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风暴中心的宁静,往往比风暴本身更令人胆寒。

如果是以前的周彻,这会儿早就动用资本的力量撤热搜、发黑通稿、甚至直接律师函警告了。他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绝不允许这种“背叛者”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可是这一次,盛天娱乐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除了最初那份不痛不痒的“切割声明”,周彻再也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新的黑料,没有营销号带节奏,甚至连商颂那边的商务解约纠纷,对方的处理速度都慢了下来,像是在故意拖延,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这种反常的“大度”,让商颂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悚。

就像是一只准备殊死一搏的猎物,浑身肌肉紧绷地露出了獠牙,结果猎人却收起了枪,转身去擦拭另一件更为精美的瓷器,连看都懒得再看猎物一眼。

“太安静了。”

寻星大楼的顶层,商颂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首尔繁华却冰冷的夜景,眉心微蹙,“苏曼姐,周彻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他现在的沉默,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憋个大的。”

苏曼正在翻阅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神色凝重。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准得可怕。”

苏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并未拆封的情报,那是她动用了在京圈多年的老关系才挖出来的内幕。

“原本我不想现在告诉你,怕影响你制作新专辑的心情。但既然你问了,有些事确实需要早作准备。”

苏曼将那份文件推到商颂面前,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就是周彻沉默的原因。他不是放过了你,而是他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他所有的资源、精力、甚至盛天娱乐未来三年的S 级规划,都在为这一个名字铺路。”

商颂低下头。

文件封面上并没有复杂的商业计划,只有一张显然是偷拍的高糊机场侧影照。

照片里,女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麻长裙,带着大宽檐帽,仅仅露出一个白皙优雅的下巴和那一截纤尘不染的天鹅颈。哪怕只是背影,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从容,都与这娱乐圈的乌烟瘴气格格不入。

那个身影,商颂太熟悉了。

“岑星。”

商颂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是的,她要回来了。”

苏曼叹了口气,“她在维也纳待了整整三年,说是进修古典音乐,其实也是为了避当年祁演那个案子的风头。现在祁演在大理成了废人,周彻把所有的路都帮她铺平了。下个月,她会带着维也纳交响乐团回国,作为‘天才钢琴家’和‘古典跨界女神’高调复出。”

商颂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有些僵硬。

难怪。

因为在他周彻眼里,商颂再红,也就是个在泥地里打滚、嘶吼、满身脏污的“戏子”。她唱摇滚,跳劲舞,无论多野性,那都是“下里巴人”的玩意儿。

而岑星,是云端上的月亮,是高雅艺术的代名词。周彻是要把这轮月亮重新捧回天上。

“周彻停掉了所有对你的攻击,是因为他要净化网络环境。”苏曼的声音很现实,“他不希望岑星回来的词条旁边,挂着关于‘替身’、‘前女友’、‘撕逼’这种恶俗的字眼。他要给岑星一个干干净净、万众瞩目的舞台。至于你商颂……”

苏曼没有说完。

但商颂懂了。

至于她商颂,不过是一块曾经用来取暖、现在碍事了就被一脚踢进角落的黑炭。连被当成敌人针对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被无视,被当作垃圾清扫出岑星的视野。

这比封杀更羞辱。

这就是替身的宿命吗?正主一回宫,影子就该消失在光里。

商颂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在跟他打仗,原来我只是在人家门口要饭的疯狗,人家关了门在准备宴席,根本不想理我。”

“商颂!”苏曼厉声喝止,“别这么轻贱自己!你现在的流量是实打实的!”

“流量?那些流量是建立在我是‘复仇大女主’的人设上的!”

商颂猛地抬头,眼圈泛红,“可如果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前任根本不在乎我的复仇,他正忙着给他的白月光铺花路……那我算什么?我的愤怒是不是都成了笑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挣脱了笼子。

现在才发现,那个男人从来就没把锁扣死,因为他知道,这只金丝雀根本飞不出他编织的天空。

深夜,寻星大楼的天台。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人头皮发麻。商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栏杆上,看着首尔塔的方向发呆。

身后传来铁门推开的吱呀声。

即便不回头,商颂也知道是谁。那种独特的冷冽气息,像是雪松混着烟草,那是这栋楼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味道。

“这里禁止明火,但允许心烦。”

伯雪寻走过来,并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在夜色下亮得惊人。

“如果你是来劝我想开点的,那你可以回去了。”商颂声音闷闷的,“我不需要心灵鸡汤。”

“我没带鸡汤,我只带了酒。”

伯雪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罐便利店买的廉价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递给她一罐。

商颂愣了一下,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那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你知道了?”商颂问。

“全公司都知道了。苏曼正在紧急开会,想方案怎么避开岑星的宣发期。”伯雪寻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毕竟那是真正的‘皇族’回归,带着资本的重武器。”

“你也觉得我比不上她,是吗?”商颂自嘲地笑了笑,“她是钢琴女神,我是野路子出身的艺人;她是名门闺秀,我是卖笑戏子;她是白月光,我是……那抹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蚊子血。”

她低下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伯雪寻,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把骨头打断了重连,在那群人眼里,我也只是个赝品?”

那种深入骨髓的阶级自卑,是商颂最致命的软肋。她在周彻身边被驯化了三年,那个笼子的阴影,哪怕在拆掉笼子后,依然投射在她的灵魂上。

伯雪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大理敢骑摩托车、在舞台上敢摔吉他,此刻却在深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

突然,他伸手,夺走了她手里的啤酒罐。

“喂!”商颂皱眉。

“看那边。”

伯雪寻并没有把酒还给她,而是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

那里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清冷,高远,完美无瑕。而在这个城市的霓虹灯光下,那月光显得遥不可及。

“岑星就像那月亮。”伯雪寻的声音低沉,“她是完美的,她被周彻保护在真空中,不染尘埃。她弹肖邦,弹拉赫玛尼诺夫,她代表着这世俗眼中‘高贵’的标准。”

商颂苦笑:“你这是在夸她?”

“听我说完。”

伯雪寻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着商颂,那眼神比月光更炽热,“月亮之所以发光,是因为它在反射太阳的光线。它本身是一块冰冷的、死寂的石头。它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它所有的光环都是别人赋予的。”

他上前一步,那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逼退了周围的冷空气。

“但你不是。”

伯雪寻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她的心口,隔着那件单薄的黑衣,仿佛能触碰到下面跳动的心脏。

“商颂,你是火。是在废墟里烧起来的野火,是地核里喷出来的岩浆。”

“火是脏的,因为它要吞噬氧气,要燃烧木头,要冒烟,要留下灰烬。但是火是有温度的,是活的,是能烫伤人的。它不需要谁给它打光,因为它自己就是光源。”

商颂怔怔地看着他,瞳孔在颤抖。

“不要试图去做另一个更完美的月亮,你永远拼不过她。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设定好了,白就是白,黑就是黑。”

伯雪寻的声音变得极其狠厉,那是来自同类的训诫,“周彻想看月亮,那就让他看个够。但我们要做的,不是求他回头看一眼地上的火,而是……”

他抓起商颂的手,狠狠按在栏杆冰冷的铁锈上。

“把这场火烧大。烧到漫天遍野,烧到浓烟滚滚,把那天给遮住。当日食发生的时候,谁还会记得月亮长什么样?”

“遮住它。吞噬它。”

“GALAXY,银河系本身就是暴力的美学。这里允许恒星爆炸,允许黑洞吞噬。商颂,做你自己。做那个满身泥泞、张牙舞爪、不知天高地厚的你自己。”

“如果周彻留给岑星的是天堂,那你就负责把这人间变成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沉沦的失乐园。”

商颂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是一种被电流击穿后的酥麻感。

“把人间变成失乐园。”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眼底的迷茫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与野心。

是啊。她为什么要和岑星比谁更干净?

既然已经是蚊子血,那就做那滴最毒的血;既然已经是灾难,那就做那场最大的灾难。

商颂深吸一口气,夜晚的冷风灌入肺腑,却不再让她感到寒冷,反而助燃了体内的野火。

“伯雪寻,”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即将掀翻棋盘的疯劲,“谢谢你的酒。”

“我好像知道,我的第一张专辑该怎么做了。”

第一次正式企划会议。

苏曼坐在主位,她身后的巨幅PPT上,是堪称完美的出道专辑预案——《GALAXY: Queen's Gambit》(女王的棋局)。

“所以,第一张专辑的核心概念,就是‘女王’人设。”苏曼的声音透过微型麦克风,“我们将以‘棋局’为视觉主题,演绎一场关于权力、谋略与征服的视听大戏。”

“主打歌暂定名为《Checkmate》(将军),编曲会以强烈的管弦乐搭配Trap-pop,营造史诗感和攻击性。MV将由韩国顶级团队操刀,视觉上会充满暗黑、华丽、哥特式的元素。服装造型方面,我们已经联系了三个高奢品牌进行深度合作……”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说,那是一份堪称完美的、S 级别的商业企划案。它精准、高效、稳妥,每一步都踩在市场的爽点上,每一步都经过了最精密的商业计算,旨在将商颂的“女王”人设价值最大化,在最短时间内收割最庞大的市场。

然而,商颂先是给苏曼找了个台阶,随即话锋一转,“这份企划,太‘安全’了。安全到像一个谎言。”

“一个关于‘我已经成为女王’的美丽谎言。”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片钢铁森林。

“可我真的成为女王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不过是在一场被资本操控的‘幸存者游戏’里,侥幸活到了最后而已。我赢了一场战役,但离赢得整场战争,还差得远。”

“GALAXY计划的诞生,对外界而言,是一场逆袭神话。但对我自己而言,我很清楚,我身上的伤口,都还在流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不是真正自由的。我依旧被‘偶像是什么’、‘女王该怎样’这些无形的规则所定义,所束缚。我甚至都还没能真正地‘Be Myself’(做自己)。”

她缓缓转过身,迎上苏曼探究的目光。

“所以,我的第一张专辑,我不希望它是一场虚假的、高高在上的‘加冕礼’。我希望它是一场坦诚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自我剖白’。”

她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那份名为《Queen's Gambit》的企划案封面上,重重地划掉那一行字,然后写下了两个崭新的单词——

《Be Myself》

随即,她又在那两个单词后面,加上了一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问号。

《Be myself?》

“我想做的,不是告诉所有人‘如何成为女王’。”商颂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曼,“而是和所有人一起探讨——‘我们真的可以成为自己吗?’,以及,‘成为自己的代价,又是什么?’”

那是一种比单纯的征服,更可怕也更具煽动性的力量。那是一种要将整个行业的虚伪表皮都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结构性顽疾”的疯狂。

苏曼忽然就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欣赏与兴味的笑意。

“有意思。”苏曼缓缓地鼓起了掌,“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她看向商颂,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把你的方案,拿出来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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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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