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
四月的第一场细雨降临，朦朦胧胧的，给楼下的樱花点缀上水滴，平添一丝脆弱。
义城总在下雨时略微降温，好几天没穿的外套又被拿出来披着，徐旌柘房间里的水壶里也盛满热水。
旁边还留了纸条。
［小姨和小姨夫要去祭祖，玉玉和姥姥就交给你了哦旌柘，等我们回来带你们出去吃好吃的。
——来自你亲爱的小姨］
正是早上六点，天蒙蒙亮。徐旌柘原本没想起那么早的，但是陈女士只有这个时间能给他打电话。
“旌柘？还在睡吗，你那边六点了吧，可以多睡会儿但是放假也不能松懈……”
“你这次考试物理怎么才82分？你这个分数有点儿危险了……”
“英语还可以，稳定发挥。毕竟你和我在美国住过很长时间的……”
“数学也没考好，怎么也要135以上……”
……
“对了，你爸给你转生活费没有？”
徐旌柘原本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似在云端，听到这句才打开手机看。
见银行卡里多了一万，他才从鼻腔里闷哼一声：“嗯。”
“你自己不要拿那么多钱，转一半给我或者直接拿给你小姨……“
“妈妈每个月都给小姨转你的生活费的，在小姨家不用拘束……”
“Doctor Chen……”
直到电话另一头有人叫住陈博士，她才叹息着挂断电话。
陈舒婉划出通话页面，看见屏保上开怀大笑的小男孩——是徐旌柘小时候，她眼神里透露着温柔与怀念。但当她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里之后，那点儿温柔又像是一闪而过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陈博士往日里的冷静与自持。
徐旌柘睡眼惺忪地穿好拖鞋起床。他眼睛微微眯着，一副没睡饱的样子，不过也没想着睡回笼觉，他睡眠虽好，可被叫醒了就再难睡着了。只能踩着拖鞋先去喝点儿水清醒清醒了。
顺手解锁手机，给陈女士转过去八千，也注意到了小姨留的纸条。瞌睡醒了一大半了。
“哥哥~”
玉玉被挡在房间门外，她够不着门把手，只能萌萌地喊徐旌柘。
一开门，就看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衣服的可爱玉玉，很喜庆。小孩的大眼睛滴溜转，捂住小嘴巴笑话没洗脸的哥哥是小花猫。
老年人觉少，姥姥很早就起床了，这会儿早饭都煮好了，厨房里传来阵阵香味。
徐旌柘顺手抱起小孩，点了点她的脑门，往厨房走去。
姥姥煮了面条，一层红油浮在上面，看起来并不是清淡的早点。
徐旌柘难得在家里吃早餐，没转学之前陈女士太忙了只能去外面吃；转学之后一直住校，在学校吃；唯一放的“小国庆”那会儿姥姥回老家了，自己都是带着玉玉出去吃。
思绪被又一阵电话铃声打破，惊扰了这一份对于徐旌柘来说难得温馨的氛围。一看来电显示，他的眼神瞬间变冷，不耐烦的情绪一点儿没隐藏。不过斟酌片刻，还是点了接听。
“旌柘，清明回不回家？”是一个中年男声。
“不回。”徐旌柘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接电话。
“你很久没回家了，今天清明，去祭拜祭拜爷爷？”
“我不在苏市，在义城。”他的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那边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
只顿了几秒，男人就想再问点儿什么，还没说出口，徐旌柘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直言：“有事？”
“没什么事，爸爸给你转了这个月生活费，够花吗？不够爸爸再给你转点儿。”男人也没嫌弃徐旌柘语气不好。
“够。”徐旌柘惜字如金的，一句话不多说。
“你……什么时候回苏市？来家里吃个饭，你弟弟他成天念叨哥哥……”
徐旌柘原本好好的心情被这一句话打碎，这才终于没忍住多说一句，只是很刻薄罢了：“别，谁知道他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是不是我弟这事儿也有待商榷，没事挂了，别乱给我打电话。”
一旁的玉玉似乎察觉到哥哥此刻心情很糟糕，轻轻抱住他的脖颈，小孩子软糯的嗓音像清晨的鸟鸣，能抚慰烦闷：“哥哥，不气。”
徐旌柘神色只是略微不耐，但实际上他原本已经处于暴怒边缘。好在玉玉稚嫩的嗓音给这份还没来得及爆发的愤怒按了暂停键。
那边男人也听到了小女孩的声音，还以为是前妻再婚了，刚想再说什么，手机里却只传来一阵忙音。
被挂断了。
男人烦躁地把手机扔出去，揉着眉心。他身边的女人穿着真丝绸缎睡衣，见状轻轻帮他按着太阳穴。
“旌柘还是不愿意回家吗？他这样，未免太伤你心了。虽然这些年你没给他多少陪伴，可物质上也没亏待他。”
男人叹气，摆摆手叫停女人的按摩：“得了，你也少说点，我那么大个家业还指望旌柘继承呢。脾气大点儿好，在生意场上不被欺负。”
女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讨好和试探：“不还有辉辉和耀耀……”
男人被气笑了，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和徐旌柘冷眼的时候如出一辙，给女人吓得瞬间住嘴：“你没有脑子，你指望你的孩子有？我真不知道当初怎么被你绊住的。”
女人眼眶立刻红了，背过身垂泪，漂亮的脸上挂满泪珠。徐明礼没有半分安抚她的意思，只觉得烦闷，起身走出房间。这时候他脑海里只有前妻干练的模样，听说前妻已经在海外拿到博士后学位了，前两天还在新闻上看到前妻作为高校科研代表接受采访。
如果当初自己和前妻再多几个和她一样聪明的小孩，现在自己也不会如此被动。
他动动手指又给徐旌柘卡里打过去一万块钱，还备注：放假了，出去放松放松。
好在徐旌柘虽然不认他这个爸，但是认他的钱。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算事儿。在男人看来，徐旌柘收了自己的钱，就是不生自己的气了。
……
而徐旌柘在收到手机提示之后，并不高兴，嗤笑一声，把手机放到一边。
姥姥见此，问：“你爸啊。”
徐旌柘没了平时装出来的那一副冷淡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戾气，不过在姥姥眼里他现在和玉玉没什么不一样，都是软软一坨。
姥姥又道：“给你钱你就收着，咱们不和钱过不去。他说话你就当放屁，听个响儿，再笑一笑。”
被徐旌柘抱着的玉玉只捕捉到“屁”这个字眼，小手捂住鼻子，撅着嘴巴：“屁，凑。”
徐旌柘和姥姥都被逗乐了，那点儿不愉快的气氛被冲散，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一家人的温馨。徐旌柘缓过来情绪，把玉玉放在宝宝椅上吃饭，自己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顺便调整调整面部表情。
每次和徐明礼通完电话，他都会很暴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这个难看样儿把他自己逗开心了，驱散心中最后那点儿阴霾。
等出了卫生间，看见玉玉小手油腻腻地抓着面条往嘴里送，笑着逗她，这次笑起来就不丑了。姥姥看着他快乐的模样，心里也很舒坦。
家人不只是督促前进的哨子，也可以是治愈心灵的良药。
姥姥招呼徐旌柘坐下，还亲手把面条端到他面前，说着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还热和着呢，快吃吧。”
面条很香，上面卧了四个煎蛋，从碗里冒出来，是分量很扎实的一碗面，徐旌柘尝了一口：“谢谢姥姥，很好吃。”
姥姥抚了抚他的发顶，和摸玉玉脑袋的姿势是一样的：“一家人，说什么谢哦。”
徐旌柘一直以为自己是内敛的，是含蓄的。直到这一刻，却有温热想夺眶而出，被他生生憋了回去。还好姥姥在收拾脏脏的玉玉，没注意到身旁少年人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晶莹。
他怎么会是含蓄的呢？明明无时无刻不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和脾气，小小年纪，琥珀浅色的瞳孔里，却缺少了少年人的清澈与肆意。
还好，他身边还有很多爱他的人。
……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到玻璃上，让玉玉好不难过。
因为下雨了就不能出去玩了。
徐旌柘见她郁闷的小表情，客气地询问：“玉玉想出去玩啊？”
玉玉点头如捣蒜。
徐旌柘只是客气一下，并没有真要带玉玉出去玩的意思：“不行。”
玉玉听罢，扭过头不再看他，看样子是又生气了。
徐旌柘忍俊不禁，心也软了一下：“欸，玉玉怎么那么爱生气呢？要不穿上雨衣和雨靴，哥哥带你出去玩一会儿，但是说好了不能玩太久。”
玉玉眼里的星星回来了，蹦起来拍拍小手：“好。”然后自己慢悠悠走回房间找自己的雨衣和雨靴去了。不过她哪够得着柜子，徐旌柘只得跟上她。
与此同时，揣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原来是昨天分开之后就没再联系他的失踪人口发来消息。
林谷聿：［徐旌柘，外面好冷啊。］
徐旌柘原本还想带小孩出去玩来着，一看这话，犹豫了。
他回：［你穿得很少吗？］
［反正很冷就是了。］
徐旌柘思索片刻，在网上找了张燃着熊熊烈火的图片发过去。
［这样会不会暖和点？］
林谷聿：［……］
他很懵，没想到徐旌柘会给他回这个。愣了片刻又觉得好笑，嘴角上扬：［这是什么原理，望梅止渴？］
徐旌柘也觉得好玩儿：［新成语：观火祛寒］
“哥哥，雨衣，”玉玉自己找不到雨衣，又过来扒拉哥哥，她吐字并不清晰，说“雨衣”俩字的时候，还说成了“鱼鱼”。
不过徐旌柘能听懂，见对话框的另一边儿林谷聿还没回自己，便先放下手机给玉玉抄起来：“乖玉玉，咱们明天再出去玩好不好？外面可冷了。”
玉玉听懂了，但是她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有豆大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将落不落，小嘴一瘪鼻子一抽，本就红润的面颊更红了，看着可怜巴巴的。
徐旌柘再冷的心肠也没办法在此刻硬下来，原本还想挣扎一下，没想到玉玉小小声在他耳边，怒道：“骗人。”
徐旌柘无奈了，跟小孩子是讲不通一点儿道理的。好吧，确实也是自己没先出去感受感受，就主观臆断地决定带小孩出去玩，自己占的责任更大。
不过他不想让玉玉觉得自己是一个会骗人的哥哥，最后还是带着玉玉出门了，还给小姑娘多加了一件衣服。
一出单元楼才发现，虽然雨没有停，可室外温度也不低。只穿一件外套，便不再觉得凉了。再加上小孩的体感温度更高，玉玉这会儿身上又是雨衣又是外套的，已经闹着要脱衣服了。
徐旌柘心不在焉地带娃玩。
义城局部温差那么大的吗？还是说去祭祖的山海拔过于高了，温度自然也就过于低了？
……
山上路很滑，林谷聿一边防着自己摔倒，一边扶着林奶奶。
“爷爷，奶奶，你俩下次在家里待着吧。”林谷聿没明说怕他俩出事儿，上山摔一跤对于这个年龄的老人而言，可不是小事。
林爷爷当然是不肯：“你认得每一个坟的位置吗？没我带路，你在这山林里都得迷路。”
林谷聿狡辩道：“这次是小叔工作太忙了，下次小叔就带着我去了。您二老还是在家待着吧。”
林奶奶拍拍林谷聿扶着她的手，说话声音不大，缓缓地：“唉，你爷爷也得去看看他爸妈呀，一年来不了几次的。”
闻言，林谷聿沉默以对，半晌还是道：“那您在家里待着，我和爷爷来。”
林奶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好笑地看着他，眼底是林谷聿能看懂的对亲人的怀念。他不再多说了，只觉得这山上的路实在太滑了，也实在是太冷了。
难言的心绪刚涌上心头，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闪过徐旌柘给他发的那一张熊熊烈火图片，还有徐旌柘说的“观火祛寒”。刚应景而生的一点儿难过，就被冲淡些许，连着步伐都轻快不少。
林奶奶注意到他今年比往年都要松快，老人渐渐长满沟壑的面容也更加慈祥，看着林谷聿的目光没有期许，只有温和。
她和老伴不求大孙子多有出息，只要孙子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辈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