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想象不一样。
谭忻四处张望。
青灰色的墙体高矮不一，完整的不完整的层出不穷，墙面东一处西一处的挤满了大小不一的窟窿，绿油油的青苔攀爬至缺失的窟窿，一片片覆盖，试图遮住它们残破的身躯，杂草挤满了墙角的缝隙，横七竖八地斜躺。
“是不是很不一样，感觉不像老街。”
谭忻正在思考这里历史的真实性和领头人的可靠性，盛阳的突然开口，莫名让她感到有点心虚。
她抬手蹭鼻尖，视线飘忽，“挺好的……”
盛阳心思微动挑眉，向她解释，“其实这边也不算官方那种认证的，是原来古代大家设计的青砖巷，不是很出名，之前政府还看中这边，想拿来建体育馆，结果拆一半发现底下竟然没有装水管，于是便放弃了这边。”
“至于为什么没有水管，听说从新时代起，在这边住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留下来的也多是无亲无故的老人，人走了，房子也空了，反正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在这边建什么，而且这边大多都沿袭古代大家时候的那种水渠道，没有接电线，也没有人改善水的来源。”
“政府也是觉得重新装水管费钱，然后就把这个半残废的巷子落在这里，久而久之倒是变成了一个自由参观的地方。”
“有人称它为你们说的那种老街，也有人称他为破烂场。”
“看个人理解吧。”
“……那你呢？”谭忻好奇问，“你怎么看？”
“我啊——”盛阳拖着长音回复她，“怎么说呢……剩下的就这些冷冰冰的青砖瓦，还有一些费尽力气扒拉出来的草，它们残破不堪，无人理睬，于是它们憋足了一口气还想要在这世间留下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所以，我得当他们的观众啊。”盛阳目光落到虚空，眼底全是温柔，“要不然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因为存在，所以不遗忘啊。”
“……”
青年微笑着在她面前带路，一言一行仿佛融进了这些衰气的砖面，像给予了一滴生命的水，让闷死的小地方又重新有了活力，也许那些拼命的生物也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无聊的人愿意来看他们，还愿意花时间去给另一个不理解的人解释、分享。
这样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谭忻缓缓垂目。
盛阳说了一堆话，直到口干舌燥，才后知后觉有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转头一看，人家就只给了他一个头顶，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
盛阳停下脚步。
“嗯？”谭忻看到他停下也跟着停步，抬头看到对方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盛阳看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不出情绪。
“你带本子了吗？”
“本子？”
谭忻一般出来其实没有携带本子的习惯，但今天却带了还连同铅笔一起拿了出来。
谭忻翻包，问：“你要写东西吗？”
“之前听你说……你是位画家？”
谭忻拿本子的手一滞。
盛阳指了指自己，“可不可以帮我画一副。”
谭忻抬眼，语气幽幽的。
“如果你了解我真正的画，你不会想要我给你画的。”
“真、的。”她咬牙提醒道。
盛阳没什么大不了地耸肩，“我身边都没有会画画的，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不留下点……‘特产’？”
谭忻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朝他努努下巴示意道：“唉——行吧，站好，我尽量……画出人形。”
*
盛阳觉得她画得挺快的。
太阳堪堪没入山头头，半数的斜阳仍顽固地依恋大地。
谭忻也是在这个时候收笔的。
“画完了。”
好像连一个小时都没到吧。盛阳想。
他伸了伸懒腰，夸赞她道：“你画得好快。”
“只要会画，都能很快。”
谭忻把笔收进包里，手指捏着画完的纸正准备撕下来。
“欸，别撕啊。”
盛阳阻止的话一出，她立刻停下手，疑惑地问：“你不要吗？给你画的。”
盛阳帮她盖起，拍了拍本子道：“你回去拍照发我。”
“拍照？干嘛不自己留着？”
盛阳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笑，“你留着就够了。”
谭忻撇嘴，冷漠道：“我不会留着的。”
“你才不会。”
“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眯眼，高深莫测地吐出一词：“缘分。”
“既然是缘分，按天上规矩来看……”盛阳直起腰，手指捻着，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活像佛祖转世，乍然一睁眼，便煞有介事地摆起样子。
“天说这幅画是你人生难得之奇作，还说要你好好收藏，保不准以后要再想找像我这么帅的模特……”
盛阳“啧”了声，小嘴一歪，“难喽！”
听着对方的打岔，谭忻默默地想着画作上阴暗扭曲的人，再联想到他说的奇作。
形容的倒是挺贴切的，都可以做恐怖漫画男主角了。她想。
嗯？
她眼睛忽然一亮，有什么在脑子里掠过去。
以20世纪为背景，突然闯入的胆小男孩，荒废已久的烂古街，不被人轻易发现的古怪，暗藏多年的秘密……
“谭忻。”
谭忻正想到故事的秘密，倏地插入一个声音。
她抬眼。
青年兴奋地看着她，好像光被揉碎了，有人温柔地将它们放进他的纯黑瞳孔里，注视的时候有温柔与坚定，仿佛在期待着，又仿佛心有灵犀，她将目光调高望向天空。
——残阳还在垂死挣扎。
半天蓝，半橘橙。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
像是用两只不同的笔紧贴着画出宽宽的线条，没有融合，没有互相打扰，但又很好的有种渗透到视眼，抓人眼球的能力。
橘橙的残阳既融不进还尚蓝湛的天空，又不甘心如此离去，于是在她看得见的天际交往处，两种色调也在以一种协调的方式维持它们的平衡。
发丝从她的耳侧垂落，谭忻习惯地抬手把头发搂回耳后。
“咔擦——”
白光转瞬即逝。
谭忻维持着搂头发的手与举着相机的盛阳面面相觑。
“呃……”盛阳尴尬地扯扯嘴角，立马放下手机，可能意识到她不喜欢拍照，张嘴就要解释。
“拍的照片可以发给我。”
盛阳眨眼。
谭忻举起手中的本子。
“特产。”
女生总是顾不上耳侧旁与脑后不对齐的头发，落阳洒在她发丝间，镀了层温柔的橘色。
盛阳听见自己飞快的心跳。
那是与落日反方向腾起的，一瞬间的，又可能是永恒的，是他这些天默默积累，最终在这片交汇。
盛阳握拳压在胸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