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陈很久都没有说话。
“姐姐?”见大姐姐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没有答应,年级较长一点的瘦骨嶙峋的女孩小心翼翼碰碰周宴陈,眼里闪烁。
“嗯,为什么救你们?大概因为,你们很想活着,不是吗?能告诉姐姐你们的一些情况吗?如果很难过的话,那就不用告诉我了。”周宴陈缓缓低头垂眸,与正巧抬头的小女孩对视片刻,放慢速度说了一句。
“我……”小女孩像是狼吞虎咽想要马上吃掉手上的饼,火急火燎地,周宴陈总觉得奇怪,再饿也不至于这样急。
“慢点,没事,这里没有人会和你抢吃的。”周宴陈立马猜测到了什么,轻轻拍小女孩的背,担心她被噎到。
“姐姐有的。不吃快点的话,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冒出来把食物抢走。”小女孩说的含糊不清,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阐述稀松平常的事。
周宴陈这次认真地按住小女孩的肩膀,两人停下,她直视小女孩的眼睛,“没事,我在,他们抢不走,也不敢来。”
“谢谢姐姐。姐姐你人真好。”小女孩终于咽下一口,清清楚楚道谢,不吝啬夸赞。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言不尽道不明的东西,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你刚刚不是问姐姐是不是率领军队吗?我可以负责告诉你,是的。”
“你想加入成为一名士兵,当然可以。”
“嗯?你真的想成为一位士兵?那姐姐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将军呢?想不想成为像姐姐一样的将军?”
周宴陈和这个小女孩像是亲人一样的谈话,不过是一个大姐姐在问自己未来的打算。
想不想从军,想不想当兵。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才嗫啜开口,“可是姐姐,我什么都没有。我甚至都养不活自己,我就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
“姐姐你不是一直问我自己的情况吗?”
“那我打扰你几分钟,简单说一下吧。”
“从前几日开始打仗,父亲被应征入伍,母亲又随军做饭,然后,他们——”
到这里,小女孩说话开始明显不对劲,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准备什么,还是在蓄力,鼻子一抽一抽的,反复想重新开口接上前面说的话,但是一直卡,“他们——”
“他们……”
周宴陈一边听她说自己的遭遇,没有责备的意思,在听到女孩为自己向她解释家世而觉得打扰到自己,耽搁别人的时间的时候,摸摸她的头,“怎么会耽搁时间呢?你不是废柴,怎么这么说自己,你看,你成功和妹妹一起活下来了,你阻止她想睡觉,因为你知道她可能一睡过去就可能不会再醒来了,不是吗?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救了她。”
“至于父母怎么样,我知道了,没事,很难过,说不出口就不要勉强自己。所有人都会经历生离死别,你只是提前遇到了。”
“可是姐姐,我除了妹妹,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真的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其实,我真的想过放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个累赘。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思考我怎么凑够两个人的食物,出去的时候思考她到底安不安全……我甚至,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把她抚养长大,姐姐你说,我和她是不是会死,到时候不会再遇到像你这样施以援手的人了。”
“没事,不会死的。”周宴陈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还能再想起一个人。
“但你还是没有放弃她,不是吗?你要记住,不论什么时候,至少从现在起,你在这世上的至亲,真的只有她一个了。你想从军,当然可以,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但是会很苦。”
周宴陈带着她走到城门一处,刚好小女孩也把东西吃完了,她转过身,弯腰,与小女孩平视,认真询问着她的意见。
没有所谓你必须干什么干什么,没有恶意的玩梗,而是真实的真情流露询问她想不想。
“可是,如果我做不好怎么办?”小女孩可能是长久在家被打击,自信心都快要搓没了,面对送上门的机会,首先想的是我做不好。
周宴陈觉得她真的很有必要纠正她的观点。
“你要相信你可以的。你只要去做,不要那么着急忙慌想结果。你可以先想想你到底想不想,我等你的答复。这几日你可以在这里休息,然后需要什么都和这些姐姐说,她们都会尽力地的。”
周宴陈见这个小女孩抱着自己妹妹走了一路,期间她考虑过不如她来,但是因为小女孩始终有警惕,尽管知道身份并没有轻而易举就相信,她格外欣赏这一点。
以及她身上那份担当。
周宴陈把二人带进府的时候,已经天黑。
考虑到二人身体情况,她又叮嘱府里膳房食物需要注意什么,又安排好房间出来,准备好适当的衣服,以及先看看这位女孩子妹妹的情况。
在女孩收拾的差不多,来看妹妹的时候,女孩终于向周宴陈透露了名字。
为什么会看见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出手相救,大概是在救以前的自己。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场后来妇孺皆知,被人所津津乐道的大灾难里,她也是受害者。
那时候自己几岁来着,她记不清了。
在那之前,自己一次又一次遇害的时候,也有这么个人,告诉自己不要放弃,一直在鼓励自己,要相信自己,永远不要失去希望。、
“姐,她们都骂我——”
“你个小兔崽子——”
“白眼狼——”
“有娘生没娘养的疯子。”
“离她远一点。”
那些谩骂刁难几乎是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充斥在耳边。
“她妈妈不要她,她就是个赔钱东西——”
“她妈妈也是活该——”
她当时从来没想过一群陌生人会对一个小孩子恶意如此之大。
好像她和她母亲像是有什么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她只知道母亲很厉害,成为裁决审判官,但是尽管如此,那些人还是喜欢当着她面说什么“是又怎么了,她男人又不要她,婚姻一地鸡毛,有什么用。”
“她长得这么好看,谁能想到会是个裁决审判官。”
小小的周宴陈不懂,为什么一群人要对一个卓有成就的女性指指点点,是嫉妒吗?
还一定要以外貌作为评判标准,或者觉得她母亲一定要投入婚姻,像是婚姻就是她母亲的全部。
她父亲也是裁决审判官,怎么收到的评价就是“这男的事业有成,年轻有为,还有个漂亮有钱的妻子。”
她父母因为一些事情不知所踪后,她就像是被叛了死刑,“听说没,她妈妈——”
“活该,这种人就应该在野外活活饿死!”
“这种人一看就不顾家。她女儿也是个狐狸精!”
她不知道那些辱骂的人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母亲在非常努力地争取什么东西,但是却因为寡不敌众,以及那些从未平息的流言蜚语,最后选择了离开。
明明都是同胞,却总有人在自轻自贱,甚至根本意识不到,对那些勇于争取自己权益的人恶语相加。
什么时候逆来顺受成为了常态?变成了一种言不由衷的默认。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人嘲讽时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的丑态,她突然为她们感到自卑,为那些口吐芬芳的人感到恶心,可能这就是早已被驯化成为帮凶,以及素质极低,不尊重人的最佳表现吧。
她每次被指责,她姐姐总会第一个赶过来,而那时候,那些人总会落荒而逃,或者立马作鸟兽散,原因无他,她姐姐也是裁决审判官,有了权力,一定程度上能威慑部分。
最让她难以忘怀的那一次,是她姐姐奉命调动去守卫边境,她一起去,听见当时那些人却说,“上面怎么想的?”
“派谁不好,派一个女人?女人能顶什么事啊?”
很难相信在当时科技都已经要与自然抗衡,人类文明发展到如此地步仍然有这种歧视言论。
“还挺漂亮。”
“她是不是动用关系才当上的?”
这样的话出现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理解,凭什么别人好不容易得到的成就,就因为一些人的臆想,甚至就被以单单只从性别的角度而不是从职业能力来评判她。
那座城当时处境非常糟糕,当地负责的研究人员突发意外,实验品流落在外,一般来说,实验品就是那些通过生物技术手段以及研发的科技融入身体从而改变某些基因上的欠缺,获得更强生存能力和适应能力并且有能力进行探险的一类人。
通常改造完成后就可以更好参与野外探险。
野外探险承担着发现新的基因融合种,或者生物之前怪异繁殖而诞生的新危险生物,包括将融合物种带回进行深一步研究的责任。
因此并不是随便找一个人就轻松上阵。
生物融合会发生很多情况,有好有坏,也有中性。
好的就像杂交水稻一样,提供食物或者有利生存的好处。
坏的那就无法确定了,不仅有害,而且会有基因感染,与之同化,甚至同类相残的风险。
而她母亲就曾经是其中一员。
她姐姐赶到的时候,立即启动紧急防控机制,但却无济于事。
因为那座城本来就没有希望,这是后来无数个深夜她思考一次次复盘,又找机会去考察原地,重新一次又一次想每一步之后得出的结论。
很可笑的是,当时上面下达让死守到底,她不相信上面不知道这是个死局。
换句话来简单说,就是她姐姐去就是死路一条,她姐姐就是个牺牲品。
就好比国家灭亡,总有些说法是美色误人,通俗理解就是找了个替罪羊。
话说到这里,他们凭什么认为她姐姐会察觉不到?
不过她还是小看了某些人的无耻程度。
她姐姐去的时候,那座城里面的实验品已经不受人为控制,开始失控杀人。
整座城都陷入紧急状态,而且防护机制被破坏,基因变异的那些怪异生物,简称怪物已经侵入城市。
水源被污染,空气质量急剧转下,就是一旦吸入没没过多久都会导致死亡。
当然,没有奇迹,那座城最终还是变成了一片废墟,她姐姐拼尽全力,成功转移大部分人,少部分不幸遇难。
尽管如此,上面依旧不依不挠,一直想强加罪名给她姐姐。
因为让死守到底,但是她姐姐却选择了转移人群。
她当然知道这两个之前的差别,守城,有些时候,不一定有用,而且,时间,地点,条件都不满足,那座城没有希望,正如世界上不是所有的逆境,都能翻盘,也没有那么多的奇迹。
怪物在那座城大量繁衍,不管是水利设施,还是基础公共交通设施,还是食物等人类赖以生存的条件,都不充足,时间只有不到一周,这样的条件下,派人守城,就相当于拉个垫背的和全城人一起葬生。
想要守住,所有设施必须全部重建,而且空气质量堪忧,城内防毒衣物并不够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建设参与其中的工人。
很可笑的一点,明明科技如此先进,却依旧是人力建设在危急时刻。
就好像不管科技怎么发展,受益的只会是它的研发者,以及少部分财力充裕人群。
科技的发展,受益方从来不能真正普及所有人。
而高层有些人,真的很可笑,在一座城有危险时,总城假惺惺说要死守到底,其实是在推卸他们自己的责任,不管从什么角度,他们都没事。
城没守住,轻飘飘一句派去的人的责任,摆明的态度就是人我派了,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仅此而已。
什么守城,就是在延缓,不对,加速死亡。
她姐姐看不下去,不希望全城人为了一个根本毫无可能的悬念而白白一个又一个牺牲。直接下令放弃,然后带着不及当初三分之一的人紧急逃生。
人命和那些冰冷建筑之间,她姐姐清楚什么更重要。
但是,毫无意外的,她姐姐被撤职。
甚至有人安上罪名,不听从命令等等。
反正就是想要她姐姐的命。
尤其是在后来秘密调查她姐姐的身份,却什么都没发现不正常的情况下,依旧选择秘密杀害。
她姐姐被撤职之后,她不清楚姐姐是不是对她们身份动过手脚,所以那群人什么都没发现。
“宴陈,你一定要活下去……听到没有——”
“姐姐,姐姐可能护不住你了——”
“你的身份是正常的,她们查不到你身上,你以后,不要跟任何一个人说我。”
“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和我有任何关系。”
“现在你先别回来,带上这个,去往那边走,现在是离开的好时候。”
“周锦雪已经死了,知道吗,以后你的名字就是宴陈。”
“宴,安也,陈,高重也。记住了吗?”
“去找一个人。她会帮你的。”
她姐姐带着她一路逃到那座原来被弃守的那座荒城,她姐姐浑身是伤,血一直在流,她想用纸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她姐姐最后虚虚抱着她,说了最后的一段话。
“等你长大了。千万不要回来,绝对不能回来。”
她趴在姐姐肩膀,从她姐姐身后看见远处一群拿着枪的追兵,甚至,那些所谓的实验品。
“那些人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一群骗子,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你逃得越远越好——”
当时周宴陈一直不懂什么意思,知道多年后折返,亲眼目睹一幕幕血腥场面在自己眼前重映,她恍然惊觉,什么上面,就是个吃人不偿命的庞然大物。
当年多少人为此送命,却依旧被掩盖,以那些所谓意外,系统出差错将真相通通藏匿。
逃生路上,被强行拽进小巷子里,被拳打脚踢,又是在找人路上,独自一个人马不停蹄奔跑在荒野深林,险些葬身怪物,她也曾经思考希望的存在,也时不时想过甚至怀疑姐姐。
当她成年后折返回来,费尽心思弄到她姐姐的档案,并且尝试深入秘密调查,她姐姐受到的伤害,一分不少,只比她多。
因为她母亲曾经参加过什么研发项目,为此那些人渣还想过让她亲手研发的实验品亲自去找她母亲并且杀了她。
而因为母亲已经找不到了,她姐姐为此自己暴露身份,最终就是死于母亲研发实验品手上。
当然,她姐姐也是知道这个实验品存在以及底层运行逻辑的人,只是没想到这群人渣居然篡改代码,试图改变它的性质,只是没想到底层代码过于强大,或者说,当初研发它的目的因为是好的,无法彻底改变。
那群人就强行加相反性质代码让实验品运行,最后结果就是她姐姐死了,而那个实验品因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体内,宕机报废了。
最终被抛弃,丢弃在荒野。
回忆结束,周宴陈在两姐妹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
只是看见那两个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莫名其妙地,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她想念她了。
距离她姐姐去世十八年了。
某种程度上说,生境破碎系统当初没有经过改造,挑选出来的人,基本都是利益至上。
大概就是生存危机面前,情感不是刚需。
周宴陈自嘲笑笑,正准备离开,刚好看见有事急忙来找她的丫鬟。
“公主殿下在前殿。”
短短一句话,周宴陈收敛神色,转变直接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