”陆衍重复了一遍,“治下利是这个方子?”

“不错,记性也好。”北堂明道。

“我记得你从前记性很出名?”陆衍听说过一点。

“那也是从前了。”北堂明说,他现在比不上从前了。

谢飞进来,给他们递粥,听到了这话,“再练练也能回去。”

段云快速判断着局势情形,企图找到线索,“这几块地方,你觉得如果侧绕过去,能不能拿下?”

“可以一试。”罗仁点头。

“元京又听说他搞小动作。”段云说的是李尚来。

“他算什么,比不上您。”崔邑给他倒茶,双手递上。

“没几个忠心的东西,全是些不听话的。”段云瞥了瞥地图,随手扔了个茶杯,砸到地上。

“等赢了,我帮您处理干净?”

崔邑跪着给他捡起碎片,手都破了,却没有一丝一毫不情愿,他甚至把之前那些不卖的画全卖了,投入到这场战役中,只是为了让段云能实现抱负。外头有流民在乞食,吵得人不好思考,段云蹙眉:“你去解决。”

崔邑拿了两碗粥,端给老人,这才消停了点,他回来才道:“没您,他们早死了。”

“就是,没我,他们早死了。”段云点头,还不感恩戴德,都和自己对着干。

“哎,有法子了,你去叫几个老弱妇孺,跟大启兵讨饭吃,他们要收买人心,肯定会同意的,然后再叫这些人去观察他们的列兵布阵,窃取机密。”段云指了指几处,都是他们要注重去的地方,在对面军营附近。

“是,”崔邑望了望,又问,“要不要打几个残的?”

“……”段云扔干净碎片,瞥了他一眼,“不用,不然不用心办事。”

翌日,晚上,果然意料之中。

军营收了一批流民,陆衍用勺给他们分粥。

“好心人啊。”几个人围坐在篝火边上。

“不够还有。”陆衍道。

似乎感受到视线,他转头看见妇女抱着一个男童,脸上都是灰,口水还顺着衣服流下去,滴到没了米的木碗里,陆衍从怀中拿出半块炊饼,递给他,男孩一看就抢过去,吃了一大口,快吃得还剩一个巴掌大了,才递给他母亲,母亲吃了一口,又给他了,母子俩就这么吃完了半块饼。

陆衍给他们俩舀了两碗粥,又递过去,轻声道:“不够还有。”而后去外面接应其余流民。

段云那边很快得了消息,听说大启军明日要夜袭,于是立即做好了十足的防范与准备,时刻盯着下人的动作,还有敌方的动向。

同时,大启军营。

是夜,安静如画,看不出一丝异样,里头伤员休息睡觉,外头流民烤着火闭眼,就那么几个主要的将领还在忙,不动声色测算着一切。

“那几个探子递完消息了。”龚勋回来就说,他自己就是极好的探子,自然能看出来对面伪装的探子。

“那就行,”谢飞道,又问,“我们粮草还剩多少了?”

“不过一日。”谢染在一旁看图纸,这地图够详细,她对业城已经了如指掌了。

“要是明天不能……军心就要不稳了。”龚勋皱眉,他也是真的急,怕粮草无法及时供应上来。

谢飞则道:“够了。”

“明天还像之前一样吗?”龚勋问。

“不,”谢飞摇头,“可不战而胜。”

他瞥向外面:“这回要靠安王殿下了。”

翌日,业城都准备好防范与突袭了,城上站了几排人,但是出现了大事儿,城墙塌了!马墙陷入护城河内,一片狼藉,碎石一地,轰隆隆的,不留一点情面。他们赖以防守的城楼塌了,怎么能不慌?内瓮城坚固一些,却也好不到哪去,只有一地的不堪。

“怎么可能?”崔邑不可置信,后退两步,“他们挖了地道,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挖成。”

“除非他们两个月之前就……”挖了。

段云一把将图纸扔到地上,“真有本事啊!”

“禀报!盲山被炸了!”下头死士又道。

“哪个贱人干的?”段云转头,隔着那么远,他不会知道有人做了什么手脚,他的死士几乎都在业城了,盲山守卫并不多。

盲山周边百姓早就收到了山体可能会滑坡的消息,都被官府安排立刻撤离了,因此没受到特别严重的损害,陆渺看了看没什么生机的山,身影隐入林中,只留下一句:“这回弄不死你,算我没用。”

陆渺不是陆衍,他受了那种羞辱,肯定会报复回去。

谢飞早就看出来这座城修缮有问题,墙体不够厚实而且极为老旧,所以他一开始就下了挖隧道的密令,那些隧道的兵,不与外面相见,饭食由专人供给,消息隐藏地死死的,不叫外人察觉,甚至对自己人都只说拿些兵去巡视,对面的探子当然拿不准确实信息,还放了一堆人防守,反而给了墙体更大的压力,让它塌得更快。

“撤,把人都带上。”段云道。

业城慌乱一片,谢染一路从地道钻过去,这里离段云所居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足够了,她带兵直取段云首级,但段云早就不在地图上的住址内翁城底下的一处庭院了,他跑了。

“跑这么快?”谢染骂道。

段云离开,业城主心骨都没了,只剩下亦兵亦农的民众,此时,陆衍勉强进入业城,看着四处逃窜的百姓,还有一片混乱,他举起腰牌,说:“诸位!我是大启四皇子陆衍,今日与诸位相见,只是想和各位说,我军并非要屠杀殆尽……”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砸了烂菜叶子,他们骂道:“加税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还有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他身上穿得是否值钱,打算抢一抢,好歹卖了能换口粮吃。

“我知道城中有四成都是金瑞人,我母妃榕妃是金瑞人,我既有大启血脉,也有金瑞血脉,本是同根生!”

“我今日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任何人,若是不幸大可以将我屠杀!”分明只有一个人,但是他的双目却无比坚定,一时叫准备抢劫之人停下步子,这种世道,没谁能这么实在了,也没谁有这个胆量单枪匹马来。

“真没事吗?”营前龚勋问。

“他能做到。”谢飞说。

北堂明也点头,陆衍身上有一股子天然的亲和力,他在军营中就比旁人更容易受到将士好感,以及外头一些老弱妇孺也都找他修缮房屋、施粥递水,孩提哭啼都借他帮忙哄,旁人怎么做都没有他让人愿意卸下心防,这是天然的优势,也是陆衍发自内心的善意。

还有那历尽千帆沉淀下来的静气,没有天皇贵胄的傲慢与高高在上,只是站着,就叫人愿意亲近。在做人这方面,陆衍把自己修到了极致,不是寺庙那些贪嗔痴俱全之人,他是真正的修道者。

陆衍继续道:“我军此番前来,从来不是为了与百姓自相残杀,而是要与诸位和解,再论赋税与徭役。”

“墙都塌了,我们凭什么信你的话?”百姓又骂。

“前些日子,我在崖底下与同伴扶行,遇到了阿圩,他是金瑞人,带我们去了一户村子,我看到村中都是残病弱躯,物资远远不足,却还是愿意分粥与我们,我知道,无论是金瑞的百姓,还是大启的百姓,都不愿意不断战争,征伐起义只能带来亲人离世和疾病缠身。”

“诸位,议和永远比杀戮更能带来大家的理想中的富足与健康,大启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百姓,也不会肆意妄为、生杀予夺。”

“请诸君,与大启重修与好!”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任何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陆衍下跪了。

大启四皇子当街下跪,背挺得笔直,如凛冬寒梅,光撒到他身上,如一尊玉人。没有一分的懦弱,那双眼似乎能看穿许多东西,清澈又明亮,不掺杂一丝一毫的肮脏与贪欲,只有坦然无畏,他腰间那把剑,映着“白玉不琢”四个字。

“我身为大启四皇子,没有做到对同胞的关怀与照料,没有对父皇多加劝告,才招致今日之祸,请诸位责罚与我,勿自相残杀!”陆衍抽剑,双手举过头顶。

这番动作,反倒叫那些欲劫掠之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底下百姓也没那么慌张了,多少都有些诧异,瞧着这位皇子,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皇子。但那个腰牌,确实是不错,四皇子真的给他们下跪了,还决意赴死。

北堂明想上前,被谢飞一把拉回来。

很快,城内传来声响,是大启兵扮的:“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紧接着,竟然是李三思先带头喊的:“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城中的百姓也跟着道:“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攻城不若攻心,此战,不战亦胜。

“他是替陆鸿岳下跪的。”北堂明望着这一幕,松开了紧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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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杀予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