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原音坦白之后,我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
把石头从胸口搬到桌上,理论上应该会轻松一点。但事实上,它还是一块石头。重量没有减轻,只是换了个位置。以前是压在心里,现在是摆在眼前。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们互相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原音倒是比以前更黏人了。
每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我的桌上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个茶叶蛋,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小袋坚果。原音说坚果补脑,“你现在是复读生,脑子很重要”。我说那你怎么不吃,她说“我又不用补,我脑子够用了”。说完自己笑出了声。
她总是这样,随时随地都能笑出来。笑点低到令人发指。有一次她因为一只猫蹲在校门口的样子很像在等人,笑了整整一个课间。
和这样的人做朋友,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轻了。
但也只是“觉得”。
底色还是灰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白衬衫,看起来是白的,但和全新的白放在一起,你就知道它已经不是了。
上午第三节课后,我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张函影,就是那个六班的留级生。”
“我知道。我之前在三中贴吧看到过她的事。”
“什么事啊?”
“你不知道?她和五个男生——”
“真的假的?”
“不知道真的假的。但反正传得挺广的。她就是因为这个才留级的吧。”
我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两个不认识的人反复咀嚼。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原来的学校,在食堂、在走廊、在厕所隔间,在任何角落。我的名字就像一块口香糖,被人嚼完以后吐在地上,又被人捡起来继续嚼。嚼到后来已经没有味道了,但他们还是在嚼。因为嚼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消遣。
我深吸一口气,从拐角走了出来。
那两个女生看到我,表情瞬间凝固。其中一个赶紧拉着另一个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小声说“就是她就是她”。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面无表情。
这是我最擅长的事——假装听不到,假装不在意,假装那些话和我没有关系。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墙不会疼。墙不会哭。墙只会站在那里,让所有的声音撞上来,然后弹回去。
但墙也是会有裂缝的。
裂缝很小,很小。小到别人看不到。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刘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书声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的。上课看手机容易分心,而且刘老师的眼神很尖。但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下。一连震了四五次。
我趁刘老师低头的时候,悄悄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腿上。
屏幕亮着。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们班有一个班级群,开学第一天班长就拉了我进去。我没在里面说过话,但群消息我偶尔会看。
此刻,群里的消息,都在说我。
“听说我们班那个留级生以前玩得很花?”
“五个人也太夸张了。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她以前的学校都在传。”
“啧啧。看不出来啊,长得挺清纯的。”
“这种女生我见多了。表面高冷,背地里乱得很。”
我盯着屏幕。
那些字在我的视网膜上跳动着,一个接一个,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动漫角色,名字是一串我不认识的字母。我不知道他是谁。是坐在前三排的人?是和我隔了一条过道的人?是那个每次发卷子都把我的卷子扔在地上的人?还是那个在食堂里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些字会永远留在群里。所有进群的人都能看到。那些没说话的人——没有附和、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刷过去的人——他们都看到了。
而沉默,也是一种声音。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然后我拿起笔,继续做题。
数学卷子。圆锥曲线。求离心率。
我在草稿纸上列方程。a?=b? c?。e=c/a。把已知条件代进去。消元。化简。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黑色的墨迹。一个公式接着一个公式,一行推导接着一行推导。我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看过刚才那些消息的人。
但我的手心在出汗。
汗渍浸在笔杆上,滑滑的。我握紧了一点,又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心脏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的快。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五指收拢,一下一下地收紧。
我放下笔,拿起手机,重新翻过来。
群里的消息还在继续。有人说了句“别在群里说这些”,然后被另一个人回了一句“咋了,说到你心坎里了?”。然后有人发了个狗头表情。
一个狗头表情。
那个狗头表情比所有的话都让我难受。因为它意味着,这些人在用看热闹的心态谈论着我。我的人生、我的名誉、我一整个高三的努力被毁掉的事实——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需要配狗头表情的谈资。
我打开输入框。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我写了很大一段话。我写谣言是怎么开始的——始于赵城在聚会上的一句酒后话。我写那些“五个男生”里有四个是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的名字被编造者随手安上去,从此被钉在耻辱柱上。我写我当初的解释没有任何用——因为在谣言面前,解释就是燃料,你把解释倒上去,火烧得更旺。我写我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是怎么过的——每次考试手都在抖,脑子里不是公式而是那些指指点点的话;我写老师找我谈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写我曾经最好的朋友问我“为什么只传你不传别人”。我写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写了很久。
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的移动,键盘的震动反馈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指腹上。
那些文字从我的指尖涌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水从堤坝的裂缝里喷涌而出。每一个字都是我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每一个标点都是我曾经咽下去的委屈。
我写了大概五百字。
我写完以后,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先删掉最后一句。再删掉倒数第二句。再删掉倒数第三句。
每删一句,那股涌出来的力量就往回收一点。收回一点,再收回一点。
删到最后,输入框里只剩下一个光标,空荡荡地闪烁着。
我把输入框关了。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口袋里。
然后我拿起笔,继续做圆锥曲线。
求离心率。
a?=b? c?。e=c/a。
我的手还在抖。但笔迹已经开始恢复平稳。
因为我知道。
我知道解释没有用。
我在原来的学校已经解释过无数次了。找朋友解释,找老师解释,发长文解释。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越解释越黑。你的解释被人截图,被人断章取义,被人当成“看,她心虚了”的新证据。
那是自证的深渊。
你一旦跳下去,就永远到不了底。
所以我撤回了。
不是在群里撤回——我没有发出去,没什么可撤回的。
我撤回的是我自己。我把那个想要解释、想要澄清、想要让全世界还自己一个公道的自己,撤回了一个安全距离。
别出去。别解释。别再把伤口露给别人看。
他们不会心疼。他们只会拍照。截图。
下课铃响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原音大概以为我在做题,说了句“我去小卖部”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教室里渐渐空了。前面几排的人走了,旁边的人也走了。后排那个位置始终没有动静。我能听到他在翻书——或者说,我能感觉到他在翻书。那种轻微的、有规律的、像某种暗号一样的声音。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私聊。我点开一看,是班长。
班长的头像是一枚硬币,名字很正经——“高三六班班长刘思远”。
他发的消息也很正经:“张函影同学,群里刚才有些不好的言论,我已经把那个带头的人禁言了。以后如果再有人在群里发不当言论,可以直接联系我处理。学校有相关规定,班级群不是法外之地。”
“班级群不是法外之地”。我猜他是从学校发的某个通知上学的原话。
我打了几个字:“谢谢。但不用了。”
“不用了?可是那个人说的很过分——”
“我说不用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班长是好人。我知道他是好人。他说的话句句都是对的。但他不明白——禁言一个人,有什么用呢?谣言不会被禁言。目光不会被禁言。那些在群里沉默着刷过去、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到的人,不会被禁言。
那个被我发出去又撤回的长文,是最后一次。
我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解释了。
解释给愿意听的人,那些人不需要你解释。解释给不愿意听的人,那些人不管你解释多少,还是会信他们想信的。
所以不解释了。
我站起身,往教室外面走。经过讲台的时候,看到黑板角落里又有那个没擦干净的“囚”字——大概是这节自习课之前语文课的板书,又被值日生漏掉了。我站在讲台边上,看着那个字。囚。一个人,被关在四面墙里。
我以为换个学校就能从“囚”里走出来。
但我只是换了一个笼子。
走廊尽头是厕所。
女厕所永远是学校里最私密的情报交换站。你在食堂里听到的谣言,源头大概率是某间厕所的某个隔间。我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
“……我同学在三中,说那个张函影的事是真的。她前男友亲口说的。”
“天哪,那她还复读?脸皮真厚。是我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家。”
“她这种人不都这样,在原来的地方混不下去了就换个地方。”
我站在门口。门是虚掩的,里面水龙头在哗哗响。
我可以推门进去。我可以站到那两个女生面前,看着她们的眼睛,问她们——你们认识我吗?你们见过那些所谓的“五个男生”吗?你们凭什么在厕所隔间里审判一个你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了。
我转身离开了厕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窗外是操场,体育课上有人在跑圈。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皮影戏里的角色。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然后给原音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天台透口气。别找我。”
天台在五楼。学校论坛上有个已经毕业的学长分享的好地方。学长还贴心的告知,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
从来这里那天我就为自己找到了这处地方。我推开铁门,风迎面扑过来,把我的短发往后吹。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我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操场、教学楼、食堂、花坛。所有的人都在下面,小得像棋子。
我曾经站在她们的位置上,仰着头看过这栋教学楼。那时候我以为,站在高处的人,一定是自由自在的。
现在我才知道,站在高处的滋味,是风很大,是手脚冰凉,是往下看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纵身一跃的冲动。
不是想死。
是想消失。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会儿。想让那些声音、目光、指指点点全部消失。想变成透明的,变成空气,变成风吹过就散的东西。
我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再变成了暗红色。
久到我的手脚都冻麻了。
久到我想起了一个人。
高二下学期,谣言最厉害的时候,有一个学姐找我。她比我大一届,早就已经毕业了。她在网上看到关于我的帖子,辗转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她说了一句话,我那段时间唯一记住的一句话。
“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把自己活成一个悲剧。他们不配。”
我当时没听懂。我想,我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我还能怎么活。现在,站在天台上,风吹在我脸上,我好像有点懂了。
活成一个悲剧,也是一种被定义。
悲剧女主角、可怜的受害者、被谣言毁掉的女孩——这些都是标签。标签是别人贴的。如果我选择跳下去,如果我用最极端的方式回应那些恶意,那他们就赢了。
他们会说“看吧,她果然是那种人,心虚了”。我连死,都会成为他们的谈资。
所以我不能死。
我收回扶着栏杆的手,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
然后我转身,走下天台。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在四楼到三楼的拐角,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正往上走,低着头,手里抱着什么东西。黑框眼镜,微瘦,肩膀微微含着。我们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他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我们面对面站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暗黄色的光打在我们中间。
是齐轲允。
他看到我的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但我已经看到了——我的水杯。杯口还在冒着热气。原来那些温水是他接的。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来找我的?”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身后的水杯递了过来。“你的水杯……落在教室里了。我看你没回来,就……”
就什么?就没说完。
但我懂。
就看到我不在座位上,看到天快黑了,看到天台的门开着,就往楼上走了。
我接过水杯。杯身是温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我的掌心。那是我今天感受到的,第一个不冷的温度。
“谢谢。”我说。
他摇了摇头,幅度还是很轻,像是怕引起太大的动静。
然后他让开路,侧身站在楼梯旁边,给我让出了下楼的通道。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住了。
“齐轲允。”
身后安静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我记得他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声音很轻。
“我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了比之前大了半个分贝的回应:
“……嗯。”
那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原音已经回去了,走之前照例说了“明天见”。后排的人也没走,我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规律。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直到教室里的人全部走光。直到走廊里最后一声脚步消失。直到整个教学楼都安静下来。
我在等什么?也许在等眼泪。也许在等某个情绪的爆发。也许在等那个在输入框里打了五百个字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的自己,重新从身体里钻出来,大声质问: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要撤回?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你要替那个造谣的人扛着所有的委屈?
但她没有钻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我忽然想起原音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谣言不归我管。我都没有和你相处过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想起她在体育课上倒着跑,差点被石头绊倒。想起天台的风很大,但水杯是温的。
然后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是哭。就是累了。
身后传来椅子轻轻往后挪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我以为他走了。
但没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不是那种“砰”的一声。是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门锁扣进锁孔里的那一声“咔哒”,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把安静留给了我。
教室空了。
我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黑板上那个还没擦掉的“囚”字。然后我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
我没必要擦它。明天值日生会擦。
但我就是想自己擦掉。
粉笔灰在夕阳的余光里飞舞。
那个字消失了。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放下黑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亮了灯。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我身后,在我身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忽明忽暗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