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噗呲。”

那不是落入海水的包容声响,而是肉|体撞击尖锐岩石的闷响。

那块如獠牙般锋利的礁石,不偏不倚,从后背贯穿了阿春的胸腔,对准她在之前无数次暗示过“已经空了”的左胸。

鲜血瞬间喷涌,将那条白裙染得通红,红与白在嶙峋的灰岩上交织出一幅暴力美学画卷。

石头替她填满了那颗心。用最痛、最硬的方式。

“你或许不知道,我一直喜欢自由。”这是易为春留给代献秋的最后一句自白。

指认完心脏后,阿春主动坠入山崖。

代献秋目睹爱人的死亡,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爱的都是自己幻想中的阿春,真实的易为春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一点都不了解。

于是,他开始调查易为春这个女孩的成长史。出生在香港经营小型海运公司的中产家庭,但父母离异,常年疏于关爱,性格看似温良实际极端偏激,唯有哥哥易惊鸿照顾她,两人情谊深厚。不过,在易惊鸿遇难消息传回来,父母都上诉死打官司,惹恼了周游,公司在业界节节败退,直至破产。

然而还剩下未解之谜,她究竟是怎样伪造身份成功接近周游?

直到他恢复原职直到升职,无意间试探顶级上司的口风,被透露这个案件始末,易为春其实是警方培养并安排的线人,没想到最后却刺激杀人,然后在逃脱逮捕途中失忆,最后香消玉殒。

易为春在逃亡途中很压抑,甚至还是像狗一样趴在兰桂坊的后巷,为了几千块的租金出卖自尊。所以,她穿了梦想中的白纱吞了药,可命运却让她遇到了代献秋。

这不仅仅是警匪片,更是对女性成长环境的压抑写照。

今天商颂要拍摄的是易为春在高三的生长痛,那时她身体一直很廋削,月经不调,痛经如宰杀,加上压力过大,患上了胃胀气和肝郁结,整日精神恍惚。

可是她没有地方可以诉苦,她没有朋友,或许也可以归咎到她脸背的痘痘和孤僻的性格,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青春期女孩。

卫生间是易为春唯一的避难所。

商颂跪在马桶前,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管。那种气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要大口大口地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药盒。

里面混杂着止痛片和中成药“逍遥丸”。

她没有水。

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药丸划过食道,带来粗粝的异物感。

疼痛稍微麻痹了一点神经,但那种精神上的恍惚感却更重了。

她靠在隔板上,透过狭小的门缝,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一双双精致的皮鞋。

幻觉开始产生。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痘痘变成了红色的蚂蚁,正在一点点啃食她的脸皮。

她看见小腹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发黑的淤泥。

“下次变成小鸟吧,有天空。”

商颂轻声念着台词。

这句话没有哭腔,只有一种木然的陈述。

她是一个被遗弃在青春期这座孤岛上的流放犯。

没有人拯救她,哪怕是代献秋。

段南桥安排的电影彩蛋很残酷,不给观众留一点幻想。代献秋带着初恋祭奠易为春的墓,两人戴着戒指。

般配得像是一张刚刚印刷出厂的“幸福生活”海报。

四个月的封闭拍摄,像是一场人为制造的高烧。如今高烧退去,《他者女人的窥镜》正式杀青。

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留给商颂从“易为春”的躯壳里喘息回魂的时间。周彻的黑色幻影早就等候在片场的后门。

他没有给她换回私服的机会,直接将她带到了文华东方的顶层套房。

那里早就备好了一个礼盒。

没有LOGO,只有深黑色的丝绒面料吸纳着顶灯的暖光。

周彻坐在那张深绿色的皮质单人沙发里,他刚刚结束了一个漫长的越洋会议,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指间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万宝路,整个人显得极为冷峻,却又透着一股刚从硝烟里走出来的餍足感。

“换上。”

他抬了抬下巴,视线并未从那片落地窗外的海景上移开。

商颂掀开那个礼盒。

里面躺着的,不是她在戏里穿惯了的那些带着粗糙质感的棉麻旧衣,也不是她平时用来伪装温顺的浅色系常服。

而是一条极具侵略性的翡翠色的真丝吊带长裙。

那颜色绿得太正了,像是在毒液里浸泡过的祖母绿,又像是夏夜里即将腐烂前的最后一抹蝉翼,薄得令人心惊,艳得咄咄逼人。

两根极细的肩带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崩断,大露背的设计预示着这件衣服的主人将要在某种场合献出她毫无防备的脊背。

“周彻,今天不是单纯的吃饭吗?”

周彻闻声,终于转过头来。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极深极沉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打量着她,目光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寸寸抚过她的脸庞。

“是吃饭。”

他轻笑了一声,“也是去见一位喜欢看‘斗兽’的朋友。”

他放下万宝路,站起身,迈着长腿走到她身后。

他并没有拥抱她,而是替她解开了那件还沾着片场灰尘的风衣扣子。

“索科洛夫。控制着东欧到北冰洋三分之一航线的疯子。”

周彻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滑入,“我在欧洲的口子需要人来缝。他信运气,信女人。今晚,你是我的入场券。”

衣服滑落。商颂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你要我去……陪他?”她问出这句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周彻正在拿那条绿裙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扳过她的肩膀,稍微用力,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带着被冒犯的阴鸷。

“商颂,脑子清醒一点。”

他的拇指用力摩挲过她的下唇,“我周彻还没有沦落到要靠送自己的女人去换合同的地步。我要你陪的,是我。”

他从旁边的首饰托盘里拿起一条亲自设计极其繁复的祖母绿钻石项链,冰冷的宝石贴上她的锁骨窝——那个曾经被易为春藏过纽扣的地方。

“今晚,你是我的幸运神。”

他在她耳边低语,“穿上这身绿,告诉那个迷信的老毛子,这艘船的航向,我说了算。”

丝绸贴身,那种极致的滑腻与冰凉,让商颂觉得像是一层新长出来的蛇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翡翠绿的真丝流淌在莹白的肌肤上,红唇绿裙,乌发雪肤。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充满了破碎感。

她不再是那个有着灵魂的易为春,她变回了周彻名利场上最昂贵的一件挂件。

石澳乡村俱乐部。

这里没有游客,只有深山里的寂静与那股属于英式老钱阶层的傲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保养得极好的草皮上。

“周!你迟到了!”

一道如洪钟般的声音穿透雨幕。

伊万·索科洛夫站在马球场的休息区,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头西伯利亚棕熊。他两鬓斑白,穿着一件做工考究但有些紧绷的粗呢骑马装,手里提着一杯纯度极高的伏特加,身边没有女伴,只有两个如同铁塔般的黑衣保镖。

“这里的山路不好走,有些脏东西要绕开。”

周彻并没有道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左手极具占有欲地揽着商颂那截裸露在空气中的腰肢。

索科洛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蓝灰色眼睛扫过周彻,随后毫无顾忌地落在了商颂身上。

绿裙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生命的颜色,也是**的颜色。

“哦……看来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女人。”索科洛夫吹了声口哨,目光里并不是那种低俗的色|欲,而是一种看到稀世珍宝或是一匹良驹时的惊叹,“周,你的眼光一向刻薄毒辣,但这一次,确实是……顶级货色。”

商颂感觉腰间那只手骤然收紧,骨节咯得她生疼。

周彻没有理会那句略显轻浮的评价,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商颂。我的。”

仅仅两个字,像是在那一身绿裙上盖下了一个看不见的钢印。

“很好。”索科洛夫大笑着一口干掉了那杯烈酒,“既然你的幸运神带到了,那就别废话。按照规矩,先把场子热一热?”

他指了指外面的雨中马球场,“最近新到了几匹从阿根廷空运来的纯血马,性子烈得很。今天谁先拿到那个头彩,合同上的让利点数,谁说了算。”

这不是绅士运动。这是一场披着文明外衣的野蛮角斗。

几分钟后。

周彻换好了一身白色的骑装,黑色的高筒皮靴包裹着他修长有力的小腿,手里握着马球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硬又暴力的美感。

他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马鼻孔喷着白气,前蹄躁动不安地刨着草皮。

“怕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栏杆边,被他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商颂。

商颂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周彻,小心。”

“看着我。”

周彻勒紧缰绳,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与疯狂的弧度,“好好看着,你的男人是怎么把胜利带回来的。”

哨声响起。

那一刻,商颂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头从斯文败类的皮囊下挣脱出来的野兽。

这根本不是一场优雅的马球赛,而是一场厮杀。

雨水混着泥土飞溅。

马蹄声如同雷鸣,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心脏上。

索科洛夫的球风极其凶悍,仗着身形优势,几乎是用蛮力在冲撞。而周彻冷静,精准,狠辣。

他在高速奔驰中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吼大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脸上沾了雨水也毫不在意。他驾驭着那匹烈马,像是在驾驭他那个濒临失控的商业帝国,每一次挥杆都直击要害。

“砰!”

最后那一球。

周彻从侧翼强行切入,那个角度刁钻得几乎违背了物理常识。马身几乎贴着地面倾斜,球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白球如同子弹一般射入球门。

终场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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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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