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卫祥走出烂尾楼,他神情恍惚脚步虚浮,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栽了一跟头。
“老严呐,注意着点。”刘义走在后面凉声提醒,接着鬼祟地观察了一圈,“巡查又换班了赶紧走!”
严卫祥低低应了一声,刘义转头就消失在后面的拐角。
如同行尸走肉般呆呆站了一会儿,严卫祥抬头看了看,一脚深一脚浅地原路返回。
然而走到一半,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从胃部升腾而起,严卫祥的脸色再次白了一个度,他克制不住地捂住嘴,胡乱钻进一个阴暗的小道里,里面很快传来他压抑的干呕声。
抬起脖子,严卫祥察觉到异样,一把柴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架在他的脖子旁,他几乎是麻木地看向那把刀,反应过来之后才浑身一抖,碎裂的灵魂此时拼拼凑凑又回到了他的躯体中。
巡查人员发现了他?
严卫祥咽了咽涩疼的咽喉,声音非常不稳,他求道:“是巡查的大哥吗?我,我尿急,出来放个水,您能不能放我这一次?下次,下次我肯定能憋住!”
后背静了片刻,一个刻意压低的女人声音响起:“白天那些被抓过来的女人在哪儿?”
遭受过度刺激的大脑接收能力迟缓,他愣了愣,在脑中把这句问话反复播放了好几遍,终于领悟到其中的意思后,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狂喜。
他不顾脖子上那把刀,忍着皮肤被划破的锐痛扭过头,期盼问道:“你是来救她们的吗?”
“你一定是来救她们的对不对?!”
昏暗中,他看到一张涂黑了五官的脸,如果刚才没有听见对方开口说话,他一定会把对方认成一个身形高挑的普通青年。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性别,对于此刻的严卫祥来说,都是救命稻草。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几乎都要夺眶而出。
相较于严卫祥的情绪失控,季青始终平静,她握刀的手一直没有松动,反而还更近了一寸,刀锋近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对严卫祥的反应视而不见,厉声道:“告诉我她们在哪儿!”
“如果你不好好回答,我就杀了你。”最后三个字从她口中轻松吐露,严卫祥被震慑住,直觉她说得出做得到,于是他竭力控制住情绪,语速奇快道:“我没有恶意,里面有个女孩叫冯乐熙,我认识她,我们之前是同伴,后来被迫分散了,我也要救人,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季青眼神微闪,这一番话让她想起了冯乐熙之前古怪的举动,要是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说的确实是真话,那冯乐熙的那些举动就有了解释。
她猜想冯乐熙当时很可能就是要去救他,可惜,敌我差距实在太大。
脑子里的想法过了一遍,季青没有表明自己相不相信,只说:“别废话,你只要告诉我她们在哪儿。”
“好好,我知道在哪儿,就在一个烂尾楼,但是地方有点绕,我给你带路。”严卫祥明白现在什么最重要,他把那些自证无辜的话咽了回去,神情看起来比季青还要焦急。
季青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你走前面。”
双方变换位置,那把柴刀牢牢架在他脖子上,没有移动分毫,弯曲的柴刀顶端勾住他的咽喉,十分致命,季青警告他:“别想耍花样。”
严卫祥连连点头,随后他想起什么,突然抬手,季青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但他并没有动手反抗,而是果断地卸下了自己右手臂的关节,他忍着痛向季青示好:“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
那只右臂无力地垂落在严卫祥的身侧,季青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怀疑稍稍退了一些,她还是没说什么,继续架着他的脖子往前走。
行进过程中,巡查人员已经换好班就位,两人时刻面临着被发现的风险。
严卫祥提议道:“前面有个房子,没人,要不先进去躲躲?”
季青没回话,那把刀如常地架在他脖子上,严卫祥心领神会,脚步一转,两人快速躲进一间并不显眼的小房子里。
房子又小又破败,没人看得上,也就没人会愿意住在里面。
一连串的脚步声远远而来,即将经过房子时,严卫祥捏了把汗,那些巡查人员停顿片刻,并没有看出异常,脚步声离去,严卫祥心头一松擦了擦汗。
而他身后的季青,气息一如既往的平稳。
他心里暗暗吃惊,知道季青应该是个有能耐的,这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季青没他想得那么镇定,她只是习惯了在这种危急时刻要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波动,那些巡查人员走后,她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头顶有一扇小窗,月光透过,房子中的浮尘在空中粒粒分明,这仿佛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严卫祥的右臂掉在地上,而他毫无察觉,季青看了一会儿,压着嗓子低声打破寂静:“你说你是冯乐熙的同伴,那你了解她多少?”
被她这么一问,严卫祥有些诧异,但没细想她这么问的目的,他陷入回忆般道:“小熙啊,我第一次见她,她瘦瘦小小的,大腿都没我胳膊粗,我都不知道这么个女孩是怎么进了柏海监狱的。”
他比划了几下,在胸口处停了停,像个给家里孩子量身高的长辈。
“吃的东西也不多,一顿就吃几口饼干,然后就说饱了,我知道她是怕吃得多了被人嫌弃。”
严卫祥叹了口气,继续道:“一双眼睛特别大,我有时候看她,想着她爸妈得是多大的眼睛啊,能生出这样的孩子,唉,身上没丁点肉,就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他用左手摸摸眼睛,季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心脏慢慢跟着揪起来。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敏感了点,容易受刺激,老是想做一些讨好人的事情,但她非常坚强,真的,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和她相处很简单,不要过分迁就但也不要无视她的情绪。”严卫祥的嗓子像是堵住了,说到最后安静了很久。
他说的这些都和冯乐熙对应上了,没有任何出入,如果一个人能伪装到这个程度,季青都要打心底佩服他。
她心里微微一动,又问:“听起来你和她关系很好?”
严卫祥带着笑意道:“对,其实……这么些天下来我已经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了。”
下一秒他转而恨声道:“要不是这些畜生,我的那些同伴不会死,小熙也不会和我失散。”
“对了,说起这个,你们是在哪儿找到她的?她有没有受到伤害?”严卫祥急问,又反应过来刚才他见过冯乐熙,她身上倒没什么伤口,严卫祥缓了缓道:“谢谢你们救了她,否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季青沉默着,严卫祥的问题像是掉进河底的石子,一沉到底,没有回音,于是严卫祥也不再说话了,两人都静静地等待下一次换班的时间。
几个小时在煎熬中度过,换班时间已到。
两人迅速起身走出房子,一路过去,严卫祥转动脖子,听着消失在远处的脚步声,喃喃自语道:“怎么感觉巡查的人变少了?”
“不对啊,人数是固定的,缺了会补上……”
他的话全被季青听见,季青忽然有种全身发麻的颤栗感,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整条路上只有她和严卫祥的脚步声,她脚下一顿,似乎有一阵寒气从地底渗进她的双脚。
严卫祥跟着停下,疑惑道:“怎么不走了?我们得快点,换班的间隙很短,要是耽误了……”
季青不等他说完,眼神发狠地一脚踹开严卫祥,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原本安静祥和的昏暗角落里突然蹿出来一大堆男人,他们穷凶极恶地堵截住季青逃跑的出口。
季青盯着他们紧紧握住了刀柄。
一道高昂的男声打破眼下僵持的氛围:“多亏了老严,把人一步步带进陷阱里来,兄弟们上啊,把人抓了!”
喊的人是刘义!
严卫祥震惊地看向他,同时季青也震惊地看向严卫祥。
严卫祥手足无措,下意识张口冲她做了个辩解的口型,但话还没真正说出口,刘义冲过去拽住了他,“嘘!你别乱说话!跟我出去!”
刘义拉着还不明白状况的严卫祥挤出人群,众目睽睽之下,严卫祥不敢做多余的动作,他心焦地盯着逐渐被人群淹没的季青,拳头攥得死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陷阱?我根本不知道!”
刘义则目光阴冷地看他,“别问了!老子也才刚刚知道!你不是很会装老实人吗?继续给我装!”
他阻止严卫祥开口,语气危险道:“不然你怎么解释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你别想影响到我!”
严卫祥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被钉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回头去看,季青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没那个能力和这么多人去叫板,他也绝不能暴露自己,他还要救人,他还要救人啊!
内心仿佛被烈焰炙烤,严卫祥低下面色难看的脸,顺从地跟着刘义走到一边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