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在她快要晃晃悠悠睁不开眼睛时,柳楠给她发来消息。
“小欢,明天有没有时间?”
盛欢揉了揉眼,打道:“有的,刚好出差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思考片刻加上。
“明天去你那!你明天都在家吗。”
三个ok表情。
柳楠聊天风格和她工作风格一样,雷厉风行,直接高效。
一般作为结尾她只发一个ok,对盛欢有三个。
算是她的偏心。
盛欢睡不着了,还有点开心。有几个月没见柳楠了,这段时间因为出差前后的准备工作确实没其他精力。
平常她一般两个月回去一趟,现在都三个多月了。她小小的自我批判了下。
嘴角笑意还没下来,手机又响起。
看到发信人的那一刻,嘴角僵硬后迅速落下,面无表情的把手机一翻,头埋到枕头里。
是盛年。
不想看,也不想回。
从她被柳楠接到深市后,和父母的联系愈加少了,以前还能周末多看两眼,现在完全像是断联。
除了平常过节打给姥姥和柳楠,她在旁边顺道讲两句也是让她听话,别麻烦柳楠之类的。
她在他们眼中像是个麻烦,踢皮球一样。
姥姥走的时候她大二,早就不再需要和奢望他们。
偶尔假日的客套祝福她当没看到,也再也没回过余市。
她以为就这样了,可是命运有时好残忍。当你以为你不在意都过去了的时候,新的生命诞生了。
柳琳在她大三那年怀孕了,是个男孩。
如果说盛欢之前是不在乎,无所谓,那现在就是恨。
姥姥去世后没到一年她怀孕了,不知道是因为受到刺激,或者突然想通了,还是意识到自己作为父母不合格的地方,还是害怕?
他们默契的不再把全部心力放在工作上,呵护新的小生命。
他们的朋友圈也从常年转发教育文章到开始晒娃。
好残忍啊。
原来他们会爱人啊,只是不爱她。
是不是命运不垂青于她,是重男轻女?还是她出现的时机不对,在他们还着重于事业时诞生,没有有眼色的看清时机?
盛欢自虐一般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时不时的幸福照片,像个在阴沟里的老鼠,窥探别人的幸福。
好像还觉得不够似的,他们时不时给她发“弟弟”的照片,起的名字,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去,即使收不到回复他们也依旧没有停止,就好像迟早有一天能感动她似的,又像不在乎她只想找个人炫耀下自己的宝贝。
好变态啊。
为什么这样对她。
听说人在幼儿时的记忆会影响性格。
盛欢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向妈妈伸出手要拥抱,然后如愿的一幕。记忆中的柳琳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芒,温柔的看着她,摸摸她的小手,亲亲她的脸蛋。好像是久远的有些模糊的图像,让人无法确认真伪。
也许在她出生时,盛年和柳琳对她有过些许关爱,对于新生的喜悦,初为父母的不安,触摸到婴儿的惊喜都是人生的新体验。
但没过多久就被生活的琐事,好强的性格以及工作的强度围绕。这时,齐枝年来了,他们松了一大口气投入自己的重要工作中,而孩子,就像是一时喜欢随后无聊被丢弃的玩具,有人捡起来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们便偶尔看下,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
漠视,不给予注意力,父母的角色根本无法被替代。
5岁,盛欢想让盛年陪她去公园玩,姥姥带她去时很开心,但看到其他父母陪孩子玩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小小的人儿不知道怎么表达,心脏的地方酸酸的,好像天生就应该有两个人陪着她的。
她只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每天都很忙,不怎么陪她,可是渴望战胜了被拒绝。于是她去找盛年,扯着他大腿说要去玩。
那次,她被甩在了地上,不怎么痛,但她哭的狠极了。她不怎么哭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嚎啕大哭,委屈极了。
十岁,盛欢四年级,语文作文比赛得了一等奖,那时她已经是很平静的小大人了。
默默收拾好书包在校门口和姥姥一起回家,奖状一直拿在手上,等姥姥问她才说。姥姥笑得像朵向日葵,不停夸她厉害,拿着奖状来来回回的看。盛欢嘴角勾起,脚步都轻快了。
到家姥姥把奖状贴到墙上,走远了些,背着手,满意的看着墙上刚补全的满满五排奖状。
晚饭时姥姥指着墙上的奖状夸她,盛年和柳琳点头应和着,眼睛却撇都没往墙上撇一眼,他们并不在乎。
你能叫醒装睡的人吗。
十五岁,盛欢不再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难过,绝望。
盛年这次发的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放风筝的照片,“盛欢,我们在公园放风筝,有时间回来看看,你弟弟又长高了一点。”
连名字都是叫全名,多陌生的父女,偏偏还装作熟捻模样,说一些恶心人的话。
图片中央是个胖娃娃,因为看到风筝起飞而满脸笑意,眼睛都睁不开了,拳攥的高高的在喝彩。
讽刺,真讽刺。
她想要的他轻易就得到了,不需要争取和说出口就会被满足。
第一次她想回:我没有弟弟,我不是你们养大的。
终究没有按下去,点了不显示该对话把手机扔到一边,逼自己不去想,慢慢入睡。
下午5点,她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有泪滴。
她梦到姥姥了。
好想姥姥,可是再也见不到了。
盛欢捂面,眼泪顺着手指流下,越来越多。
只有姥姥爱她,唯一偏爱她,姥姥走后,她就没人疼了。
她抱紧自己,想获取一点温暖,以前姥姥抱着她可以闻到姥姥的味道,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姥姥的味道。
姥姥是60岁,也就是她大二那年在家里走的,午睡后,做饭的阿姨一直叫不醒她。
盛欢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怔住了,脑子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身体率先做出反应,腿一软,完全没有力气,整个人跌在地上。
电话里小姨的声音在她耳中听不真切,兹拉兹拉的,像是有一股电流在她脑子里乱窜。
她当时正准备去兼职,从路人的视角看,她像是突然浑身没了力气,像是踢到什么东西,手不停抖动,手机都有点拿不稳,然后就是剧烈的呼吸,彷佛喘不过气来,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大家看这状态都不敢上前,还是有两个年轻的大学生看到,赶紧跑过来扶起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引导她慢慢呼吸。
来,跟着我做。
吸气......
呼气......
对,就是这样,做的很好。
盛欢在帮助下慢慢恢复呼吸,嗓子因为剧烈喘动过疼痛干哑。盛欢简单说了句谢谢后拿起手机想要打车,但手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在调整呼吸的间隙中盛欢已经冷静下来了,但身体显然还没恢复过来。
两个女生的手还在帮她顺气,看到她连手机都快握不住后,问她想干什么,她们可以帮忙。
“帮我打车到江心医院,谢谢。”沙哑的嗓音有种绝望感,泪水混杂着哽咽暴力流下。
两个女生陪她一起上了车,不放心她这个状态。
司机从后视镜看着坐在中间那个女生,眼神呆滞,眼泪和不要钱一样流着,嘴唇被咬得都出了血,连手都紧紧攥起,青筋暴起,好像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好像只有痛苦能让她暂时不失控。
可怜哦。
到医院去的,不知道是哪个人出了意外。
司机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尽量在安全的前提下把车开快。
等到医院见到了柳楠,盛欢的情绪才爆发,两个人眼眶都是红的,柳楠摇摇头,上前把盛欢抱在怀里,无声的痛苦在她们之间传递。
像是找到了安全依靠,盛欢开始慢慢发出哭声,拼命压抑过的声音此刻被允许发泄。
“你在骗我对不对,姥姥还好好的对不对,对不对。”
她的反问带着乞求,是卑微的姿态。
人在绝望时的下意识反应是否定。
她听到柳楠同样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也希望,真的,欢欢,我也希望是假的。”
“我不信,我不信,姥姥不可能走的。”
盛欢摇头重复呢喃着,想要自我催眠。
柳楠松开她,“去看姥姥最后一眼,她会开心的。”强行勾起的嘴角弧度无法维持掉下,她想尽力展现笑容,“她最喜欢你了,不是吗。”
盛欢进去后,柳楠难以抑制的捂面,胸腔起伏不断,发出极致难过的低吼声,像是野兽受伤时的无助和孤寂。
母亲,是世上最美好的词汇。
她看你出生,你见证她离去,像是个交接,但你从不愿意。
从此这世上,你真正是独自行走在每一天。
回忆将会成为你怀念她的唯一方式,你不断重复咀嚼这美好回忆,直至终点。
盛欢站在门前,僵硬的握着门把手,久久未推开。
她害怕,害怕一切美好都会在推开后粉粹,接着是残忍的真实。
深呼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用尽全部勇敢,推开。
正中央床上白布晃眼,盛欢垂在身旁的手收紧,拖着沉重步子前行,这几步路仿佛走在荆棘上,又像是没有尽头这般。
安静,太安静了。
盛欢眼角干涩的有点疼,每一步心脏都皱的收紧,直到她走到床边。
手掀开白布姥姥的脸露出,盛欢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不知道原来她有这么多泪水,好似要把这些年没流的泪一次性补齐。
姥姥的脸不似平常红润,像是瞬间被吓到般苍白,常常挂起的笑容也消失了,像是突然严肃了起来。
好陌生啊,姥姥。
心要被撕裂了。
盛欢支撑不过,跪了下去,手紧紧攥住床边,大声嚎哭,像是再次被丢弃的孩子向上天哭泣。
听老一辈的人说,人刚走时,灵魂不会立刻消散,会在空中停驻看完自己亲人后再离去。
如果真的有的话,姥姥会不会和以前一样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说她是她的心肝宝贝。
以后没人会和姥姥一样偏爱她了。
再醒来,盛欢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右手挂着点滴。
为什么会在医院?
盛欢揉了揉额头,整个人不太舒服。
突然针刺一般,仿佛打开了开关,迟缓的记忆涌来。
盛欢僵住了,手还放在额头上,但感觉全身都动不了,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无法动弹。又像是碰到了什么难题在冥思苦想。
片刻后,她呼吸从停顿开始慢慢急促,手无力重重地跌在床上。
嗡嗡嗡。
手机持续的响动并没有惊动她,或者说,她的思绪已经不在这片时空。
她想起姥姥爽朗的笑声,接她放学时不时带的番薯,在盛年把她甩在地上时站在她前面的高大背影,以及在无数个日夜会说她是她的宝贝时的慈爱神情。
没有了。
都没有了。
可能是眼泪流的太多了,她只是眼眶微红,却没有泪水了,只是干涩和疼痛。
柳楠进来看到的就是盛欢穿着单薄病号服怔怔看向窗外的场景,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像是在透过这个世界追回什么。
“盛欢,感觉怎么样?”柳楠在手上提的袋子放在床头,同样也是干哑的声音。
盛欢轻轻点了下头:“还好。”目光从窗外收回。
都知道不好,却总在下意识否定。
柳楠拉过凳子坐下,牵过她左手:“姥姥明天下午火葬,你爸妈明天上午到。”
说着有点哽咽,又咽下去了。
盛欢看向柳楠,眼睛通红,黑眼圈很重,平时利落的短发现在蔫答答,眼角细纹也显现出来。
柳楠平时很得体,精致的妆容和收拾干净的衣着是基本,现在卸下了所有,露出脆弱。
是啊,她是姥姥的女儿,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她好像还在勉强保持乐观冷静,作为一个成年人要把后续问题办好。
姥姥的离去带走的不止是她的幸福,还有柳楠,或许再加上个柳琳。
盛欢坐直身子,把右手覆上柳楠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