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源科技主基地的内部廊道，冷白色的照明沿着金属墙壁一路铺展。
张逸凡一身黑色商务衬衫，步履从容走在前方，侧脸轮廓锐利冷静，完全是外界熟知的那位神秘科技创始人。威斯克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张属于张逸凡的面孔上，眉头轻轻蹙起，神色带着几分微妙的违和。
张逸凡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眉梢微微一挑：“怎么了？”
威斯克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看你这幅模样，总觉得不习惯。”
张逸凡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不在这座专属的地下秘库，但凡要对外接触公司人员、合作方，我就必须以张逸凡的身份现身。”
威斯克颔首，表示明白。
张逸凡的视线落在威斯克身上。此刻他褪去了往日的黑色大衣，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研究员大褂，里面衬着平整的白衬衫，鼻梁上架起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往日里那股凌厉狠戾的压迫感被掩去大半，反倒衬出一种冷静儒雅的质感。
张逸凡心底暗自思忖：喔哦，好一个斯文败类。
二人穿过层层权限闸门，回到那间属于分身的私人地下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张逸凡闭上双眼，体内金色的微光自肌肤之下流转涌动。
“既然你看不惯张逸凡这副模样，那便以我前世的模样见你。”
话音落下，身形轮廓迅速更迭。黑色的中长发垂落肩头，较之本体那一头银蓝色长发要短上些许。一双金色眼眸缓缓睁开，五官轮廓与远在华斯顿的本体大体相似，可周身的气质截然不同。
本体历经漫长岁月的辗转，长久的伪装与隐忍，沉淀出一层疏离的冰冷，像一个置身尘世之外的旁观者，与周遭世间格格不入。
可眼前这具分身，自诞生之初便为星海布局而生。她不必背负本体那一份缠绕在里昂身边的俗世情爱，不必煎熬于双重身份的拉扯。在她的认知里，只需要恪守底线，完成既定的目标就足够。那些缠绵纠结的情感，那是本体的课题，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尽力避免本体与威斯克产生直接碰面，真到避不开的时刻，也只能顺其自然。
她对身旁的威斯克，心中早已生出十分鲜明的好感与惺惺相惜。她不想一直以本体目前的模样和他呆在一块，她是她，本体是本体，她分得清楚。
张源羽抬手，从一旁衣架取下一件同款白色研究员大褂披上，又拿起桌面上搁置许久的一副金丝框眼镜，镜框样式竟和威斯克的那副如出一辙，轻轻架在鼻梁上。
“我一直留着这个备用身份，从未对外启用。”她抬手理了理大褂的衣襟，眼底漾开一点戏谑的笑意，“既然你不适应张逸凡的身份，那这样总该可以了。算是以前世的姿态同你相见，虽说样貌和我本来的样子相差不大，但好歹也算一份仪式感。”
她抬眼看向威斯克：“新的对外身份叫张源羽，对外宣称是张逸凡的妹妹。私下里你随意就好，只是对外场合，务必谨守分寸。”
威斯克没有说话，脚步忽然向前，骤然凑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张源羽猝不及防，身子微微往后一缩，心头猛地一跳，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绯红。
“你干什么？怎么突然凑这么近。”她的声音微微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威斯克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金色的眼眸，视线缓缓扫过她的眉眼、鼻梁，落在那副同他同款的金丝眼镜上。他敏锐捕捉到她耳尖那抹浅浅的红晕，猩红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我只是在仔细观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的声线在密闭的实验室里轻轻回荡，“无论你是张逸凡，还是如今的张源羽，无论你改换多少副皮囊，本质上，都是你。”
近在咫尺，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张源羽的心跳悄悄加快。
她见过记忆里无数次的威斯克，火山岩穴里的博弈，海底基地的推演，山腹秘库之中一同剖析星际图纸，可他这般主动的贴近，还是第一次。
过往的相处里，更多是理性的并肩，是同类之间的相互欣赏，是对星海理想的共鸣。可此刻，理智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清楚，自己是分身，灵魂与本体同源，可情感的感知却是属于自己的。本体困在华斯顿的公寓，深陷于和里昂的缱绻与愧疚之中；而她，在这里，面对的是这个同样挣脱了旧时代枷锁、向着浩瀚宇宙奔赴的男人。
威斯克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素来不擅长柔软缠绵的情话，他的心意从来都藏在细微的行动与凝视之中。
“我见过你在绝境之中搏命救人，见过你冷静地规划整片星海的蓝图，也见过你为了守住底线，强硬驳回我那些激进的方案。”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和我，都是挣脱了命运枷锁的人。蓝星的纷争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终点。”
张源羽微微抿住唇，金色的眼眸望向他。心底那一份克制的情愫不断翻涌，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羁绊，不同于本体和里昂之间那沾染人间烟火的温情。这是属于两个背负宏大使命的灵魂，在漫漫前路之上，互相看见、互相懂得的默契。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所以，我们是同路人。”张源羽轻声说道。
威斯克微微颔首，眼底的偏执已经褪去大半，余下的是欣赏，是动容，还有那份压抑许久的占有欲，被理智牢牢约束。他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她，只是维持着这咫尺的距离。
“是。”他低声应道，“但同路人，也不止于此。”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
全息光屏悬浮在一旁，萨德勒传回的训练基地数据还在不停滚动。遥远的华斯顿公寓，本体正依偎在里昂的肩头，承受着灵魂割裂带来的煎熬。
同一个灵魂，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一边是凡尘烟火，爱意与愧疚交织；
一边是星海征途，知己与情愫暗生。
张源羽心底十分清楚，这份感情，只能暂且安放于此。她不会去干涉本体的选择，也不会任由这份情愫肆意泛滥。前路漫漫，还有维洛斯星系，还有无数星海等待探寻，血脉的进阶尚在远方。
可这一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地下秘库之中，两人之间那层朦胧暧昧的薄纱，已经在无声之中，悄然变得愈发轻薄。
威斯克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火山绝境的那一幕。
滚烫的熔岩火光，漫天飞舞的火山灰，绝境之中迸发的、毫无退路的热烈。那个吻，混杂着生死绝境的张力，是他长久以来都不愿对外袒露的记忆。那份感觉不是一时冲动，是在满目毁灭里，唯独看见她的刹那，本能迸发出来的悸动。
那时他尚且困在旧时代的执念，一心沉溺于进化与力量；而如今，他站在这座地下实验室，面前的人依旧是她，可一切早已不一样。
不再是绝境下的孤注一掷，而是历经无数次并肩之后，沉淀下来的心动。
他的呼吸微微滞涩，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火山之下的灼热余温，也有眼下这份克制的珍重。他很清楚，他们的野心，不能放任情感冲破理智的堤坝。可那份悸动实实在在存在，无法抹杀。
他没有上前重演旧日的热烈，只是将那份汹涌的念想，死死压在心底。
威斯克缓缓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缱绻，那份爱意混杂着欣赏、敬畏，还有独属于他的占有欲，全部被包裹在冷静的外壳之下。
“接下来，我们该继续梳理萨德勒那边的情报，还有亚龙三阶药剂的实验数据。”
张源羽轻轻平复了心底激荡的情绪，指尖抚了抚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敛去方才那一丝慌乱，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果决的科研者。
“好。”
只是耳尖那一点淡淡的绯红，还尚未完全褪去。
她尚且没有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威斯克心底翻腾的，那一段关于火山熔岩的滚烫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