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诶,你没事吧?”李荣福走后,周钧立马伸手探向穆连雪鼻息。
被叫做小雪的人一动不动的趴在凳子上,任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在泛黄的草地上。
再身强体壮的年轻大小伙也抵不过杖型,别说八十杖了,二十杖都很少有人受得住。
“放心吧,这小子命硬得很。”穆沈两步过去扶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今日还要多谢署里的各位大人手下留情。”
周署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搭把手:“这都是应该的。只是小雪这一走,署里大抵要乱一阵子了。”
穆连雪入兰州监察署四年来,尽心竭力,虽然只是暗探头头的小官,却是他的得力干将。这些年他也是悉心提拔栽培,不想多年的辛劳如今付之一炬,着实令他心痛难忍。
“我让人收了房间,先在此处养好了伤再回去吧。”
穆沈:“不必劳烦大人,小老儿已经让初儿过来了。”
这龙潭虎穴的,他哪里舍得宝贝儿子多待,此刻可谓是归心似箭!
周钧若有所思:“初儿?是你那小徒弟穆初吗?”
“正是。”
周署长爱才的毛病又犯了:“我看穆小公子也是一表人才,穆兄为何不让他考取功名?”
“当官未必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事,你看这小子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我这老父亲心里挂念啊!如今又遇上此种事……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周署长一时无从反驳,只能无奈叹口气扶着人往外走。
这是什么世道?
兢兢业业的老实人在职位上摸爬滚打,一心为民造福,为国效力,满心抱负却无疾而终;奸佞小人却因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仗着身份胡作非为,祸国殃民。
穆初给他师兄盖上薄毯:“师兄,喝水吗?”
“不。”
穆连雪心如死灰地趴在马车里,任穆初怎么劝都不动。
倒不是为了那一脚后悔,而是为了策军榜。
策军榜是三年前朝廷颁布的军政令——每三年地方正七品及以上官员皆可凭政绩功劳参选,最终三十一州九府评出十二人。这十二人便可直接前往东西南北四大镇抚将军帐下,由各大将军亲自培养。
别的将军暂且不论,但北方镇抚将军宋怀岳,是近年来各军中威望最高,军功最盛,年纪最小的一位将军,也是皇上一手提拔的能与东方镇抚将军唐冶抗衡的大将。
宋将军年少成名,一直是穆连雪钦佩的英雄。
刚好宋将军的母家是云县白氏,五年前穆连雪远远见过一眼,果真英雄少年,意气风发。为了能追随宋将军的步伐,他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武功,苦学经书,终于在他当上提察长那一年出了策军榜。
任职以来,他埋头在洲里事务上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今年他各项考核都是第一,偏偏在这时出了岔子,如今再想从军怕是难如登天……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个屁。
一坨肥得冒油的烂肉蹭上来,只要是没失心疯或有什么怪癖,谁他娘的受得了!?
“让你师兄自己静一会吧。”赶车的穆沈心情不错,抽空小酌一口。他向来反对两个孩子入仕,他自己也无奈于一直被官职束缚着。
“初儿你出来,咱爷俩商量一下。如今你师兄回来了,那以后做饭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老头子我啊要去照顾牛羊了……”
穆初:“……”
庄子里的牛羊有长工负责,这老头就是想躲清闲。
“等你师兄好了,我也该为他操心操心婚姻大事了。你看别人十八岁都当爹了,他这都快第二十三了,还光棍一条……”
“师父,你不也是老光棍吗?再说了,师兄不是还说要找什么梦里的姑娘吗?”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我光到这把年纪还不是为了你们俩,你个小没良心的。想当年,你师父那可是云县一枝花,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挤破头要嫁给我。”
穆初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穆沈揪了个空。
“梦话你也信?不过是为了推脱随便编的借口,糊弄我罢了。成天胡思乱想,你也十六了,明天我就给你先安排一个!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穆初如临大敌:“别别别!师父我错了,你可千万别为我操心,我这辈子了都不想娶亲,只想在师父和师兄身边。”
“臭小子。”
“师父,我才不臭,我香着呢!”
“得得得。”
小老头又喝了口酒,不由分说地把缰绳塞给穆初,自己伸了个懒腰靠在马车上晒太阳,心思却飘得老远。
十三年前那个半疯不癫的半仙说穆连雪二十三岁有一劫,若平安渡过则前途无量,若没有渡劫……
想着他朝车门转了下头,试图透过帘子看看里面他的宝贝儿子。
若没有渡劫,则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月上寒梢,穆连雪正守着药炉,手里拿着《百草经集注》。
从前公务缠身,如今只身白衣,终于有时间做自己的事——除了从军,他还有一个愿景,行医。
不说医术卓绝,起码识通药理,小伤小病不在话下,穆连雪正琢磨着找个医馆学医去,穆初叼着个青绿色的枣进来:“师兄,周署长来了,正找你呢。”
穆连雪放下书:“再有一盏茶功夫,你把药端去给师父。”
穆初抛给他一个青枣:“知道了知道了。师兄尝尝这个,是刘大娘刚送来的,很甜。”
他接过收进袖子里:“好。”
周署长身上还焊着他心肝的官服,脸色却比平日憔悴狼狈了些,此刻正与穆沈喝着茶,面带几分苦色。
见穆连雪出来,刚才那几分愁苦不减反增:“小雪可有好些了?你走了之后,署里乱了几天,为兄一直没时间来看你。”
“多谢大人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新坐回去:“坐吧。这次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事。”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卷卷轴来:“这是今年的策军榜。”
是了,今天是十一月初五,明日就是策军榜放榜的日子。穆连雪早知自己无缘,可是周大人为何亲自送到家中来,难道······
他那颗波澜不惊的心瞬间被狠狠抓了一把,他不自觉着伸出手,刚想拿过来却又被周钧收回袖子里。
周钧把另一份递给穆沈,没注意到穆连雪颤抖的指尖:“这一份是张内侍托我带给穆兄的。”
悠闲喝着茶的穆沈瞥了一眼那绢布上祥云瑞鹤的图案,脸色骤变,一时干愣着没动。
周署长正色道:“贤弟,劳你去带穆初出来,此事关系重大。”
穆连雪:“······”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四年了,穆连雪还跟不上周署长的脑回路。
“臣周钧参见大皇子殿下!”
刚冒头的穆初被周署长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手足无措,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被身边的人稳稳接过,他猛地转头看向他师兄。
只见他师兄脸上依旧万年不变的淡定,但在这份冷静下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和焦灼。
穆连雪垂下眼睛看向他,他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不过,他不知道是,他现在的表情俨然一副干坏事被抓包的样子。
穆初转回头,不尴不尬地笑笑:“早听闻监察署的饭菜是人间美味,美得醉人,如今一看竟是真的了。”
他扶起周钧,声音不易察觉地沉了几分,“周大人,玩笑可不能乱开,这传出去是要砍头的。”
但周钧却在地砖上生根了似的:“臣不敢,之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怠慢,望殿下海涵。”
穆初:“···”
你现在马上承认刚才说的话是自己吃多了、喝高了的胡说八道,然后闭嘴滚蛋我就海涵你!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他确实没做好在师兄面前被揭穿身份的准备。
“殿下,臣此次前来有要事相商,能否到屋里说话?”
穆初:“。”
不是你自己不起来的吗?他双手一用力,把周萝卜从地里拔出来。
穆连雪越过两人,把药端给穆沈:“师父,药好了。”
穆沈看了一眼大徒弟低垂的眉眼,痛快地仰起头一饮而尽,把碗扔桌子上,随即起身在他这乖徒弟头上摸了一把:“师父在呢!走吧,我们也进去。”
穆连雪心里一阵酸楚:原来师父一心山野,却被困于小小云县,竟是为了自己和穆初。
周钧把刚才收起来的策军榜展开铺在桌子上,犹豫一番后,他还是伸手拍拍穆连雪的肩头,脸上爬上惋惜之色,“连雪,你很优秀,是头榜···”
可穆连雪并没有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相反的,他看到了第一个名字——穆初。
“我朝向来有‘世袭’的制度,你并无子嗣,所以这个差由穆初继承。”
“嗯。”穆连雪听见自己应了一声,他并不觉得无法接受,只是心里堵得慌,像一座大山一直压在他的身上,他死不了,也逃不掉······
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个小人物。
多年的热血和付出,在这一刻全都苍白又可笑,而他无能为力,忽然开始迷茫。
大半个月之前,他回到家里,却始终不愿相信,甚至抱有幻想,而如今,他非信不可。
如今想来,即便没有李御史的事,或许也会有别的理由······
还真是——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穆初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师兄,一阵揪心的酸涩从心口蔓延,酸得他浑身无力——这和踩着师兄的脊梁上位有什么区别?
自己简直是个卑鄙小人,他虽然也算计着有一天要回去复仇,可他从未想过要拿师兄当垫脚石。
他明白师兄对策军榜的重视,也清楚这些日子师兄的云淡风轻都是装的。
之前宋怀岳回来的时候,是他陪师兄一起去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师兄脸上有那么鲜活的表情。
他知道师兄向来敬佩宋将军,也知道为了策军榜他师兄没日没夜的练功、出任务,好几次性命都差点交代在外面···
可如今,这个成果却轻飘飘落在他头上······
他把那张榜书揉成一团,拉过周大人的衣袖就塞了回去:“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说完又觉得自己很幼稚,白纸黑字,圣命难为,哪里是他能反驳的。
“殿下,您非去不可。”周钧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道圣旨,“是陛下,他要接您回宫。”
穆初展开那张名叫“圣旨”的绢布,周钧的声音再次飘起来:“祆芪(xianqi)分裂出去多年,陛下一直想要收复。这些年,在宋将军的布局下,千枢门由盛转衰,两国很快就会再有一场大战。陛下希望您在大战中立功,风风光光地迎您回宫。和您一起北上的是荀洲的贺白和鹤府的沈旋,都是少年英杰,这是他们的背景。”
他接过周钧递来的竹简——这小老头的袖子里是藏了一个乾坤袋吗?
祆芪原本是大安西北府的二十九城,十一年前在千枢门的助力下,彻底独立出去,千枢门首领沽上决扶持了祆芪望族府淮氏称王。
很多年以前,千枢门还是一个救死扶伤的药门,后来沽上决上位,开始疯狂制造邪药,控制人们的思想。用了药的人会痛觉全失,变得力大无穷,却十分听话,三天后才会恢复原状,除非死了。
祆芪仗着这些药人士兵九年来不断骚扰边界,两年前,宋怀岳带兵大败祆芪,但双方都损失惨重,最终议和停战,开始和平往来。
“水没了,我去添些。”穆连雪拿起茶壶出去了。
他来到厨房烧了壶水,站在柿子树下望着月亮出神。
“啪!”
一个茶杯大小的柿子照着他的脸砸来,被他伸手稳稳接住,顺势望向墙头,墙头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黑衣人,是提察部的行衣。
“怎么又不走门。”一个疑问句被他说的很肯定,语气却没有责备——这个人一看就是惯犯,他已经习惯了。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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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