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电驴骑了十几分钟就缓缓停在一家农家乐前，光看招牌就知道这是一家“辣子鸡”火锅店。
林谷聿熟门熟路的和老板交谈，徐旌柘完全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这不是义城方言，似乎是某种少数民族语言。
林谷聿当然知道徐旌柘没听懂，耐心翻译：“老板是布依族人，问我们吃辣子鸡还是牛蛙鸡，吃几斤。”
徐旌柘点点头，回他：“辣子□□，三斤够咱俩吃了。”
这家火锅店和上次去吃的那家干锅牛肉是一样的风格，锅是两个同心圆，外面围了一圈辣子鸡，中心盛满涮蔬菜的高汤。米饭蔬菜无限续，蘸水自己打。
义城的辣子鸡和川省不太一样，没放干辣椒，而是放的“糍粑辣椒”炒。如果要吃辣子鸡火锅，在炒好之后会加上水炖煮，又香又麻又辣。三种滋味在味蕾里碰撞出新的火花，给两个高中生吃得找不着北了。
“太香了太香了，”林谷聿夹起来一块鸡翅膀，吹了吹往嘴里放：“你太香了。”
徐旌柘吃得很优雅，一边吃一边擦嘴，整个人显得很从容，不过伸筷子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确实很好吃。”
林谷聿笑起来，他坐在徐旌柘对面，徐旌柘一眼就能看到他眉梢染上的快乐，只听林谷聿道：“跟着我混，你小子可有口福了。”
徐旌柘没反驳，思绪在脑子里回了个弯儿，跟着林谷聿“混”，自己可不止是有口福。
到景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这会儿吃完饭十一点左右。陆陆续续的，农家乐外面闪过一件件红白校服，大家都骑着小电驴到处兜风呢。
至于老师们？不知道哪儿去了。
另一边老王和李主任推杯换盏，互相吹捧，酒杯里装的却是可乐。周围一圈儿都是老师，或坐着闲聊，或趴着打盹儿，没人在这个开心的时刻出餐馆去找学生的不痛快。
吃饱喝足，徐旌柘看着连绵起伏的山峰，隐隐有一览众山小的冲动。看看手表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会儿爬山时间肯定不够的，因为下午六点要去景区门口那儿集合返程。
尽管徐旌柘什么都没说，林谷聿也注意到他望向群山的眼眸闪烁了一瞬，问：“你想爬山？”
徐旌柘没说不也没说是：“时间来不及。”
他脑海里群山在云端若隐若现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其实这个想法已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
林谷聿只看出来他想去，却也认为这份冲动并不强烈。
就在徐旌柘以为自己只能下次再来景区爬山，来看看山顶的壮观之时，林谷聿笑嘻嘻地递给他电瓶车的头盔，从他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林谷聿微闪的睫毛。
他听见林谷聿说：“上车，我带你去个能看见群山的地方。”
声音清朗悦耳，撞在人心底，软软的，柔柔的。
小电驴在景区里穿梭，徐旌柘才发现，原来繁华热闹的片区只有一小段，这会儿周围是既没有店面，也没有摊贩。
只剩下花啊草啊山啊树啊。
“去哪儿？”徐旌柘在后座顶着风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失真。
林谷聿喊着回他：“去一个寺庙。”
可是林谷聿在前面骑车，声音更是被风撕碎，徐旌柘只听见他叽里咕噜一瞬，根本没听清他在说啥。
于是徐旌柘往前靠，两个带着蓝色头盔的脑袋贴得很近，徐旌柘几乎把脑袋放到林谷聿肩膀上，对着他耳朵道：“你说什么？”
林谷聿知道自己不扭脑袋的话徐旌柘很难听见自己说话，于是他微微偏着头，眼睛却不松懈盯着前面：“我们去寺庙！”
徐旌柘听清楚，立刻往后靠拉开了自己和林谷聿的距离。心下翻涌，刚才二人靠得太近了，以至于林谷聿扭头的一刹他还以为林谷聿的唇会碰上自己。
冷静了十秒，才觉得自己刚才反应太大了。其实，他和林谷聿不会碰到，只会头盔相撞。
林谷聿却丝毫没觉不对劲，徐旌柘本来就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也就他妹妹能抱抱他吧。
这次骑了好一会儿才到寺庙，庙宇还挺大，香火也奇好。不过呢，不管是徐旌柘还是林谷聿都不信这些神啊佛啊的。
毕竟人家寺庙面前贴着大红字“未成年禁止叩拜”。两人不仅不迷信，而且未成年。
“为什么要来这儿？”徐旌柘和林谷聿把电瓶车停在远一点的停车场，一路走来寺庙。
“爬上庙最高的那个殿堂，可以看见群山。”林谷聿回。
徐旌柘想要爬山，不是多想锻炼身体，只是为了站上山巅看层林尽染，群峰矗立。林谷聿当然知道，所以他带着徐旌柘来了这山里的寺庙。庙沿着峰的走势建成，往山上搭了一阶又一阶台阶。
很陡很陡，爬的时候务必扶好栏杆。香客们爬累了往后看，就见自己似乎悬浮于空中，身后是“崖壁”，一眼看不到底。
台阶是木板搭建，从栏杆的空隙伸手过去，还能抓住崖壁上葱绿的枝条。能被碰到的，全挂满了红色的祈愿。一眼望去，金榜题名最多。
其次最多的便是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林谷聿，”徐旌柘看着那些红条，眼神里也没有困惑，但轻声道：“为啥那么多人愿意写这些。”
林谷聿在他前面埋着头爬梯子，有些气喘：“不知道，大概是闲得慌。”
一个祈福好几十块钱呢。
灵不灵的，只是香客一厢情愿罢了。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爬得很高，已经隐隐往西落了。
等终于爬到最顶上的那座殿，一转头，才发现根本看不见群峰。都被最前面那座峰挡完了，更别提漫游云端的绮丽景象了。
徐旌柘也没因为看不到壮景而生气，他很冷静：“你耍我呢？”
林谷聿却多少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哎呀，我都多少年前来的这儿了，还是和我爸妈一起来的呢。”
这话听在徐旌柘耳里有些别扭，他暗自思忖：正常该说“当时和爸妈一起来的”才对。“还是”这种说法，多半指时间过去太久，当时陪伴的人早已大变样或者不在身边了。
徐旌柘素来得体，不会贸然开口纠正对方
或许这只是义城本地独特的口语习惯。
可话音落下，林谷聿自己也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方才措辞有些不对劲，又不像。
“那你看着对这块儿很熟的样子，”徐旌柘看似随口一说。
毕竟二人没有手机，全程无导航，完全是林谷聿在带路。
林谷聿答：“我只是没来这个寺庙，我有亲戚家在这儿的村里呢，我爷奶常来，我跟着的，路都熟。”
虽然没办法一览众山小吧，但是来都来了嘛，总要玩一玩的。
大殿里的佛像被镀上金身，殿前还有一坛子清水，水底正中间放了一个石壶，壶嘴只有硬币大小。总有人站在坛子前往里抛硬币。
两个少年对拜佛像不感兴趣，却很乐意玩玩这个“投硬币”游戏。两人用十块钱换了二十个硬币，轮流往里投。
“祝我以后赚大钱！”林谷聿说着，又仔细对了对壶口的位置，手稳了又稳，才往水里放下一个硬币。
但硬币可不会随着他的心意直直落到壶里，而是左飘飘，右扭扭，最后降落的地方完美避开壶口，停在角落里。
不过林谷聿也不泄气，这游戏本身难度就大，哪有一次就中的？
“那祝我清明假期游戏一局不输。”硬币又没进。
“换一个换一个，祝我以后睡懒觉都不会迟到。”
意料之中的没进。
直到林谷聿手里只有一枚硬币了，他才歇了心思。最后一枚硬币被他拿在手里抛着玩儿，怎么也不再盲目扔下去了。
然而徐旌柘还一枚没扔呢，手里握有十个硬币。
“徐旌柘，你来试试？”林谷聿自己不扔了，让别人扔。自己在旁边看，总行了吧？
徐旌柘照样比了比位置，才准备往水里放硬币，只不过硬币还没松手呢，就被林谷聿拦住了：“诶诶诶，你许个愿呀。”
徐旌柘本想摇摇头拒绝，可目光掠过林谷聿深色的瞳孔，还是许了一个愿：“我没有什么别的愿望，那就祝好人林谷聿岁岁平安吧。”
说罢，硬币脱手。仍然是在水底扭着，折射出来的虚影被波浪扭曲，要紧紧盯着硬币，才不会错过它下落的过程。
有时候缘分就是那么奇妙，林谷聿自己许了那么久的愿，一个硬币也没进，徐旌柘为他求的一个平安，第一投就稳稳落进了壶里。
亲眼看见硬币落下去，徐旌柘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脏突然悸动，那一份独属于青春时期的萌芽一点点破土，长出。
他不信佛的，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愿望。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实际上是他对身旁这个人诚心的祝愿。而且林谷聿怎么也扔不进去的硬币，他又怎么可能一次就中呢？
可偏偏就是一次就中。
硬币清脆的声响在他脑海里炸开，林谷聿惊呼雀跃的声音也同时到来：“我去，徐旌柘扔的第一个硬币就中了呀？竟然还是给我许的愿啊。谢谢啊，我宣布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谁说不能第一个硬币就中的？看看他林谷聿的好朋友徐旌柘！
“好朋友”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好听，徐旌柘已经打败了杨奇成为林谷聿的好朋友了。他心底浮却现出一丝怪异感，具体又说不出奇怪在哪儿。
“嗯，你也是。”他听见自己说。
有些事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然而两个少年唯物主义者不信这套，心里藏着期待，总想着能再投进去一枚。
所以二人很快把手里的硬币都霍霍完，最后也没有再投进壶里一枚。好在二十个硬币中一个就足够让人兴奋了。等坐上返校的大巴，两人谁都没压下自己兴奋的情绪。
徐旌柘很明显就能看出来林谷聿依然兴奋，也很容易就能感知到自己仍然快速跳动的心脏。
他只能假装很困，扭头对着窗外闭眼睛，借此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绪。脑袋不受控制地下滑，最终抵到了玻璃上。随着车身一起摇晃，撞上玻璃，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闷响。林谷聿在徐旌柘旁边听着，都替他觉得脑袋疼。
但林谷聿也知道徐旌柘不喜欢别人乱碰他，没硬把人脑袋扭到自己肩膀上，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带吸盘的小枕头。
“徐旌柘，醒醒醒醒，”林谷聿轻轻叫他：“把这个粘到窗户上靠着。”
那是一个懒羊羊小枕头。
徐旌柘也没推辞，他也没什么洁癖，不睡别人的枕头这些。接下来的行程自然少了很多颠簸。
他实际上没睡着。
那份悸动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
最后他也没想明白。毕竟是少年人，沉重的学业压在身上，数学一迷糊眼，其余所有事儿都往一边儿靠了。
一回班，年级QQ群里就发出一个查询成绩的链接。键盘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这一路可谓是经历了酸甜苦辣。八班目前查出来的最高分是601，高沁阳。后边跟着的序号是2，也就是说她是年级第二。
林谷聿拿到了键盘，先是查了自己的成绩，400多分，年级400多。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对此也已看淡。
倒是很好奇徐旌柘能考多少分。
“徐旌柘，你查不查成绩？”林谷聿偏过头问，眼神里藏着跃跃欲试。
徐旌柘点头，他也想知道自己转学之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
林谷聿在最后一排眯着眼睛，仔细看班班通。“徐”字好找，“旌柘”两个字不太好找，他往前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击查看。
班上40个人都在看着别人查成绩，剩下五个人在看小说，总之谁也没有在学习，包括年级第二高沁阳。
徐旌柘成绩一出来，前排人惊呼。
林谷聿沿着成绩条，一个一个往后看。
语文：128，英语：145，数学：130，物理：82，化学：90，生物：91。总分：666，序号：1。
林谷聿用看怪物的目光看向徐旌柘。
而甩了第二名六十多分的徐旌柘看起来很淡定，好像本该如此，一点儿也不惊讶似的。甚至很难从他眉宇间看出喜悦，他似乎是习以为常。
不少同学扭过头看徐旌柘，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大家或多或少对新同学有一定了解。上课老师点人回答问题，他从来没答不上，两次周考，他单科都是第一。班上人都知道，他成绩好，只是没人想到，他成绩居然那么好。
老王坐在办公室里得意洋洋的，缓缓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红茶，喝了一口，喟叹：“啊，好茶呀好茶！哈哈哈哈哈哈。”
李主任心里酸溜溜的：“可让你捡着清北苗子了。”
老王：“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这种好事也终于轮到我了！”
远在大洋彼岸的陈女士也托关系拿到了徐旌柘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她同时也有朋友给她的苏市附中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单。苏市附中的年级第一是685分，徐旌柘的分数大概能排到年级40多名。
不算进步，他一直也没进过年级前30。只不过是周围的人换了一遭，才让他成为了第一。
和陈女士的想法不谋而合，徐旌柘居然也是这样想的。他想的甚至还更深一层：二中的卷子简单不少，试卷再加大难度的话自己最多也就能考640，放在附中只能排年级七八十去了。
不是妄自菲薄，这是事实。
林谷聿却不清楚，他欣喜道：“我去去去去去！徐旌柘，你简直是神来的！！！！！”
他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到了，大家认同地点着脑袋，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徐旌柘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没有刻意去装沉稳，而是真的觉得这不算什么，道：“谢谢。”
如果优秀只是靠环境衬托出来，那说明自己也不是那么优秀。
但徐旌柘没想过，附中的年级第一同样是周围人比较之下得出的结果，他也忘了，附中全年级一千多人，年级七八十也是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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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转学的第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