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门锁传来一声轻脆的咔嗒。
里昂结束外勤任务回到家中，一身风尘尚未褪去，外套袖口沾着尘土，小臂上还留着一道任务留下的浅浅擦伤。他随手推开玄关的门，抬手按下廊灯开关，暖黄的光线漫开，却见客厅落地窗的位置，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沉沉的夜色里。
整间屋子没有开一盏主灯，唯有窗外城市霓虹淌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里昂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怎么不开灯？”
林云的意识还陷在方才那场漫长的自我过问之中。身份的漩涡、灵魂的割裂、分身的纠葛，万千思绪牢牢缠缚住她，周遭的声响、开门的动静，全都被她隔绝在外。直到里昂的声音清晰落在耳畔，才硬生生将她从无边的沉思里拽回现实。
她缓缓转过身子，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瞳孔倒映着窗外流窜的万家灯火，神色苍白而疲惫。
里昂走到她身旁，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庞。他太了解林云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从相遇起就带着一层微妙的隔阂。他被她的冷静吸引，贪恋她偶尔流露出来的温柔，现在也真切地爱着她。可他始终能感觉到，有一块巨大的部分，是他触碰不到的。
她会对他笑，会依偎在他身边，愿意共享这平凡安稳的日常。可她心底藏着数不清的秘密，那些沉重的过往、未知的力量，她从不肯全盘摊开。他看得出来，她在刻意保持距离，像是害怕一旦彻底交付，就会被这世间的苦难一并吞噬。
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又迟疑地收了回去，语气放得格外柔和：“你在这里站了多久？脸色很差。”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动林云的长发。
一日的挣扎与自省，压得她胸口闷得发慌。长久以来的隐瞒，像一块巨石搁在心底。一边是里昂给予她的、难得的人间烟火，一边是不能言说的重担。
她可以选择继续伪装，继续做那个安分守在公寓里的普通人。可刚刚经历过对自我的拷问，她再也不想这样继续自欺欺人。
她想告诉他一部分真相。
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身上非同寻常的力量，关于那些她想找寻的答案。
唯独分身、威斯克，还有那套关乎星海的宏大计划，这些必须死死守住，不能泄露分毫。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云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微微有些不稳。
“里昂，”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有些事，我一直都瞒着你。我……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里昂的神色微微一凝。他能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沉重，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身上，耐心等待。
林云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挣扎，“我身上背负着很多东西，有很多我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过往。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看见的更加危险。”
她顿了顿，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有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山腹实验室里的张源羽，威斯克猩红的眼眸，分身那一番用来安抚对方的谎言，还有那份一旦融合便会归于自身的炽热情愫。这些，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讲出口的。
她只能说出一部分，剩下的，依旧要封存在灵魂深处。
“我有很多秘密，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林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但我不想再这样对你有所保留。我想让你知道，我并非你看见的这副模样。”
里昂安静地听完，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他早有预感，林云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摊开一角。
他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来。
“我不会强迫你把一切都讲出来。”里昂的声音沉稳，带着十足的体谅，“但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听。无论是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闪烁，夜风呼啸。
林云望着他的眼睛，心口五味杂陈。
她找回了一部分自我，决定不再一味逃避，可现实的枷锁依旧牢牢捆住她。有些真相，注定只能永远埋藏。
她不知道，这一步的坦诚，究竟会把他们两个人引向何方。
指尖感受着里昂掌心传来的暖意，林云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负，又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纷乱的迷茫。
“我……并非来自这个世界。”
一句话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点点将埋藏心底的往事缓缓道出：“我原本在另一个世界，只是在实验室加班的时候，骤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席卷而来。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我醒来的时候，被困在一个六岁孩童的躯体里，还是被人当成实验体囚禁。我没有选择，只能拼命藏起所有异样，苟活下来。后来EX研究所覆灭，我被军方接管，紧接着就是无休止的特工训练。我的人生，仿佛从一开始就被别人安排好了，我只能不停伪装，不停隐忍。”
回忆翻涌上来，那些冰冷的实验舱、刺眼的仪器、无休止的折磨，历历在目。林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后来我又落入安布雷拉手中，再度沦为实验对象。日复一日的研究与折磨，我伪装得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到底是谁？是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精神错乱产生的臆想？”
她抬眼看向里昂，金色的眼眸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里面盛满了无措与彷徨。
“浣熊市的时候，我见到你。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对世间的生死冷眼旁观。可真正看见你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拥有旁人没有的力量，所以我想去救人，想去护住沿途遇见的那些人。可走到如今，我反倒迷茫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鼻尖微微发酸，一丝压抑的思念漫上心头，她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有点想家了，里昂。”
“我脑海里会不断浮现破碎的记忆碎片，那是一个古老文明覆灭的记录。我能隐约感知到那个文明残留的空间坐标，我想去那个覆灭了古老文明的星系看一看，想在那里找到关于我自己的答案。”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柔和下来，望向里昂，眼底交织着向往与眷恋，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拉扯。
“可我又贪恋眼下的生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看着岁月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我依旧会恐惧，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我心底也奢望过，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她轻轻攥住里昂的手，力道很轻，带着恳切的期盼。
“我可以等你。等你把身上的责任尽数完成，等你处理好所有该面对的一切。我们，一起踏往星空，好不好？”
夜色漫过落地窗，城市霓虹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林云说完这一大段心里话，便静静望着他，心底忐忑不安。她把自己一半的身世、一半的执念、一半的渴求全部交付出去，却不知道，里昂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里昂僵在原地，指尖还牢牢扣着她微凉的手掌。
方才那些话语，一字一句砸进他的心底，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
他不是没有猜想过林云的身上藏着离奇的过往，可他从未敢去设想这样一个荒诞又沉重的真相——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乡人。
那些囚禁、实验、被迫伪装的岁月，那些无人诉说的痛苦，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自我怀疑，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开。他终于读懂了她时常流露的疏离，读懂了她骨子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孤独。
原来她所有的冷静、强大，都只是一层裹住伤痕的外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长久以来的特工生涯，让他见过无数恐怖的怪物、离奇的阴谋，可这般跨越世界的身世，依旧让他心神震荡。
他垂眸看向林云那双空洞迷茫的金色眼眸，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看见她将全部软肋摊开的模样。心底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心疼。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脸颊，指尖温柔擦过她眼角悄然泛起的湿意。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背负了这么多。”里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一定很累吧。”
他没有立刻答复关于星空的邀约，那太过遥远，遥远得如同幻梦。他是一名特工，这世间还有数不清的生化灾难、无数等待救援的人，他肩上的责任，沉甸甸压在肩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可他也无法无视她眼底那份渴求。
里昂的目光认真地凝视着她，他的内心正在激烈拉扯。一边是现实的使命，是他必须履行的义务；一边是眼前的爱人，是她漂泊无根的灵魂，是她想要奔赴星海的夙愿。
“我听见了，林云。”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想找到自己的答案，也明白你害怕失去我的心情。”
他稍稍收紧手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夜风掠过，将两人的影子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星空，那是一个我从未敢想象过的远方。”里昂的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但我不会否定你的梦想。只是你要明白，我身上的担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卸下来的。我不能抛下这世间还在受难的人，一走了之。”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真挚。
“可我愿意等。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困在自己的迷雾里。”里昂抬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颌，“你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强大。你可以迷茫，可以脆弱，可以想家。在我这里，你不用再伪装。”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不会给你虚无缥缈的承诺。但只要我还活着，我会站在你的这边。无论你要追寻真相，还是想要安稳度日，我都陪你。”
窗外霓虹流转，夜色沉沉。
林云怔怔望着他，心口那团纷乱缠绕的不安，被这番话熨帖了大半。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她微微靠向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林云闭了闭眼，肩头微微发颤。泪水无声的涌了出来。
她贪恋此刻的温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里昂察觉到她肩头细微的颤抖和他衣服布料下感受到的湿意，伸手环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拥住，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任由城市的灯火落满两人的肩头。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面料，里昂的心狠狠一揪。
他见过无数次林云。危机里杀伐果决，遇事沉稳冷静，就算流露温柔，也始终带着一层距离感。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卸下全部防备，这样毫无保留地落泪。在他的认知里，方才林云倾诉的一切，便是她全部的过往，他完全没有想到，还有更多被刻意埋藏的秘密。
里昂放轻呼吸，手臂稳稳圈住她，手掌缓慢而轻柔地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她。
“哭出来没关系。”他压低嗓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这么多年你独自硬撑，不必逼自己永远做无坚不摧的人。”
他的声音裹着真切的怜惜。
“不管你来自哪个世界，不管你经历过多少磨难，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林云。这就足够了。”
他们的感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是生死险境里并肩作战，是隔着层层心事的互相试探。他被她的冷静强大吸引，被她偶尔展露的柔软打动，可从前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直到此刻，这道墙裂开缝隙，他才真正触碰到她灵魂深处的漂泊与孤独。
他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撕扯，一边向往浩瀚遥远的星海，想要寻回属于自己的答案，一边又贪恋这俗世安稳，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不用急着做出抉择。”里昂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想守着平凡日子，我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想要奔赴远方寻找真相，我便陪你一同前往。无论哪条路，我都会陪着你。”
林云埋在他的肩头，积压多年的委屈、迷茫、思乡的苦楚尽数随着泪水宣泄而出。连日不断的自我拷问，灵魂的挣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心里也清楚，只有坦白一部分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也能为未来的计划去做铺垫，大半真心，一丝算计。
抱歉，里昂，再等等我，再等等我的计划，等一切都安排好……我想保护你……
她心里此刻不断挣扎，但是她望向那些布局，博弈，她明白，她要维护好这来之不易的温情。她强压下这种翻涌上来的愧疚感，一切为了未来，为了他的理想信念。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与公平，在她掌握全局前，他就被她所保护吧。
夜风穿过窗缝，携来夜晚微凉的气息，窗外万家灯火缓缓闪烁。
在里昂温暖安稳的怀抱之中，遥远的星空、沉重的过往、纷乱的思绪，都暂时被隔绝在外。疲惫如同潮水席卷全身，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意识缓缓坠入沉睡。
她就这么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里昂垂眸，凝视怀中人睡着的脸，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他的心里盛满了心疼与珍视，只觉得往后的日子，只要可以，便要好好守护眼前这个饱经磨难的人。他相信林云刚刚告诉自己的全部故事，也些许期待着两个人未来的模样，不曾知晓，暗处还有许多未曾揭开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