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进步速度超乎想象。
两年的时间里,她只在这间生平录场馆里,先是只用半年时间,就靠着模仿夏帆学会了人类的行为和语言。往后的一年半,她又通过自身的思考——亦或者说自己的直觉对部分行为进行调整,不断完善着自己的人格。
甚至最近,天使开始反客为主,反向指指点点起了夏帆。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基准进行的判断,并以此认为我的习惯不好需要改正的呢?”
在二郎腿被天使用翅膀反复拍打数次之后,眉头皱成三岔路口的夏帆出言反击,然而天使的回击有理有据。
“这样的姿势会令身体不舒服啊!而且很多医生的生平录中都有写,跷二郎腿对身体不健康……你不信我去找给你看呗!”
夏帆语塞,只得理亏地板正了姿势。
生平录馆不设座位、不允许自带座椅,场馆的特殊性也导致其无法存放物体,但有内应的夏帆自有解决方法。
她网购了一套折叠桌椅,每次带入一部分交给天使,不过一周就在生平录馆里凑出了自己的阅读区域。
生平录馆的地板有自洁功能,其作用之一就是会定期吞噬一切长时间停止不动的物体——于是夏帆灵机一动,她让天使帮自己把桌椅拉到书架上,有人碰巧经过的话再拉去别的地方……
由此一来,夏帆便拥有了自己的专属久留位置。
说起来,天使虽然是个有些爱计较,凡付出必要求零食回报的天使,但唯独在帮夏帆保护桌椅这件事上,她从来没有过任何怨言。
“为什么呢?”
本应在闷在脑子里的问题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天使疑惑地看了过来,并未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昨天的夏帆情绪有些失控,她确实有些着急了。
一年半前,夏帆和天使用了两个多月时间,将名单上有具体死亡时间的相关人员的生平录全部找了出来。
但明明是这么顺利的开始,接下来的进展却简直可以被描述为一塌糊涂。
“……一样、一样?这怎么回事?”
生平录中记载的生平事迹以时间为记述轨迹,内容大致客观。
例如某时,小A与小B、小C正在用餐——只要生平录判断所见之人、所做之事对小A而言是“必要”的,那便会被记录于生平录上。
在此基础上,如果某种特定行为被认作是对被记录者而言的必定,可能影响生平事迹的完整性,也会被生平录收入在内。例如小B患有强迫症,表现为强迫性计数,那么小B的生平录上便会记录,某时小B与小A、小C正在用餐,小B夹取米饭,停留10秒,咀嚼20次,吞咽,停留15秒。
在此条件下,如果某些情感表现对被记录者而言是必定,那么即便主观,也会被生平录记录下来。例如小C与小A、小B正在用餐,小C认为自身无法改善女儿小B病症愤怒,出言斥责,小B反驳,小C更加愤怒,急促站起,突发旧病。
一般而言,越是有个人原则、或是信仰纯粹的人,生平录就越厚,每时每分的记录也会愈加详细。
但诡异的是,翻阅名单中的相关人员关于游行前后的生平录后夏帆发现,无论此前这些人是什么性格、有什么记录习惯,关于游行的生平事迹都高度重合,简直如同复制粘贴。
她们几乎都如出一辙,在游行前几日接收到了关于游行的讯息,随后便不顾经济状况甚至家人朋友,毅然决然前往了最近的游行队伍。再往后,所有人的生平录中便只剩下当日做了什么事,但生平录中不再记载有关个人的任何情感。
这种记述状态,直到游行结束几日之后才慢慢恢复。
夏帆麻木地一页一页向后翻着,她甚至翻到了当天打砸家门其中之一人的生平录,然而对方的生平录内容里,只是麻木地讲到他来到夏帆家门前,用棒球棍攻击窗户、攻击家具、攻击老人。
对方是这么做了,但他似乎只是为了这么做而这么做,生平录中并未对这种行动做出任何解释。
“生平录主要记录的是行为生平,想法、情感等内心层面的事迹占比相当低,但这也并不能完全解释这些生平内容的趋同性……难道当时参加游行的人都陷入了群体性癔症?”
夏帆嘴里念叨个不停,课也不去上,每天眼一睁就往生平录馆跑。她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够解释姥姥和母亲异常表现的答案。
但夏帆最终还是失望了。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所有相关人员都恢复了正常,游行的事彻底从她们的生命中淡去。
不过夏帆也有唯一的收获,那是天使查漏补缺时碰巧翻到的,其中之一相关人士没有背景,是难得因破坏她人财物且证据确凿而接受了审问的游行人员。
生平录中,记录了她接受审问时的原话。
“ ……是的,女士,我确实跟随队伍进入了夏女士家。但我并非故意毁坏她的财物,是她家的陪伴师攻击我在先,我为了自卫才不得已进行了反击……陪伴师并不会主动攻击人?不、不不,请您一定要相信我,那只陪伴师当时的确对我做出了攻击行为,她和商场里那些呆傻的玩偶不一样……那只陪伴师失踪了?不,女士,这绝对不是我干的。当时是她先攻击了我,我仅仅只是反击,并且之后她很快就转换了方向离开了房屋,我并不清楚她的下落,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记得她当时离开屋子之后有个人碰巧要进屋,然后外面传出了‘嘭’一声的巨响!我是搞器械维修的,我听得出那是震爆器的声音。可怜的小陪伴师,被那玩意攻击了的话,她不可能活超过三……呃,七天?总之不可能超过十五天。女士,购买震爆器是需要资格的,我建议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
“我们之前,找到过棉花糖云朵小狗的生平录”,天使有些机械地开口,“在某种条件下……也许,是被真心当成家人之后,陪伴师的行为确实会发生一些改变。”
“如果啾啾也一样的话,那至少证明,馆内确实可能会有她的生平录。并且,我们现在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范围。十五天的话,是四百五十万本。如果要考虑到误差,那也许要将范围扩大到五百万本。”
“并非无法完成。”
那时的天使已经双手握拳,幅度虽然不大,但她确实做出了当时的夏帆从未做出过的打气姿势。
由于长时间翻阅生平录,脑子已经变得有些迟钝的夏帆呆呆地看向她,习惯性点了点头,回了一声“谢谢”,而后,她长期以来的礼仪习惯让她礼貌询问对方。
“你帮我的忙太大,已经完全超出零食的范畴了,有什么我能作为报答为你而做的事吗?”
“欸?”天使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而后她学着夏帆发呆的模样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读我的生平录……”
“但是这果然不行,吧。毕竟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这样的话……”
“我想先知道我是谁。”
鬼使神差般的,夏帆听完之后脑袋一抽就这么点了点头。
她当时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着既然这是天使的愿望,那她想像她帮助她一样,帮助她完成。
直到当天离开了生平录馆,回寝室洗了澡,躺在床上脑袋放空之后,她才突然惊醒——她答应的这件事,可能要比她从五百万本生平录里找到啾啾那一本还要难。
而时间回应了夏帆那一刻的惊醒。
距离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夏帆学制的最后一年已经过半。
寝室里的室友,准备进阶更高等学制的正在备考、准备就业的正在积极寻找实习、准备回家继承家业的正在加速环游世界……
而夏帆仍然为了追寻她缥缈的目标,日复一日地泡在生平录馆。
她庆幸自己前三年足够努力多修了学分,也感慨自己考试运气常在,以至于在往后疯狂逃课的三年里,虽然绩点降了不少,但好在目前看下来并不影响毕业。
可是,再往后呢?
这是夏帆不得不去面对的下一阶段人生课题。
生平录馆内的寻找工作并不顺利,而时间并不会长久给予她纵容。
之后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夏帆又一次发起呆,直到天使的翅膀不小心盖到她的头上,她才回过来了些许精神。
昨天,天使并未回应夏帆的提问,她似乎有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今天,天使对待夏帆的态度未变,她的表现仍然有些粗鲁,却仍旧无比耀眼。
柔顺的羽毛蹭得夏帆的脸颊有些痒,宽大的翅膀几乎将她的上半身完全笼罩,在这片由天使制造而出的阴翳里,夏帆短暂地、真切地感受到了舒适与安全感。
好温暖的翅膀。
也许是有些累了,夏帆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就脱了力,她任由自己陷进翅膀之中,放任那些细痒的绒毛滑进衣领,挠得自己想笑。
“怎——”
夏帆奇怪的表现让天使好奇地转头,随机一愣。
但她并未抗拒,只是小心地后退了半步,好让靠在她身后的夏帆能够倚靠得更舒服些。
而夏帆察觉到了这份来自天使的笨拙细心。
同一时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口。
如果以后再不能触碰这份温暖……我该怎么办呢?
我必须再想想,再认真、深刻地想一想——
然而上天似乎连这几分钟时间都不愿意给予夏帆。
“嘟嘟、嘟嘟——”
手机急促的震动声让夏帆一怔,她放任其响了一轮,天使并未过多询问。
然而第二轮震动声很快响起,这种情况下夏帆无法再置之不理。
妈妈?
手机上的来电人让夏帆有些意外,她向天使点了个头,随即在对方的牵引之下落到地面。
“有急事吗?”天使问。
“不知道,但妈妈很少给我打电话,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我去接一下。”
“嗯。”天使点了点头,相当罕见地,夏帆似乎在她脸上看到了不舍。
“我很快回来!”
“嗯……”天使再次点了点头,末了又突然开口,“我能抱一下你吗?就一下。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
——欸?
这是一个不等回答的拥抱。
天使的手臂同正常女孩一样,温暖且柔软。而与正常女孩不一样的那双宽大的翅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瞬间将夏帆夹在了羽翼之中。
仅此一瞬的黑夜降临。
“……好啦,一路顺风!”
夏帆还没反应过来的下一刻,拥抱已然结束。当时她是以怎样一种浑噩的状态走出生平录馆的,夏帆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接起电话时,手都在发抖。
然而电话接通之后,前一秒她还在回味的事情便全部被按下了暂停键。
“快回家,姥姥出事了!”
那之后,夏帆的思绪和行程被全盘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