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朋亮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在这低头的一刻微微脱离了身体,头顶上方,宋临深又说了声“去吧”,他就机械性地再次以卑微的姿态表示感谢。
结束后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宋临深的视线范围,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建筑外密密麻麻的人潮有一瞬间像是在向他倾轧过来。
许朋亮呼吸停滞了,然而周围的人潮仅仅只是经过他,不,他们还裹挟着他涌向远处的同一个地方——
此时的深坑边缘,数十个残废男人眼神空洞且恐惧地伏倒在地上,他们并没有看向那些逐渐涌过来的仿佛能够遮天蔽日般的人潮,而是一个个睁着茫然失焦的眼睛盯着前方某处,他们已经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而被分隔在另一边的伤势不算严重的男人们则被强制安排在这里亲眼观看这些人接受惩罚的场面。
有人还在庆幸,也许是在庆幸自己可以晚几天死,不过在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后,他们每一个都瞪着惊惶的眼睛,如同惊弓之鸟,眼中的庆幸在周围人亢奋的嘶吼声中渐渐变成绝望,在昨晚,他们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而现在处境却一下子颠倒置换。
恐惧由沉默作为媒介传染每一个人,他们已经害怕到没办法张口尖叫,只能浑身无力地在一边看着。
深坑边缘诡异的沉默突然被轮番的斥骂声打破,所有人看过去,大汉正拖着尖脸男人一步步走过来,尖脸男人手脚筋全都被挑断,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坚持在地面上不断蠕动挣扎。
大汉本来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过在拖动过程中大汉的注意力逐渐分散,捂着尖脸男人嘴巴的手也跟着移开,尖脸男人找到机会立刻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叫:“畜生!宋临深你个畜生!我倒要看看最后你怎么死!”
声音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周围人群在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静默下来。
前面快步走着的大汉转头就一把掐住尖脸男人的脖子,动作就像是拎起一只拔了毛的无力反抗的公鸡,他面目狰狞道:“还在说?!找死!”他气得要命,也害怕得要命,幸好这些话不会再被宋临深听见。
“等等!”
就在大汉刚要一把掐死尖脸男人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大块头,大块头立马高声制止大汉,无数道猩红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大块头身上,大汉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定是宋临深下达了什么命令,所以大块头才会出现,大汉有些慌乱,他怕是因为自己哪里没有表现好,赶紧说:“让深哥放心,我下手很快!”
他急于表现,但大块头却白了他一眼,“深哥不喜欢他说的话,交待要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啥?割,割舌头?”心情起起落落,大汉又愣了,说话的时候嘴巴都有些打磕巴。
大块头嫌弃他愣头愣脑的,上前一把挥开,换自己拎起那尖脸男人,尖脸男人被掐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没缓一会儿他就强撑着抬起头看着大块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大块头心理素质很强,完全不在意尖脸男人摆出什么表情,他自顾自伸手轻松掰开尖脸男人的嘴巴,即便这样,尖脸男人还是口齿不清地喊道:“宋……我要……看你死!死啊——!”
旁边的大汉又打了个冷颤,反应过来后掏出一把小刀,恶狠狠地冲上来拽住尖脸男人的舌头,“话可真多,我来帮忙!”
一道尖锐的惨叫声后,溅了满脸血的大汉兴奋至极地收好那截舌头,他生怕被大块头抢过去邀功,立刻把那血淋淋的玩意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再把痛得在生死界限挣扎的尖脸男人扔到人群中,他吼道:“给我打!打死他!”
人群刹那间沸腾起来,尖脸男人被淹没,而同样被溅了一脸的大块头只当自己没看见旁边大汉的鸡贼动作,他捋起袖子,挥动拳头,看向深坑边缘那些面露惊惧的残废们,大块头笑容残酷道:“我的手也痒得很!”
两人对视后大笑,一起直奔过去。
红光再度闪烁起来,这一幕幕仿佛是群魔乱舞,人群之外,瘦猴男人呆呆站着,他不自觉地步步后退,周围没有人理睬他,那些人都沉浸在暴力带来的快乐中,毕竟这是他们压抑了一天后难得能够释放情绪的时候。
当身处人群中时瘦猴男人从来都不觉得那些人用暴力当作发泄手段有什么不对,可当他退出去,成为一个局外人时,一切都变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和魔鬼没有什么两样的脸,下意识就恐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紧接着刺骨的凉意从脚底一下窜上头顶,他浑身颤抖,整个人接近崩溃,他哆哆嗦嗦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嘈杂混乱中,身后有人接住了他的话,“我听见了,你不想死,你确定吗?”
瘦猴男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猛地转头一看,发现是许朋亮。
在瘦猴男人眼中,许朋亮几乎不和除了宋临深以及那八个大汉之外的人交流,他总是沉默寡言、唯唯诺诺,但没人有那个胆子去招惹他,因为他是宋临深的东西。
而这个仿佛没有自我的、独属于宋临深可以随便折辱的东西,此时却出现在他面前,第一次张了口。
在无比的震惊中,瘦猴男人听到弓着背的许朋亮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然后许朋亮慢慢站直,瘦猴男人则瞪着眼睛一点点仰头去看他,许朋亮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瘦猴男人紧张极了,他凑近一点乞求道:“哥,许哥!你能别把我刚才说的话说出去吗?尤其是……别告诉深哥!”
许朋亮眼中闪过一道嫌恶,接着他轻声平静道:“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告诉宋临深,因为我也不想死。”
瘦猴男人惊讶于他的大胆,眼睛都瞪圆了,许朋亮能这么直呼宋临深的名字,看来他心底藏着很多不满,瘦猴男人稍稍放松下来,然而他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呼吸变得有些艰难,目光中的焦点彷徨地落到地上,他喃喃道:“可我过几天就要死了……我要死了……”
许朋亮就这么静静听了一会儿,在瘦猴陷入更深的绝望之际忽然开口:“如果我说你能活下去,并且……”
他说着伸出手指想要按住脖子上正在用力跳动的颈动脉,可触手却是一块极小型的硬块,他顿了下才暗含深意地继续道:“……能够一直活下去,你愿意吗?”
一下子没听懂,瘦猴男人又呆住了,他的目光跟着许朋亮的手指落到颈动脉位置上,犹豫片刻后,他也轻轻按在自己的颈动脉上,皮肤下表层那块突兀的硬块可以说是所有恐惧和不幸的来源,他突然就领悟到许朋亮话里的意思了。
但瘦猴男人眼神复杂地看了许朋亮好久,然后他笑了出来,“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你,你一定是在说谎,要是真的,你还会在这儿天天被宋临深踩在脚下?”
被戳到致命处,许朋亮面皮抽搐了下,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他只盯着瘦猴男人,不说任何说服对方的话,同时也没有表现出说谎时的心虚。
瘦猴男人的自信就在许朋亮的盯视下逐渐瓦解,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萌芽。
尽管还是不相信,可现在他又能去相信什么呢?过几天他就要死了!
被死亡阴影追逐逼迫的感觉让瘦猴男人异常煎熬,看着许朋亮笃定的眼神,瘦猴男人终于颤着声音回答,并且语速越来越急切:“我愿意!我愿意!!!我要怎么做?告诉我!”
许朋亮的目光闪动起来,他没有回答瘦猴男人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周围,除了很多沉浸在血腥暴力中的畜生以外,还有一些人躲藏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们在看到那些场面后眼神变得迟疑闪躲。
许朋亮心头一动,意识到过度的杀戮反而会让人性触底反弹,而这一刻总算是来了。
他再次看向瘦猴男人,诱导道:“只有我和你想要活下去是远远不够的,你明白吗?”
瘦猴男人抖着嘴唇,他再次听懂了,他们需要更多的同盟,于是他也看向四周,注意到那些眼神游离的人们后,他表情逐渐凝重,看着看着瘦猴男人最终下定了决心。
“有办法的,你等着!”瘦猴男人心里重新生出希望,一头钻进人群里。
许朋亮看他走向其中一个人,两人在短暂的交谈过程中很快达成了某种共识,一个人扩大成两个人,再到三个人……
宋临深绝对不会知道,在他的全盘掌控之下,会有一张网逐渐在编织成型。
许朋亮越过人群看向隐藏在里面的彭绢,两人对上视线,相继向对方点了点头。
那个由女人带领的队伍是个意外的转机,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而他和彭绢真的已经等不下去了,所以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许朋亮深深吸气,他们目前能做到的努力,希望对她们而言不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