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纸袋与刀叉

傍晚六点二十五,天色像被谁调低了亮度,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屿拎着刚买的纸袋,袋口露出一点深棕的皮革,是程星澜挑的包——极简、没有Logo,唯一的装饰是侧面一条细细的铜拉链。她没问价格,只在镜子前背了三秒,侧头问:“会不会太素?”林屿说:“和你的衬衫颜色正好。”于是她就笑了,像午后银杏叶落在水面的那一点轻。

西餐厅在一条窄街尽头,门面低调,木门把手磨得发亮。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像替他们打招呼。服务员引他们到窗边的小桌,桌面铺着浅灰亚麻布,折痕挺括。程星澜把纸袋放在自己脚边,用鞋尖轻轻抵住,仿佛怕它长腿跑了。林屿拉开椅子,动作很轻,椅脚没发出一点声音。

“今天开车还是地铁?”她问,一边把餐巾抖开,折成三角铺在膝上。

“地铁。”林屿答,“怕你饿,想快一点。”

程星澜抬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圈细碎的影,“我以为你会说‘想和你挤在一起’。”

林屿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把菜单递过去。他的指节有薄薄的茧,是最近半年重新拿笔留下的。程星澜用指腹划过菜单,停在一道海鲜意面上,“这个?”

“听你的。”

前菜上来是烤蘑菇,蘑菇帽里盛着蒜香黄油。程星澜拿小叉子戳破表面,热气裹着蒜味扑出来,她下意识往后躲,鼻尖皱了皱。林屿把柠檬水往她那边推一寸,像顺手又不像。蘑菇入口时,她嘴角沾了点油,林屿没提醒,只抽了张纸递过去,纸边碰到她唇角,很轻,像风。

主菜上桌,牛排七分熟,切面呈均匀的玫瑰色。林屿把盘子转了个方向,让牛排的尖角对着她。程星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背,手腕微抬,刀刃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林屿看她切下第一块,再切第二块,第三块时,她突然停住,把叉子递到他面前,“尝尝。”

林屿没用手接,直接低头咬走,唇不小心碰到叉齿,发出极轻的“叮”。

“咸淡正好。”他说。

程星澜便低头继续切,耳尖却慢慢红了。

吃到一半,邻桌有人过生日,服务员推着蛋糕唱《Happy Birthday》。烛光晃过来,在程星澜脸上跳动。林屿侧过身,替她挡住一半光,“刺眼吗?”

“不会,”她摇头,“就是想起高三那年,你在天台给我唱的生日歌。”

“跑调那次?”

“跑调那次。”她笑,眼角弯成一条桥。

甜品是柠檬挞。挞皮酥脆,一刀下去簌簌掉渣。程星澜用叉背碾碎柠檬凝乳,碾到第三下,忽然问:“如果那天我没去图书馆,你会不会把包退掉?”

林屿擦了擦指尖的糖粉,“不会。”

“为什么?”

“店员说,最后一支。”他顿了顿,“就像——”

像什么他没说完,因为程星澜的叉子伸过来,戳走了他盘里最后一块挞皮。她吃得急,碎屑粘在唇边,像一粒小小的星。林屿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指尖在她下唇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像做贼。

结账时,服务员递来账单,林屿接过,指尖在金额上停留不到一秒。程星澜没抢,只把纸袋拎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店门,夜风卷起她的发梢,扫过林屿的手背。他侧身替她挡风,顺手把西装纽扣扣上——那是去年她送他的,袖口磨了点边,却一直没换。

地铁里人不多,他们坐在同一侧。程星澜把纸袋放在腿上,手指摩挲铜拉链,发出极轻的“咔哒”声。林屿的手垂在座椅边缘,随着列车晃动,手背偶尔碰到她的膝盖,又分开。到下一站,上来一群高中生,叽叽喳喳。程星澜往林屿那边挪了寸,他顺势张开手臂,虚虚环住她肩膀,没碰到,却足够挡开拥挤。

出站时,天上飘起细雨。林屿撑开唯一的一把伞,黑布伞面,边缘有一根细铁丝翘起来。程星澜凑近,鼻尖几乎贴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伞有点小。”

“将就。”他说,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低音提琴。

走到公寓楼下,雨忽然大了。程星澜的鞋尖湿了,她跺了跺,纸袋却护得严实。林屿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脚边聚成一小滩。电梯里,灯光惨白,镜面映出他们并肩的影子——一个肩头微湿,一个发尾滴水,却都站得笔直。

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程星澜弯腰换鞋,纸袋放在鞋柜上,铜拉链在灯下闪了一下。林屿跟进来,把伞立在门边,水滴沿着瓷砖缝蜿蜒。

“去洗澡,”他说,“别着凉。”

程星澜没动,手指勾住他袖口,“一起?”

林屿愣了半秒,耳尖开始发烫。

“我……先放水。”他转身往浴室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程星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浴室传来哗哗水声,她打开纸袋,把包拿出来,背在肩上,对着镜子转了个圈。铜拉链碰到纽扣,叮当作响。镜子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光。水声停了,林屿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水温刚好。”

程星澜把包挂回衣柜,应了一声,脚步轻得像猫。

夜彻底沉下去,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客厅里,纸袋被折好,放在茶几第二层,和一本旧相册并排放着。相册封面是深绿绒布,边角磨得发白,像所有被岁月温柔对待过的旧物。灯下,铜拉链的反光一闪一闪,像在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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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
连载中南山十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