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甜荔

天气渐热,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林康宁醒来后没有动弹,躺在床上听了片刻风声。

风过无痕,只有击打物品时才能留下声响与痕迹。从前,林康宁认为自己会静悄悄地离世,除了父母,大概不会有其他人会长久地纪念她。可昨夜做了这样的事,她想,赵守一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将自己忘记,即便将来自己死去,她也会在他心上烙下深刻的烙印。

而且,昨夜也是快乐的。这几个月来,她每天都在追逐快乐,如今也算是将做人的快乐都体验了一遍,他日赴死时也更安心些。

廊下安静得很,林康宁知道,她未醒时,其他人都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即便走路经过,也只能轻手轻脚。她突然无声地笑了出来,这么多身体康健之人仰仗她这个病弱的人活着,实在有趣极了。若是她死了,赵守一会不会不要他们了?

说起来,昨夜赵守一是在屋中陪自己睡的吗?林康宁用眼睛扫视了一番帐子内,看不出与平时自己睡有什么不同,若不是身体疲累,她还以为昨夜都是梦。

“吱呀。”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应当是有人进来了。那人脚步轻盈,慢慢走到床前,之后便没了声响。林康宁觉得,这肯定不是金罗。

“金罗,我醒了。”林康宁坐起身,撩开床帐。

“果然是你。”床帐掀开,便见到赵守一站在床前,“怎么进来后站在床前一句话也不说?”

“怕你未醒,吵到你。今天感觉身体如何?”

“尚可。”

金罗听到声响,便带人进来,服侍她洗漱穿衣。

“今日穿那件红的。”

赵守一见屋中忙起来,便退到外间,将送来的早餐摆好,又指挥人将瓶中的花都换了新鲜的。

林康宁梳妆出来,见屋中桌上摆满了吃食,便觉得有些腻,只点了几盘清淡的粥水点心,说:“把这几碗端到外面,放在池边的小亭中,喊说书先生来,我要边听书边吃。”

她话音刚落,屋中的下人便如流水般穿行,布置亭子的、喊人的,不多时便将亭中按她的心意布置停当。亭中放下一面纱幔,座椅上放了她喜欢的软垫,桌上摆了她要吃的粥水,四周燃起她喜欢的熏香,还用胆瓶插了一捧茉莉放在高几上。

林康宁施施然坐下,说书先生便问:“今日听什么书?”

“昨日的《江鳞图》不错,继续讲吧。”

说书先生在亭外树下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着,简单行礼后便开讲。林康宁挑拣了些吃食慢慢吃下。今日她有些不想吃东西了,看见这些只觉得倒胃口,随便尝了尝便吩咐他们撤下。

赵守一端着药碗走来,便看见桌上饭菜还未吃便被撤走,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就吃了这些?是不是不合胃口?再吩咐他们做些其他吃的?”

林康宁看着面前的药碗,用手扇了扇鼻子:“这是什么?怎么和昨日的药不一样?”

“我方才请崔神医开的药,补身体的,会让你舒服一些。”

林康宁用勺舀了一些,尝了一口勉强咽下,摆手道:“太臭了,不吃。”

她转手从桌上拿了块果脯吃下,皱眉道:“我这一辈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药,实在是不愿吃了。这破身子要是会难受就让他难受去吧,管不了这许多。”

“好。”赵守一也不争辩,只顺着她的心意来。

林康宁指了指桌子,便有人将桌子撤下,摆上躺椅,果脯等零嘴便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赵守一仍坐在她身边。

“再拿一瓶玉簪花来。”

亭外的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故事。江湖客们为一幅江鳞宝图厮杀,故事中人身负血海深仇,苦练家传武学,与各方势力周旋,最后成功夺取宝图,又习练了宝图暗藏的绝世武学,最终为家人报仇。

“这些故事倒是有意思,难怪你喜欢。”

今日萧夫人派人送来一盆甜荔,林康宁贪这甜味,赵守一便在一旁亲手剥壳,剥好后放在冰碗中,又淋上些许蜜糖。

“金罗,到屋中柜子里把我的绿色包袱拿来。”

那包东西沉甸甸的,金罗捧着它到亭中后也不敢交与林康宁,只怕她抱不住。

“给表哥吧,你们先下去。”

赵守一打开包袱一看,里面都是些金银首饰等物,都是当初从清微观带出来的东西。

“道长。”

“我是假道士,不必这样称呼。”

“我不管。”

“好吧,随你如何。”

“道长,当初说好的,这些东西我便都交予你,里面是我当初带来的金银,还有些首饰,应当能值不少银两。虽说你救了李文瑞,今后大约是不缺钱财的,但我说话算话。”

赵守一手有些抖,无意识地翻动这些东西,脑海中却想到当时在崖下见到林康宁的情形,她蜷缩在树下,宛如小鹿一般可怜。

“这些财物现在便给我吗?”

“嗯。反正现在母亲和哥哥管了我的花费,也没有几日了,我也没力气再去外面,只要你每日陪着我便好。”

“昨夜是我之过。”

林康宁扑哧一声:“虽不能说与你无关,却是我要求的,你只将心放下。”她用手拍了拍赵守一,“不过这几日你得陪着我,之后你要寻师父再入道门,还是怎样,我便不管了。”

林康宁语调轻松,对于死亡三两句便带过。其实自她生来,懂事时起,她便在为死亡做准备了,幼时送走兄姐时还不太懂,后来看着父母沉痛的眼神,慢慢也就懂了。她知道,现在把赵守一绑在身边,对他来说极不公平,自己在他心中的烙印也许会越来越深刻,到那一日时,他也许会走不出来,或是做出更为极端之事。

但她偏要如此。

她要死了,只想再开心这几日,至于其他便管不了这许多。

“我自然不会离开你。只是,这些钱财给了我,是让我随意花吗?你都不管了?”

“当然不管了。”

赵守一点了点头,招来归安,把包袱交给他,说:“将它们换成银子,到城中张榜十日,寻百医门之人。凡有消息者均赏,若是寻到真人,重赏。”

林康宁半躺着吃甜荔,蜜糖沾染了嘴角,赵守一拿帕子替她擦净。亭中安静得很。

“什么是百仙门?某个道观?我从未听说过。”

“是今日崔神医说的。他们专治疑难杂症,有门人长期在世上游走,若能寻到,你的病也许有转圜之机。”

赵守一这句话说完,林康宁脸色便黑了下来,亭中安静更甚。

过了许久,林康宁坐了起来,用象牙叉选了一颗甜荔吃下,赵守一顺手接过果核。

“道长啊道长,我早便说过,不愿再医治了,你为何要违背我的意愿?”

“小姐,你方才自己说的,这些钱任我花费,你不管。”

“可你做的事是要强加在我身上。”

“是。我一定要这样做,不管是不是你的意愿。”

“呵。”林康宁冷笑一声,“我还以为道长会遵从我的意愿。”

“我只想你好好活下去。”赵守一握住林康宁的手,“康宁,我们两人自他处来,若没有你,我该多么孤单。世上人多诡谲,你好起来,然后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林康宁久久不答。她眼中有泪,却不愿流下来。说起来,让赵守一一直惦念自己是她所希望的,可听到他这样说,她却开心不起来。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许当初摔下山崖后死去,才是对两人最好的事。

“太晚了。”

赵守一嘴角浮起笑容,说:“不晚的,文瑞兄答应我会帮我寻人,虽不知为何,但我想萧将军也会发动他的人脉帮我。事在人为,你也不必担心,好好将养便是。”

“你穿道袍舞剑给我看吧。”

“学长清的模样?”

“是。”

“好。”

萧夫人来时,便见到赵守一身着青蓝道袍,拿着一柄普通钢剑在亭外空地习练。林康宁心事重重地看着,眼神飘忽,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剑法舞毕,萧夫人急忙迎上去:“守一好剑法,穿着道袍更是仙风道骨了,康宁喜欢《长清传》,你尽惯着她。”

“也是我自己想习练一番,免得荒废。”

萧夫人一个眼色,身畔的丫鬟便递上巾帕,又将剑捧到一旁。

“既有习武的心思,那便好说,咱们将军府最不缺的便是武师,稍后便拨两个来陪你练习。说起来,兄长那儿好似有几柄好剑,待我去寻来赠你。”

“那却不必。”

“宝剑赠英雄,收下吧。”

“母亲,怎么只和表哥说话,不理我?”林康宁扶着金罗走上前来,撒娇道。

“瞧这孩子说的。”萧夫人拉过林康宁,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该多穿些,别贪凉。母亲听说你今日吃得少了些,便过来问问,给你换两个厨子。还有,请的薛太医来了,我带他过来。”

林康宁心知这是赵守一的安排,便偷偷白了他一眼,坐回亭中。

薛太医是太医局中老人,常年为宫中贵人诊脉,本不为外人医治,只是如今宫中局势混乱,幼帝无威难以服众,几位王爷蠢蠢欲动,宫中众人都在各处钻营,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波及,成了他人脚下之石。他苦于从未经营。这次听闻上将军府中急寻名医,便自告奋勇前来。虽然上将军未曾与任何一位王爷交好,但不论如何,做他的靠山是足够的。

只是这脉象实在是太过怪异,他也算见多识广,却难以言说这位小姐是什么病症。观她气色,还算不错,可脉如此之弱,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只会觉得这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看着周围人恳切的目光,他心中警铃乍起。在宫中时,诊脉后是必须说真话的,只是该如何说却有说法。他只得细细思索。

“这位小姐脉象极弱,按理说当大补调养,只是如今有些晚了,怕是补之不及,下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方,若是可以,下官回去与同僚商量,再开方不迟。”

赵守一心中千疮百孔,觉得这人实在滑头,但也知道林康宁的病非这些人能看好,便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好,烦薛太医回去多多思量,明日我派人去府上取方子。满萧府只这一位小姐,还请薛太医多用心。”

“自然,自然。下官这便回去拟方。”

目送着薛太医匆匆离去,萧夫人轻轻揽住林康宁:“我儿放心,母亲一定会寻来名医,治好你。今日晚间多用些饭可好?让他们做些甜的。”

萧夫人的怀抱是温暖的,林康宁眷恋地蜷在其中,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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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还有三十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