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别山村,宋谈青采药归来,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气质不凡。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布衣,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请问,”男子开口,声音温和,“这里可有一位姓唐的姑娘住过?”
宋谈青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你找她做什么?”
男子笑了笑:“受人所托,给她送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牌。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繁复的纹饰。
宋谈青瞳孔一缩——这纹饰,他在王府的旧档里见过,是宫里的样式。
“她走了。”宋谈青说。
“走了?”男子挑眉,“去哪了?”
“不知道。”宋谈青坦然道,“她说往南走,没具体说去哪。”
男子沉默片刻,将玉牌收回怀中:“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宋谈青一眼:“你是宋谈青?”
宋谈青心中一凛:“阁下是?”
“我姓萧。”男子淡淡道,“从京城来。”
京城。萧。
宋谈青忽然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原来是萧公子。”
“不必紧张。”萧公子笑了笑,“我只是来看看。唐迟既然不在,那便算了。这块玉牌……暂时还是我保管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不知道来历,反而是种保护。你说对吗,宋先生?”
宋谈青点头:“萧公子说得是。”
“保重。”萧公子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上,就像从未出现过。
宋谈青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涛汹涌。
唐迟,你究竟是谁?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这春别山的风,吹过山谷,带来花香,又带走落叶,从不说自己来自何方,去向何处。
宋谈青摇摇头,提着药篮往回走。
药圃里,薄荷已经可以收割了。他蹲下身,仔细地割下一把,放在鼻尖轻嗅。
清凉的香气沁人心脾。
远处,村民们正在梯田里收割麦子,歌声随风飘来:
“春别山哟春别山,春天来了又走远。
杜鹃花开红满坡,秋雨落时莫凭栏。
行人匆匆过山路,莫问归期是何年。
只愿心中存暖意,天涯何处不青山……”
歌声悠扬,在山谷间回荡。
宋谈青直起身,望向南方。
唐迟,愿你一路平安。
春别山的风继续吹着,带着杜鹃花的残香,带着麦田的丰收气息,带着远方的讯息,也带着未尽的思念,吹过山谷,吹过田野,吹向更广阔的天地。
就像风,从不停息。
雨停后的第三日,唐迟已走出春别山地界。
她沿着官道向东,昼行夜宿,风餐露宿,但她不敢多作停留。心中那封密信的内容,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信是在离开春别山前三天收到的。那天她去邻村看诊回来,回来便飞来一只信鸽。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两个潦草的字迹:
“速回。”
唐迟拿着那封信,在烛光下看了许久。她本可以置之不理,继续在春别山过平静的日子。宋谈青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在村里教书育人。她也可以像杜阿婆一样,采药行医,终老山中。
但有些事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半个月后,她抵达离京城三百里的一个小镇。连日奔波让她疲惫不堪,便在镇口一家简陋的饭馆歇脚,打算填饱肚子再赶路。
饭馆里人不多,三两个行商模样的男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庄稼汉,正就着咸菜啃馍。
唐迟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一壶粗茶。
面刚上桌,饭馆门帘一掀,又进来两个人。看打扮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嚷着要酒。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其中一个抹了把脸上的汗,“差点赶不上关城门。”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这趟差事跑得憋屈,京城里头乱糟糟的,谁还有心思买咱们这些小玩意儿。”
两人在唐迟邻桌坐下,要了酒菜,几杯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这趟去北边,路上可不太平,关卡查得严,说是京里风声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放低,“你们听说没?宫里出大事了!”
“宫里?什么事?”同桌几人立刻凑近,连同唐迟也跟着竖起耳朵。
瘦高个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角落,才更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京城来的客商说的,也不知真假……说是,三皇子前些日子在御前奏对时,不知怎么触怒了皇上,被当庭斥责,回去后就称病不朝了。”
“三皇子?那位不是一向很得圣心吗?”有人疑惑。
“贤名?”络腮胡嗤笑一声,“天家的事,哪是咱们能看明白的。”
“不好说啊。”瘦高个摇摇头,“天威难测。不过,听说皇上虽然斥责了三皇子,但未对他做什么实质处罚啊,倒是三皇子因病不出……。”
“那三皇子岂不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货郎连忙摆手,“这种事,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
另一个货郎喝了口酒,咂咂嘴。
“嘘!小声点!”同伴连忙制止,“这种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两人转了话题,开始抱怨生意难做,物价飞涨。
唐迟慢慢吃完面,结了账,起身离开。
她牵着那头从驿站买来的老驴,站在京城西直门外,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城墙。
青灰色的城砖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巍峨,飞檐如翼。城门洞前人潮涌动,车马喧嚣,各色人等往来不绝——锦衣华服的贵人乘轿而过,粗布短打的挑夫吆喝着让路,商贩推着满载货物的独轮车艰难前行。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汗水的酸臭、马粪的腥臊,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脂粉甜香。
繁华,扑面而来的繁华。
与西境的荒凉、春别山的清寂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唐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鞋面上沾满路途的尘土,额角那道疤在散落的碎发下若隐若现。
她牵着的年迈的老驴,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和药箱。
这一路,她走了两个多月。
从春别山出发,向东,穿过荒凉的边地,渡过浑浊的黄河,越过连绵的太行山脉。风餐露宿,有时在破庙栖身,有时借宿农家,用医术换一顿饭、一夜安眠。
日头西斜,城门处的喧嚣渐歇。
唐迟牵着那头老迈的毛驴,混在最后一批入城的人流里,缓缓通过了西直门高大幽深的门洞。
入城的盘查不算严,守城的门卫见她一个女子,腿脚也不便,便简单询问两句就通了行。
进了城,喧嚣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宽阔的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酒肆茶楼的喧嚣、胭脂水粉的甜腻、熟食摊子的油香。
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热闹得近乎拥挤,鲜活到有些刺目。
她牵着驴,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视线掠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装饰华丽的马车、衣着光鲜的行人,最终落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家小小的客栈,门脸陈旧,招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
就这里吧。
她将毛驴拴在客栈后院简陋的马厩里,喂了些水和草料,拍了拍这陪伴了她一路的伙计。
毛驴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要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房间狭小,仅一床一桌一凳,但还算干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能望见后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以及更远处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
简单梳洗,换了身稍干净的衣裳。额角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但仍可见。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用碎发稍稍遮掩。
做完这一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动了。
窗外天色一分分暗下去,市井的喧嚣也淡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窗棂处传来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声。
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又缓缓松开。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口滑了进来,落地时轻若鸿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来人一身普通的深色劲装,身形颀长,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定,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目光落在唐迟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随即,黑巾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
“哟,”他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带着痞气的腔调,“唐大夫,别来无恙啊?西境的风沙,没把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吹成老树皮?可见那边伙食不错。”
唐迟这才缓缓转过头,见到来人,笑着回怼,“楚公子倒是清闲,大半夜不睡觉,学那梁上君子翻窗入室。”
楚天阔——,他抬手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提醒着旁人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清闲?”楚天阔自顾自地拖过那张唯一的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唐大夫,你是不知道你这一去大半年,音讯全无,京里那位主子心里头憋着火呢。我们这些底下跑腿的,平时在手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你倒好,在春别山享清福,还捡了个酸书生伺候着?”
他语气轻松,话语里的试探和不满却丝毫不少。
唐迟没接他关于“酸书生”的话茬,只问:“殿下很生气?”
“你说呢?”楚天阔翻了个白眼,“派你去西境,是让你摸清镇国公府势力在西境的虚实。你可倒好,音信全无,还带着小郎君躲到山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殿下正在书房作画,当时脸就沉了,直接就砸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唐迟沉默。要是再让他知道自己不惜暴露宫中身份来换取离开的机会,定会让自己脱层皮。
楚天阔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你是没看见,殿下那笑……啧啧,我瞧着都后背发凉。唐迟啊唐迟,你这次玩脱了,自求多福吧。”
唐迟生无可恋,一个翻身将头埋进被子里。
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殿下还说什么了?”
“还说?”萧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让我立刻带你进宫。今夜就去。殿下说,他不想再等,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你‘在路上’的消息。”
唐迟心头一紧。深夜进宫,面见盛怒中的三皇子,摆明要完蛋了。
“现在?”她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就现在。”萧琰走到窗边,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宫门已经打点好了,走西华门偏道。唐迟,别磨蹭,殿下耐心有限。你是知道他那脾气的,真惹恼了他,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唐迟听得分明,她不再多言。
“走吧。”她认命般,走向门口。
萧琰却拦了她一下,递过来一件黑色的斗篷:“披上,遮着点。宫里眼线多,你这模样进去,太扎眼。”
唐迟接过斗篷披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掩去了额角的疤痕和过于清亮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萧琰对地形极其熟悉,带着她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偶尔经过的马车。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宫墙外。墙很高,青砖斑驳,爬满了枯藤。
楚天阔在墙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捆纤细的绳索,绳头系着一个三爪钩。他掂了掂钩子,仰头望了望墙头,忽然手腕一抖——
“嗖”的一声轻响,三爪钩如离弦之箭般飞上墙头,精准地钩住了垛口。
楚天阔拉了拉绳索,确认牢固,然后转身对唐迟说。
“你腿脚不便,自己爬不上去。”楚天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来,我背你。”
唐迟没有迟疑,迅速趴到楚天阔背上。楚天阔反手托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抓住绳索,低声道:“抱紧,别松手。”
唐迟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身形陡然向上窜去。他攀爬的速度极快,一手拉绳,一手托着唐迟,双脚在墙面上轻点借力,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墙头。
唐迟屏住呼吸,感受着楚天阔的行动自如。夜风在耳边呼啸,城墙在脚下迅速退去。
轻叹一口气。
她并非畏惧宫闱,也并非恐惧那位喜怒难测的三皇子。只是,这一步踏进去,便难再出来了。
这里,是无声的暗流。
两人落回地面,来到宫中一处偏僻宫殿。
一个身着深蓝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神色恭谨的等待着。
“高公公。”楚天阔低声道。
高公公目光扫过楚天阔,又在他身后的唐迟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侧身让开:“殿下在漱玉轩等候多时了。萧公子,唐姑娘,请随咱家来。”
出了这道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虽已是深夜,但宫道两旁悬挂的宫灯将道路照得通明。远处殿宇楼阁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宫廷的气息。
这才是真正的皇宫内苑。
高公公在前引路,步履轻快而无声。楚天阔和唐迟紧随其后,穿行在迷宫般的宫道与回廊之间。沿途偶尔遇到巡夜的侍卫或低头疾行的宫人,见到高公公,皆远远便躬身退避,不敢抬头张望。
漱玉轩并非正殿,而是一处位于景阳宫僻静角落的精致轩馆,临水而建,环境清幽,是三皇子平日独处,处理一些私密事务之所。
外人绝无可能所以进入。
轩外守着两名带刀侍卫,见到高公公,无声行礼放行。
轩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清冽的梅香,混合着上等墨锭的气息。
高公公在轩外停下,躬身道:“殿下,楚公子和唐姑娘到了。”
里面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高公公推开雕花木门,示意二人入内,自己则留在门外,轻轻将门掩上。
唐迟深吸一口气,摘下兜帽,与楚天阔对视一眼,都从对面脸上看出了抗拒。
……祝你好运。
轩内陈设清雅,以竹、木、石为主,不见多少金银奢靡之气。靠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些奏折文书,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一位身着月白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及窗外那片在宫灯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池塘。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临风,仅一个背影,便透着天家贵胄特有的清贵与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亮了他的面容。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美,肤色白皙,眉眼温润,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乍一看,仿佛一位性情温和、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
但唐迟的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了。
就是这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三皇子,詹景钰。
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声音依旧温和悦耳:
“唐迟,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