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圣诞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下雪了。

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行走。风雪越来越大,直到行走变成了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

她放弃了行走,躺在雪地之中,等着纯白的死神来带走她。

失温让她产生幻觉。

银色短发的少年说,

“我想要普通的生活。”

银色长发的青年说,

“我想要世界的终焉。”

到底哪一个才能让你幸福?

如果两个都让你选,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我的做法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了。

白雪会埋葬我吗?

让白雪埋葬我吧。

已经足够努力了,

不用战斗也可以了吧。

萨菲罗斯已经没事了,

我将他还给他真正的母亲了。

所以即使没有我也没有关系了吧?

就像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已经得到归宿。

我找不到战斗的理由了,

就让一切在此结束吧。

如果说我活着就是为了阻止他毁灭世界,

无论我的意志如何,

我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我已经没有存在于此的意义了。

只要我不说,

只要我就此死去,

只要真相和我一起消失——

或许这场大雪能抹除她在世界上的痕迹,正如抹除在他心里的痕迹。

她如此希望。

她陷入了梦境。

梦境之中,她好像回到了孕育自己的冰冷的人造子宫。

好像有谁注视她,好像有谁期待她,好像有谁拥抱她,好像有谁爱着她。

那目光让她感到熟悉,那怀抱也让她感到熟悉。

她没有过母亲,所以在这世上第一个拥抱她,也第一个让她学会、理解和感受到爱的概念的存在,就是他。

他对她而言,是母亲,父亲,兄长,恋人,伴侣,朋友,人类社会所能命名的一切关系的集合。

可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如此。

在她之外他还有着母亲这个归途,可她除了他之外再无别的来处。

而更可怕的是,如今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些关系之中有多少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又有多少是出于命运或星球的安排。

或许她目前为止的生命,也正如这场大雪一样,只是一场死亡前的幻梦。雪融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或许就像杰诺娃说的一样,如果从她的生命中把他的概念给抽走,她就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剩下,连自我都难以成立了。

这正是她无数次想要抗争以证明其谬误的命运,可最终好像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正应接受这样的命运。

而她没法接受这一切。在想通这个问题之前,她也没法接受爱这件事情。

如果连自我的存在都开始动摇,那么爱又要以什么作为基石呢?

过了不知多久,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风雪停止了。

梦中拥抱她的怀抱已经不复存在,可是自己还活着。

眼前依然是无色的雪野,像纯白的地狱。

人类之中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而她也不能再回到同类的身边。

或许天堂和地狱都没有她的位置,正如人类和怪物之中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她想。

或许星球是想让我活着受折磨,

毕竟死这种解脱太过轻易了。

于是她再度一个人踩着雪踏上旅途。

她打定主意要放弃抵抗,决定如果在野外遇到魔物就干脆就地躺下成为对方的晚餐。

因此她避开人烟出没的聚居地,尽量往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走,希望和死亡狭路相逢的概率能大一些。

她像野兽一样在荒野里游荡。

她放弃了战斗,也放弃了活着的意愿。

只是像风滚草一样漫无目的地存在着。

她尽量不去抬头注视夜空中的月亮,

因为和她一起看月亮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偶尔她会想,如果在尼布海姆的时候没有阻止他就好了,那样的话她或许会和他一起觉醒,变成真正的怪物。

早知道作为人活着是如此痛苦而又无趣的事情,或许不如成为真正的怪物。反正人类也不曾真正接纳过他们。

但是他应该已经不会知道这些,也不会在意了。

他已经找到了母亲,找到了和人类的联系。

她不打算打破他关于古代种和母亲的美梦,

即使那是个谎言。

被真相折磨的只有她自己,

两只野兽变成了一只。

因为另一只彻底变成了人类,

或者至少以为自己是。

这样也不错。

虽然一个人仰望视月亮的时候会有点孤独,

但是她早就应该习惯这种孤独了。

她曾经以为活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当她想要死去,才发现死原来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试过了很多死法,可是都没有成功。

雪地没有冻死她,

落水没有淹死她,

魔物没有吃掉她。

她感到一种荒诞的幽默。

好像命运偏偏就是要处处和她作对。

在她想要活着的时候否认她活着的意义,

在她放弃活下去时却又偏偏不让她如愿。

她对自己的现状颇有一种近乎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自嘲。

在尼布海姆魔晄炉中,星球不是想要自己死亡吗?

为何现在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却反而没有什么来夺取自己的性命了?

可她转念一想,她已经走了这么久,连一只魔兽都没有遇到过。这片区域的魔物密度如此低,本身就是极其不自然的一件事情。

这或许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这前方应该会有什么更可怕的怪物出没,使得一般魔兽不敢接近是吗?

太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她应该至少可以在魔物的腹中寻到自己的容身之所,那是很适合自己这只离群野兽的归宿。

她边如此想到边加快往前走。

很快她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走到前面并没有发现魔物的巢穴,只发现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和农场孤零零地待在郊外。

四周悬挂着红红绿绿的彩色灯饰,槲寄生冬青松果和红绸带,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着屋外的装饰她想起来,

啊,又是一年的圣诞节了。

去年的圣诞节她是和萨菲罗斯一起过的。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塔克斯们偶然在办公室里聊起难得的圣诞节假期要如何度过。

在问到她时,她如实告知自己和萨菲罗斯从来都没有过过圣诞节。

塔克斯们大惊失色。雷诺追问道,

“那别的节日呢?”

“也没有。以前在神罗的时候,日常就只是这几件事情的轮回:活着,战斗,训练和实验。再加一条,夜间确认自己的同伴还在身边,还在呼吸。”*

她平铺直叙地说完这话,鲁德好像开始在墨镜后面用手抹眼睛。伊莉娜发出像是抽气声一样的声音。西斯内站起来抽了一包纸巾。曾莫名其妙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问雷诺为什么要蹲在桌子底下,雷诺用听起来非常奇怪的声音说,

“眼睛进沙子了。”

所以眼睛进沙子和蹲在桌子底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总之后果就是塔克斯们集体讨论之后全办公室众筹了一棵圣诞树送给她。

那棵圣诞树比她人还要高,她只好让萨菲罗斯下班之后来接她顺便把圣诞树给扛回家。

于是他们从下班回家走到公寓这段距离里,自然而然地共同迎接了几乎遇到的每个迎面而来的人的注目礼。

萨菲罗斯本来就已经很高,而那棵圣诞树的高度可以和他的身高媲美。为了避免移动的时候占用过多的空间或是转弯的时候打到人,萨菲罗斯只好把那棵圣诞树抱在他自己身前。然后那棵圣诞树又非常宽,甚至可以把成年之后的萨菲罗斯给挡住。

所以最后效果就是她旁边好像有一棵圣诞树自己长了脚在走路。

两人一树就这样移动到公寓的电梯,电梯门关闭之前,她看到了对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下班族。

看清电梯里是谁之后,对方好像犹豫着不敢确定是不是要搭乘这班电梯。

她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不过来吗?电梯里还有空间哦?”

来人似乎看着她身边的圣诞树露出困惑的眼神。

她伸手扒开圣诞树的树顶,露出身边的银发青年比圣诞树尖的银星更加光辉熠熠的脸,

“是萨菲罗斯,不是圣诞树。所以还可以再移动一下。”

这话一出,对面的人一改方才还显得有点害怕的神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不,没有——没什么,我是说谢谢。”

对方摇了摇头,看起来很勉强地忍住了笑。

或许是习惯在电梯运行的时候说些什么,电梯里的第三位乘客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个……二位这是打算回家庆祝圣诞节吗?”

平心而论,她和萨菲罗斯都对非必要人类社交感到苦手。但是出于对他的爱她愿意主动包揽和陌生人寒暄这种麻烦事。

于是为了尽快结束对话,她笑了笑说道,“是的。圣诞快乐。”

杰诺娃基因的携带者想要用外表让人产生好感是一件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她仍未忘记在她年少时有不少同龄实验体就是因此而丧命的。

如她所料,眼前的人类露出“原来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接近啊”的喜悦表情,并开心地回应“圣诞快乐!”。

让她感到高兴的是身边的银发青年也因为这句祝福在圣诞树后露出微笑。

回到家之后她和萨菲罗斯把那棵大得夸张的圣诞树给布置好,然后为了应景又随意打开公寓的电视,想看看圣诞节会不会有什么与平日不同的节目。结果换了几个频道,发现屏幕里就只是在播放着旋律相似千篇一律的暖洋洋曲调,听着让人犯困。

他们洗浴完穿着柔软的冬季居家服靠在一起。萨菲罗斯现在至少比她高一个头,所以她靠在他的颈窝上,他脸侧的银发蹭得她痒痒的。

她陷在他的怀抱里对他说,

“你知道吗,人类好像有在圣诞节互赠礼物的习惯。”

她指着那棵塔克斯送给他们的巨大圣诞树,

“他们会在平安夜,也就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把要送给家人的礼物包装起来堆放在那棵树下,然后再在第二天拆开包装,看自己收到了什么礼物。”

而今晚正是平安夜。

她感受到身边的青年因为对这些人类常识一无所知,所以没有提前准备礼物而忽然紧绷的身体。

她在内心笑出来,看得出来他是在认真地为没有给她准备圣诞礼物这件事情而苦恼。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你不用为我准备礼物,萨菲罗斯。

你在我的身边,我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像一只白色长毛猫一样亲昵地用他的下颌蹭了蹭她的头顶,好像想告诉她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啊,下雪了。”

他们在温暖的室内保持着这个幸福得甚至令人感到想要就此睡去的拥抱,直到过了一会儿,她顺着自己视线的方向注意到了窗外的天空中开始飘落的雪花。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穿过客厅的地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在五台生活的几年让她习惯了在室内不穿鞋这件事情,直到回到米德加后也还是会在家一放松就忘记要入乡随俗。

因为她总是这么做,所以他已经让人在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铺满了踩上去能让脚陷进去的厚地毯。

她仰起头注视飘雪的天空,并将手伸出去接到了一片雪花,

接着收回手举起掌心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发现,

“你看,是雪花。”

然后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在窗前并肩观察起落在对方手心的雪花的形状。

这件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几天之后她还是收到了他送的圣诞礼物。

她拆开包装观察了一会儿里面的内容物之后指出,

“这是耳环,需要打耳洞才能戴。”

她拎起被巧妙地关在精美包装盒内部的饰物背后的结构说道,

“而我没有耳洞。

因为以我的自愈能力,穿刺性装饰无法在我的身体上留下痕迹,只要取下来就会立刻愈合。”

在常识缺失这方面和她不相上下的银发青年,露出完全没想到这点的神情。

她一向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因为觉得太累赘了影响动手,因此萨菲罗斯显然也对女性有可能佩戴的饰物全无了解。想也知道他一定是走进了米德加八番街最贵的珠宝店,向对方提出了“需要赠送给喜欢五台风格装束的女性的礼物”这样的要求,然后在店员震惊与打探的眼神中,连价格都不问地爽快刷卡付款收下东西就走了。

整个过程大概不会超过十分钟。

因为那对耳环的样式确实是在米德加十分少见的五台风格的东西,而且看起来造价颇为不菲。

眼见着他由于买错礼物显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她接着说道,

“但如果你亲手为我戴上的话,我就会一直戴着。这样我的身上就会永远有你留下的印记。

就像我也曾咬掉你手腕上的实验编码,你的身上也有我留下的印记。”

结果后来他们好像完全忘记耳环的事情了,

因为在一起做了别的事情。

这些记忆明明是不久之前发生过的,现在看来遥远得就好像是上一世。

到头来,不管是爱情,是他,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能留下。

能留下的就只有记忆而已。

除了记忆也无法留下别的。

从前在五台也有很多节日。男孩节女孩节,人类好像恨不能将每一天都想出一个名头来当作节日庆祝。因为短暂的人生中总有许多苦恼,所以希望能创造一些可以奖励自己活下去的借口。

过去她从未觉得那些节日与自己有关。她是人群之中的过客,她从未产生过要和周围的人类产生羁绊的想法。她像被自己出生时身体里就设定好的程序推动着往前走,上了发条一般,不达目的就不能倒下。

可是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在过去看来非常细微的无所谓的事情,也全都变得值得在意值得喜悦值得纪念起来。

无论是大到夸张的圣诞树,落在掌心的雪花,还是难以佩戴的耳环。

或许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原本就有意义,而是因为一起共度时光的人产生了意义。

她终于理解了人类每一天都想要庆祝节日的心情。

因为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仿佛是节日。

说起来,他们成年之后真正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去掉二人繁忙的任务与工作,或许并没有那么长。

可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却好像要让她用一生来怀念。

因为加上从出生以来就一起在实验室中度过的时光,这些就是组成她前二十年人生的朝朝夕夕,时时刻刻。

她确实很难将他从二人早已交织在一起的生命中剔除出去。无论用多么精准的手术刀也做不到这一点。

那棵圣诞树在节日结束后也一直没有扔。

因为那好像不仅仅是一棵圣诞树了。

塔克斯似乎把人类的心意这样麻烦的东西也一起附着在上面赠与了她。

这让她变得无法轻易舍弃。

那棵圣诞树现在还在他们曾经共度了那么多时光的公寓里吗?

可是曾经在那里的人已经不会再见了吧。

明明是她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要觉得难过伤心,甚至后悔呢?

就像她当初离开神罗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下去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好像失去了那时的勇气呢?

如果没有学会爱的话就好了,那样也就不会学会心痛了。

她想。

可是唯独这件事情,是不可逆的。

名为爱的人类的病毒已经无可挽回地侵袭了她的神经,让她开始了同这颗星球上任何生物一样,无法逆转也无法停止的长达一生的自毁程序。

正当她对着灯火陷入回忆之时,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年轻人,你怎么在这样的大冬天穿得这么单薄?”

那声音对她而言素不相识,却莫名地透出几分担忧来。

“天气这么冷,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进来喝碗热汤吧。”

看样子说话的是这间农场的主人。

她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此时向她搭话,不可思议道,

“老人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不害怕我吗?”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来自陌生人不求回报的善意让她感到既罕见又难以置信。

她的样子好像并没能吓到这个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满脸褶皱的衰老的人类。

老人认真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右脸上可怖的伤痕而流露出任何被吓到的神情。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看起来很累很冷的孩子。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人应该被拒之门外。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可我想你或许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也会希望她能在遇到困难时得到帮助的。

愿神保佑你。如果你愿意,就跟我一起进屋来吧。”

老人推开门,先走进去,却没有关上,好像是在等着她跟上。

她看着屋内明亮的灯光迟疑了一会儿,或许是被温暖的火光蛊惑,自己这个原本已决心去寻找死亡的人,终于还是像萤火虫会被光源吸引一般,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进了屋子里。

她在室内坐下,低头去看餐桌椅,不让自己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她坐在彩色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铺着红色格子桌布的桌子发呆。这好像是人类的超市里常见的一种款式,已经洗得有些旧和发白了。桌上的食物蒸腾着热气,她被热气熏得有点怔愣。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了。又或许她从来就只在电影中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一切都很普通。但是如此温暖。

她想起自己记忆中为数不多有印象的进食场景。她的记性很好,但是不怎么用在这种事情上。毕竟进食对她和萨菲罗斯而言,比起享受更多时候只是单纯在维持生命。

最开始,是在神罗的实验室。他们每天会领到一模一样的生命维持餐。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味道,又或者因为那原本就是不该存在于味蕾中的人造的味道。他们坐在纯白的餐厅里,纯白的餐桌旁,纯白的椅子上,握着纯白的刀叉,一切都是纯白的,像他们的实验服一样。像是某种被批量生产出来,也因此可以被批量处理掉的物品。

后来在五台,作为顶尖杀手的酬金以她的习惯根本就用不完。于是她开始对人类的生活产生好奇。明太子烤鳗鱼松叶蟹天妇罗刺身寿司怀石料理,金屏风漆器柜螺钿匣桧木扇玳瑁钗友禅染西阵织。那些食物她每种都一一尝过,最终觉得也不过如此。那些华丽的衣服她觉得好玩买来之后也一次都不穿,因为觉得束手束脚,所以只是作为装饰像屏风一样悬挂在宅邸里。天气好又没有任务的时候她就在华服围成的锦帐之间午睡,偶尔顺手喂喂迷路闯进来的野猫。

再后来又回到神罗。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于是那些东西也好像拥有过就从她的生命里流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有旧物里她就只带了萨菲罗斯送给她的那把刀。他们一起在神罗公寓宽大的黑曜石料理台前吃饭。厨房那么大完全是浪费,她和萨菲罗斯都不会自己做饭。说来好笑,他们从小被教育各种精密的杀人手法和战斗方法,却连照顾自己都不会。于是大多数时候一起啃军粮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比实验室的营养剂要好一些,起码有个食物的形状。偶尔兴致来了就点外卖或一起出去吃,然后随机惊吓到被他们推开门的米德加某家餐厅的工作人员和食客。可是那时候其实吃什么都不重要。因为在彼此身边觉得什么都不会失去,被偏爱着有恃无恐的心觉得别的全都不足挂怀。

再后来到尼布海姆。她每天满脑子都想着关于改变未来的事情,食不知味,对吃的东西没有任何印象。受伤之后更是浑浑噩噩,失去生的**也连带着失去爱与吃的**。于是就这样来到了今天。

她被食物的热气熏得鼻子发酸。沉默地用彩色的餐具扒拉着同样彩色的碗底,直到不知不觉发现已经食物见底。

邀请她进屋的老人见状慈祥地微笑着又给她递来一碗,她闷闷地道了谢,接过碗来继续用狼吞虎咽掩饰自己的情绪。

分享完食物之后,这两个在冬夜相遇的旅人在壁炉旁的火光中分享起自己的故事。

老人向她说起自己的女儿,

他们相处得并不融洽,大约因为一脉相承的脾气,有时候对亲人的爱也无法坦率地传达出来。有一天他们大吵一架。那是一个很倔强的不听劝的女孩子,为了证明自己就去加入了神罗的特种兵,可是再也没有回来。妻子非常想念孩子,后来就在对孩子的思念中去世了。

他说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该以爱为名将自己的愿望强加给孩子,只要她能健康快乐地活着就好了。

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照片。

曾经的一家三口的合影中间是老人的女儿。

那是一个短发的,肤色偏深的女孩子。

她看起来很健康,很阳光,很有生命力。

这让她也不禁感到好奇起来,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去了哪些地方,她度过了怎样的人生。

对方的目光也从合影上收回,接着说道,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现在哪里,可只要这样就可以安慰自己她还平安地活在世界的某处。那么即使她不回来看自己,自己也可以因为相信着这件事情而得到慰藉。

她很难理解这种亲情。

毕竟她和萨菲罗斯的童年是不杀死所有其他人就无法走出的房间。

可很微妙的,她又能够理解这个人类老人所说的。

因为她也是这样想的:

只要他还平安幸福地生活在这世上的某处,那么哪怕他的生活之中没有自己也没有关系。

只是她自然无法对普通人类说起神罗实验室里的过往,

于是她只说,

“虽然我对自己的父母没能留下什么印象,但是我想我可以理解你所说的。”

她向壁炉中投入了一根作为燃料的圆木,好像要把自己的记忆也用这火光给燃烧殆尽一样。

“那么这世上一定也有别的爱你的人吧?”

只有她和萨菲罗斯真心爱过彼此。但是她想萨菲罗斯以后没有她也已经没关系了。

“曾经有过,可是我想他总有一天会忘记我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因为他有了完美的母亲,不再需要不完美的恋人。”

“可是没有什么关系是能相互替代的。”

她答道,

“正因如此,也没有什么人是可以替代别人的,正如我无法替代你的女儿。”

“你说得对。”老人点点头说道,

“所以你对你的恋人来说一定也是难以替代的。”

“我已经回不去他的身边了。他对我来说是月亮,而我只是遥望着月亮的野兽。”

“或许只是你这样认为。也许另一只野兽,也在月亮下焦急地打转,因为找不到他的同类了。”

“可是我以为,他有了真正的也更安全的归宿,比起和我在一起过危险的生活要好得多。或许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只是我一个过时的老头子的爱情观:虽然你是出于爱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可或许你的恋人和你一样深爱着彼此,他爱你比你以为得要深。那么其实没有你,对他而言也就不存在什么幸福的生活这件事情了。有可能他一直无法忘记你,那么对他来说失去你就只剩下永远的痛苦了。”

她震惊地抬起头,

“可是……我不知道,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在我面前表达过什么类似没有我就不行这种话,所以我以为他应该没问题……?”

她和萨菲罗斯从小一起长大,他们都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彼此。可现在忽然连她也不确定起来了。毕竟成年人的想法比起小孩子的心思要复杂得多,不存在什么不说出来就能理解这种事情。

“嗨,男人就这德行。”

老人边摇头边往壁炉里增加了一根圆木,又用壁炉钳调整了一下火焰的形状说道,

“我现在是个老头子了所以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了。我还年轻是个小伙子的时候也没少干蠢事。什么跟兄弟闹别扭了不好意思先和好啦,什么恋爱的时候差点被妻子分手又伤心又怕她觉得我没有男子气概所以自己跑回家大哭一场啦。”

萨菲罗斯?哭?

她发现她完全没法把这两件事情给联系在一起。

“说不定你刚跟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提分手,他转头就掉眼泪了。”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觉得果然还是很难想象,但那种荒诞的幽默感还是成功地让她在尼布海姆事件之后第一次笑了出来。

老人见她露出笑容,接着说道,

“我看你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不妨和我说说看。我毕竟在这世上枉活了这么多年,或许也能给你提供一点参考说不定。”

她斟酌了一番语言,思考着道,

“因为我前不久得知,自己活着原本只是为了要完成一件事情。

现在那件事情完成了,我觉得我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可我认为活下去的意义原本就不该由别人来告诉你。别说你还这么年轻了,我活到现在都还不是很确定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如果有人出于自己的目的,告诉你活着只是为了做他们想做的事情,那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你大可不必理睬,自己去寻找你的答案就好。”

“可是那件事情很重要,单凭他们自己又无法完成,所以我还是帮他们做到了那件事情。”

“那么我的孩子,你为你自己活过吗?”

“我不知道。

我曾经很爱很爱一个人,我现在也还是很爱很爱他。

可即使这样,我也还是做不到只是把爱他这件事情作为我活着的意义,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些别的。”

“那么你从现在开始,尝试为自己活着,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还不算迟。你还很年轻,可以把你之前没有尝试过的活法都试一遍再说。”

“可以这样吗?在完成那个任务之后,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幸福地活下去,我原本是应该消失的。可是我连这件事情都没有做到,我觉得自己失败了——”

“如果你帮很多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我认为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失败。更何况,我不认为爱你的人能够从你的离开这件事情里获得幸福,事实上正相反,很多人会因为你的离开而伤心痛苦。”

“或许是这样,可是我当时觉得自己不得不这样做。”

“或许是你自己太痛苦了,所以暂时无法回应他人的爱。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

“这么说我做错了吗?我只是平白增加了所爱之人的痛苦吗?”

“我觉得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事实上人生原本就是很难用成功与失败,对与错来评价的事情。或许在活着这件事情上,你可以再多给自己一些容错的机会。”

夜风摇动窗外的铃铛,老人接着问道,

“你知道圣诞节这个节日的由来吗?”

她挑挑眉道,

“是为了纪念圣子诞辰,因为人类的宗教认为,神为了拯救世人让自己的孩子在这一天降生于世。”

天使加百列向圣母玛丽亚传达了这一讯息。

在她刚得到名字不久时,萨菲罗斯从圣经中翻找到有她名字出处的一页,笑着对她说他觉得这是个与她相称的好名字。

想到这里,她几乎产生一种恍如隔世般的恍惚感。

对方接着说道,

“所以在这个节日里,所有人都应该得到新生的机会。”

“可是我并非神的信徒,我也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吗?”

“如果是真的神,就不会只给自己的信徒机会。如果神是那样小心眼的神,你又何必在意祂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她并不相信宗教,但对方这种灵活的信仰方式还是让她感到一丝有趣。

“你还很年轻,如果你最后还是觉得我说得这些话无法改变你的想法,那么到时候即使你还想坚持原来的决定也不晚。”

老人说着从对面的座椅上起身,

“我也年纪大了,一个人打理农场觉得很吃力,想要个帮手。你就当是可怜我这个老人家,留在这里给我帮帮忙吧。之后如果你想好了要去哪里,随时都可以离开。

你可以住在我女儿的房间里。那间屋子自从她走了一直空着,我想如果她知道了,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决定。

圣诞快乐。晚安,年轻人。”

就这样,她奇妙地开始在农场帮忙的工作。

一开始她很不习惯,植物比她过去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要脆弱。

她们的生命脆弱得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不及时浇水会被渴死,不及时除虫会被咬死,不及时除草也会被饿死。

相比之下她甚至为自己的难杀感到有些好笑。

可即使这样她们还是顽强地活下去,没有因为自己无法选择生命的形式就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她觉得自己也从这些脆弱的植物身上学到了些什么。

还有很多过去她只在图册上看到过的植物现在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了。

来年春天,那些植物真的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开花结果。她感到奇妙又新鲜。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命自她的指掌下诞生而非消亡,这让她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一些与过去不一样的事情。

时日久了,她也从这份与植物和自然接触的工作中找到一些乐趣。

人类一开始创造出她和萨菲罗斯,是希望他们能成为古代种。

后来发现他们不是古代种,于是又希望他们能成为杀戮兵器。

可是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今天的使命会是在一座荒郊野外的农场上帮一个人类老爷爷浇花。

过去她没有想过,那些将她打造为精密的杀戮机器的人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用自己的手去做一些给花除虫浇水好让她们明天不会死去这样的小事。

可是正是在这些琐事里她第一次开始有机会去思考过去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事情。

她在神罗的时候学过很多知识,有关于战斗杀戮的美学,也有别的。

宗教哲学文学艺术古典学——

加斯特相信学习这些可以激发他们精神层面的潜能,所以也说服神罗高层让他们学习了人类文明中一切他觉得最好的东西。

可他们唯独没有学过一件事情,一件对生物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如何爱自己,如何为自己而活。

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爱彼此这件事情,

可是在爱自己这件事情上他们好像一直都磕磕绊绊不得要领。

因为身体是可以再生的,所以受了伤害也没有关系。

因为自己的强大不是只为自己存在的,是为了服务于某个目的而存在的,所以为了维护这副躯体物理和精神力的稳定与正常运转,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关系。

可是其实有关系。

她厌倦了再为什么遥远而崇高的目的活着,

也厌倦了再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期待而活着,

她可以只是为了自己活着。

她过去曾经以为完美才有资格活下去,才有资格被爱。

其实只是神罗让他们这样相信,因为不这样就没法控制他们。

可是现在她不再那样觉得了。

这世上有很多并不完美的造物,可这些生物还是有只属于自己独特的存活之道。

既然人类自己就不是完美的生物,那么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和萨菲罗斯要按照他们所以为的完美来活着呢?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神罗图书馆里看过的许多书。它们精美的装帧包裹着同样精巧的思想,但这些都没能在她陷入存在危机时解救自己。在一个陌生老人的农场上劳作却让她感受到了活着的实感,并想明白了过去没能想明白的东西。人类传递知识的方式真是奇怪。她想。

可是既然她能找到神罗、杀戮和杰诺娃实验体之外的意义,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萨菲罗斯也可以呢?

就这样,一年时间平静地过去了。

她渐渐接受了现在的自己,也学会了和现在的自己和平共处。

虽然失去力量的最初非常难以习惯,但平静的日常也并没有她开始以为的那么糟糕。不再有无止境的杀戮与战斗,她甚至有点喜欢现在的生活。她能够有闲情注意到今天的晚霞很美这样过去不会在意的事情。

这一年以来,世界没有毁灭,星球照常运转,老神罗令人讨厌的夸夸其谈的脸依然照旧不时出现在电视上。

她所担心的最坏的情况,宝条不死心派人来抓她,甚至连累收留她的好心人,这样的事情也始终没有发生。

某个下雨的夜里,她半梦半醒间,好像隐约听到屋外有嘈杂的脚步声和通讯器的声音,她一度担心是神罗士兵找到了这里,可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重归平静。

第二天早上她去检查屋外的地面,发现大雨已经冲刷掉了所有的痕迹,即使昨夜发生过任何事情也无迹可寻。

一定是自己骤然从长期精神紧绷的生活中放松下来,身体还无法完全适应,所以才会出现关于过去的幻觉吧,她想。

昨晚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罗看样子应该是已经完全相信了她和萨菲罗斯殉职的说法。

她没有再听到过萨菲罗斯的消息。

她想,他应该已经像他曾经所希望的那样,和他的人类母亲在一起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吧。

即使那之中不再有她,可只要知道他在这颗星球的某处获得了幸福,她也会觉得满足。

虽然她当然还是无法忘记萨菲罗斯,她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能够忘记她。

但她决定再给自己和这颗星球一个机会。

或许自己过去所遇到的人和事,所待过的地方只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还不足以得出最终的结论。这颗星球很大,还有许多她没有涉足过的地方,而自己还有漫长的生命可以去发现其余的部分。

她同样意识到人类是一个个体差异非常大的族群。

她无法因为宝条和神罗的所作所为,就对这颗星球和其上的种族做出最后的审判。

如果说神罗与宝条是罪有应得,可是尼布海姆的村民并没有做错什么。即使她有一天决定要复仇,无关之人也不应成为复仇的对象。这对他们而言并不公平,她也无法从这些人的死亡中得到任何快乐。她相信冷静下来的萨菲罗斯也一样。

所以时至今日她也并不为自己在尼布海姆的做法后悔。

新的一年圣诞节,雪花同样飘落在大地上,也降落在她停留了一年的农场上。

星球的运转与自然的规律从来就不因为任何个体改变自己的机制。

人类的生命比她所知的还要更加脆弱和短暂。

在上一个圣诞节与她相遇的老人,在这个圣诞节因为原本就存在的疾病走向了生命的尾声。

这是人类自出生起基因中就写好的程序,衰老和死亡。

不是她可以用任何方式干涉的。

她尽量在对方生命中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多陪在对方的身边。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她提前布置好了节日的装饰,也安排好了所有待办事宜,好在对方需要照顾的时候提供帮助。可是到了节日的这天,她还是意识到对方的状况不容乐观。她守在对方的病床前问道,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有什么办法能帮你?虽然我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比以前要少,可是如果你有什么心愿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实现的。”

老人对她认真的许诺只是微笑着答道,

“谢谢你,孩子。

就像落叶会回归土壤,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迟早有一天都会回到生命之流,不用为我悲伤。

去圣诞树下看一看吧,那里有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来到圣诞树下,在那里发现了包装着红色缎带的礼盒。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老人过世之后要将这座农场送给她。

她拿着纸条回去,想要拒绝这份过于贵重的礼物。

可是老人对她说,房屋如果没有人打理就会荒废。这里有他和妻子与孩子的记忆,他不希望这些记忆也跟着荒废。所以想拜托她代为保管。

“物品不是最重要的,和物品有关的人的记忆才是最重要的。”他说。

她想起自己在五台作为杀手生活过的满当当又空荡荡的华丽宅邸。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离开时为何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带走了最初来到五台时萨菲罗斯送给她的刀。

于是她答道,

“我可以答应帮你代为照管这里。但是等到这里真正的主人回来时,我一定会将这里还给她的。”

老人躺在病床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变得视线模糊的双眼好像已经望向非常遥远的彼方,

“我并非想用约定束缚住你,我知道你还有你要走的路,你可以在这里生活到想要离开为止。

其实我知道我的女儿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我一直留在这里,就是希望有一天万一她回来了,我还能够在这里迎接她。

现在看来,我等不到她回来的那一天了。”

“那么我来为你等。”

她说,

“我还有很长时间。

我会为你保留这里,直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我会告诉她,她的亲人一直爱着她,一直在等她。

这并非束缚,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虽然不知道过去你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可我相信神会祝福你的。

希望有一天你和爱你的人能够再度重逢,获得同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幸福。”

说完这些,他似乎感到疲惫一般闭上了眼睛。

她握住对方的手,想要给对方一点温暖。

那双手安慰似的回握住她,可还是一点点在她的手中变得冰冷下去。

平安夜与圣诞节交界的时刻,

这个原本素不相识,却在她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候帮助过她的人,平静地在她面前停止了呼吸。

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为萨菲罗斯以外的人感到了悲伤。

或许这也是因为,

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与萨菲罗斯之外的人产生了真正的联系。

她按照自己记忆中小时候在神罗听到过的录音,为对方唱了据说是古代种送别族人时会吟唱的圣咏,送别他的灵魂。歌声在圣诞节飘雪的空旷农场上回荡。不知为何,她觉被自己这个虚假的古代种演唱的圣诗好像真的被接受了,他的灵魂应该确实已经乘着歌声,回到了生命之流的怀抱中,人类的灵魂归所中去。

冬季找不到什么开花的植物,于是她为对方整理好仪容,又将冬青花环放在对方双手交握的胸前。按照人类的习俗为他守灵,然后举行了只有她一人出席的葬礼。*

她按照他的心愿,将他埋葬在了后山之上。那里有先于他长眠的妻子的坟墓。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山坡上开满了鲜花。

她看着在风中摇曳的黄色小野花,心想:所以这就是她改变的未来的意义吗?来年春天星球上会长出新的黄色小野花?

这真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和战斗,誓言,命运,未来,古代种,杰诺娃,这些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很渺小的小事。

可是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活着可能原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意义。

又或者,那个意义需要由她自己找出来。

而她还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可以找到的。

更何况,现在即使找不到似乎也没有关系了。

好像有人说过,等待与希望,本就是意义本身。*

她躺在草地上,觉得蒲公英好像飞进了她的眼睛。

自己的泪腺真是越来越发达了。可能是和脆弱的生命在一起待久了的关系吧。

她坐起身来,看着山坡上摇曳的小花。

或许还是先去五台给自己整一套义肢吧。不然除草也会很不方便。

注释

[1]这里解释了为什么上一章里女主睡着的时候萨菲罗斯会有在她的身边守着并且听她呼吸的习惯。

[2]冬青的花语是生命与希望。

[3]《基督山伯爵》的结尾表达过这样的看法。

原本这章是打算圣诞节更新的,可是真的太忙了完全没空。在这么忙的情况下还在坚持写文的我实在无法接受任何可能会影响我创作心情的言论。所以调理了一下元旦节后把这章发了出来。这章还是很长,又爆字数到了一万字以上。写了很多女主的心路历程和心态转变。对今后的剧情发展也很关键。

总之女主被好心人捡到了。

这个好心人,他不是圣诞老人(?)也不只是一个随机好心人。

他和女主与萨菲罗斯之间是有渊源的。

以后会揭晓他的身份。

命运在冥冥之中让所有人相遇。

先解释一下这章开头女主自身心态崩的原因,虽然之前也或多或少说过了。女主陷入自毁的原因是:考虑过毁灭世界的选项,因为非常痛恨造成自己痛苦的世界,无法与这样的世界和解,在毁灭世界和毁灭自己之间只能选一个(要么毁灭世界要么毁灭自己,这个世界和自己之间只能留一个),又因为顾虑萨菲罗斯的关系无法毁灭世界所以选择了自毁。

女主在这里其实体验到了第一世界线(类似于原作里的)得知真相后的萨菲罗斯的感受。而她现在还要顾及第二世界线的萨菲罗斯的感受,她还没法黑化。就又气又憋生无可恋了……

女主从小开始无法忍受的是被作为另一个人的附属品而存在,结果告诉她她的出生和存在就是为了另一个人,这不啻于抹杀她为了寻找个人意义和逃离命运所做的一切努力。

我并不认为个人意义的崩塌是单纯靠爱情就能拯救和弥补的,这点对原作中的萨菲罗斯应该也是一样的。但是我想试验的是,如果女主最终可以从这种个人意义的崩塌中走出来得到救赎,那么萨菲罗斯也可以得到救赎。因为这时的选择其实就毁灭和自救两个。如果毁灭已经成为不可能的选项,自救就会变成一个必然的选项。

这篇文里男女主的性格都是有成长弧光的。考虑到他们所处环境的变化,是一个从去人格化到赋人格化的过程。从最开始的实验室,到成为战士/杀手,再到来到更加生活化的场景,经历过这些之后开始思考自己想要如何正确地使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同时又平衡自己和外界之间的关系。

女主对自己的性格评价其实是有失偏颇的。就她的处境而言(叠加人类社会里的性别问题),是比萨菲罗斯还要艰难的,所以她会形成一个不太常规的性格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萨菲罗斯其实也没比她正常到哪里去。但她出于对对方的爱也会产生一些患得患失的想法,觉得对方如果真正知道她性格里黑暗的一面就不会再那么喜欢她了,可能会失望甚至被吓到之类。但其实萨菲罗斯在正文里的视角现在暂时还没写到,之后揭露了他的想法就知道了。(但从他小时候帮女主杀人善后还在事件报告上撒谎就知道他超爱啦。这两人对相方都有一种:他/她在我心中是明月高悬不可玷染。我这么腹黑会不会吓到他/她。但其实两个人都在连对方腹黑的成分一起爱x)更何况女主自始至终都把自己的能力和性格用在对的和必要的地方了。这点之后还会有展开。

女主的两次出走都是为了寻求自身的意义。我不想写一个把自己的意义建立在伴侣身上的女主,独立于伴侣的意义对女主来说是很重要的。

而被人操纵命运正是女主所无法接受的。这是她一生想要逃离的命运。

从她逃离神罗实验室也好,到她返回米德加也好,都是在为了自己和萨菲罗斯与命运作斗争。

但到头来她发现这种斗争本身正是命运想要利用她达成的目标。

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以为成功逃离了命运,可其实从来没有逃出过命运的手掌心。

她和萨菲罗斯一样是自尊心很强自视甚高的人。不是什么能接受自己一无所有失去一切,或远逊于对方,只靠对方的爱就能活下去的人。

如果不是从小就养在一起,长大之后才认识的话甚至可能难保不会打起来。

但正是因为从小养在一起,这份感情超越了他们的自尊。

并且某种意义上她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比萨菲罗斯弱。没理由他们两个一样都很强,就因为她是女性实验体,她就要被关在实验室里给对方生孩子,她的存在就要依附于萨菲罗斯的存在。

萨菲罗斯是能够理解和尊重她的这种诉求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得到她的爱。

但是后来命运告诉她,她的出生和存在就是为了对方,这确实是她没法接受的,这让她既没法面对自己的存在与意义,也没法面对对方,所以只能一走了之。

平心而论,以女主和萨菲罗斯的经历与年纪,骤然失去之前所坚信的目标之后,找不到生存的意义真的太正常了。

萨菲罗斯一直以来是把神罗告诉他的意义当作真正的意义,后来这个意义开始松动了他又开始寻找母亲的意义。但这两个意义看似稳妥其实都是建立在他人,还是并不可靠的他人之上,迟早会崩塌。

女主自始至终没有信赖过神罗告诉她的意义,所以她一直在尝试自己寻找别的意义。她从爱丽丝那里得知真相之后,相当于告诉她前面二十来年都是白找了,无异于当头棒喝吧。

女主的崩溃倒也不只是因为萨菲罗斯和她爱不爱这种事情的关系了。是她没有办法接受自身的意义和尊严受到否定与动摇。

我记得以前看布袋戏的时候,叶小钗和宫无后有一场雪地里的打斗,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包括两个人在山洞里的篝火旁(没记错的话)宫无后回忆自己前半生的叙述。

我一直觉得像这样的人,如果在关键节点遇到不一样的人,能够告诉他们人生有不一样的活法,大概一切就不会像原本那样不可挽回。

所以我在这里安排了女主在被原本的命运抛出去之后,出乎意料地落到了一个世外桃园般的农场上,在这里体会到了和她过去二十年紧张刺激战斗杀戮你死我活一招踏错满盘皆输的人生截然不同的体验。

她来到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地方本来是来寻找死亡的,结果却没有找到死亡,而是找到了与之相反的对生命可贵的珍惜与怀抱着希望活下去的动力。可以说是被治愈了吧。

在一个赛博朋克世界里,通过能看到实质性产出的劳动确认自身与世界的联系,大约确实是能起到治愈作用的。看EVA剧场版的时候,黑丽有一段类似的剧情让我觉得感触很深。虽然构思这个情节的时候我还没看那部剧场版,但后来看到这个剧情可以说是验证了我的想法。

在这里,女主意识到她过去经历的见到的,看似坚不可摧难以反抗与逃离的神罗、命运和秩序规则,只是这颗星球与人类这个样本差异十分巨大的族群的一角。

她开始重新认识世界,也重新评价星球与人类。

而她的评估得出的结果是,她无法因为过去接触到的有限的样本就得出这颗星球与人类这个族群都应该被毁灭的结论

所以她决定给自己,给人类,也给星球一个重新开始与认识的机会。

总之这篇文里的女主和萨菲罗斯两个人都是独立的成年人,各自都有一些自己的心路历程要去经历。没有谁是谁的附属,所以也不存在谁对谁的思维单向透明不需要沟通就能理解这种事情。他们的道路会由于爱情交汇,但爱情不会是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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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常敏感肌,工作之余坚持在冷圈连载长文本来就是非常耗人的事情所以接受不了任何负反馈。毕竟我说过很多次不喜欢不赞同可以退出划走了,没必要互相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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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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