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满脸都是眼泪的男人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几人拖起他的尸体扔进深坑,然后探头去看,那具快速下坠的越来越渺小的尸体就这么消失在黑洞洞的坑底,几人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是有点难受,但这种感觉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他们发泄完后浑身舒坦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刚刚离开的人潮涌了回来。
每个人身上都被鲜血染红,其中一个男人拽着陈邦尸体的一条大腿走向深坑,周围人嘴角扬起诡异且满足的笑容,就这么看着陈邦的尸体被丢进去。
众人开始大声欢呼,庆祝今晚这场戏码的落幕。
但过后就是无尽的空虚。
他们望向对方,眼里都是蠢蠢欲动。
两名大汉见怪不怪,语气平淡道:“该惩罚的队伍已经接受完惩罚,接下来除了不能杀人,各位随意。记住,红光停止闪烁之后,所有人都要保持友好。”
等两名大汉离开,场面瞬间失控,无数人扭打在一起,这不单单是个人的发泄,更是各个小团体内的争斗。
这场混乱持续到空中的红光停止闪烁,这就意味着今天的审判人数达标,暴力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所有人的动作立即停止,尽管眼底还有没散尽的凶狠暴戾,但这一秒,每个人都像是被按下静音键的机器人。
他们顶着一脸的伤痕,却即刻恢复到了安静、祥和的状态,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毫无芥蒂地冲着对方展开亲和的微笑,然后一个接一个有序地退场。
……
幽暗的深坑里,一个距离深坑入口数米的死角,刚刚追着电池扑下来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扒在坑壁上,他的右手还紧攥着那节电池,双脚则费劲地踩在从坑壁中戳出的两根短得可怜的钢筋上。
他一动不敢动,因为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很有可能会掉下去。
中年男人抬起憋红的脸,仰头看向夜空,空中的星星点点远不及那些古怪的电子装置和数字明亮,此时此刻他如同一只受困的井底之蛙,可那片被圈起的夜空反而让心有希冀的人感到更加绝望。
他张开嘴,只发出几道模糊的气音,他始终抻着脖子,过了一会儿,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起来,中年男人总算喊出:“我……我不想死!”
无人应答。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意义的呼喊过后,也许是因为身处绝境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很多,他开始想办法试图从光秃秃的坑壁上寻找着力点然后扒着坑壁爬出去,可手一伸出去,双脚也跟着离开那两根钢筋,失重感袭来,他就马上又害怕地站回原位。
尝试几次后,中年男人呼吸急促,他快要没力气了,只好把全身的重量靠在坑壁上。
手里那节电池被捂得滚烫,中年男人下意识松开一些,结果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心里发慌,生怕手汗弄湿了电池,于是把身体的重心转移到左侧,接着小心收回右手,再艰难地把电池塞进衣服口袋里。
更费力的一个动作成功完成,中年男人又出了一身虚汗,他完全没了力气,靠着坑壁大喘气。
好半天后,也可能仅仅过去几秒,他低头看向那一片漆黑的坑底,脚下忽然感到一阵虚软,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模糊的召唤,他听不清也很抗拒听清楚,摇头喃喃道:“不要……不要……”
他的抵抗不起作用,意识恍惚间他慢慢把手从坑壁上放下。
当他的手完全离开坑壁,无力地垂在腿侧时,整个身体意外维持在一种微妙的悬停状态,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秒,他就开始摇晃起来,脚下不由自主地胡乱踩着钢筋,但动作幅度太大,他险些就要一脚踩空!
就在这时,头顶上空忽然抛下来一条铁链,那条铁链恰好就降落在他面前。
中年男人的身体还在挣扎摇晃,他望着这条从天而降的铁链,心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连忙一把抓住铁链,但因为消耗的力气实在太多,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上爬。
可那条承担了他这样一个成年人重量的铁链竟然开始自动匀速缓慢地向上升,在快要升到深坑入口时,铁链突然就卡住了,中年男人拽了两下,拽不动,他慌乱地瞪起双腿。
“……救我!救我!”
距离活下去,就只差一步。
中年男人越来越慌,他昂着脖子,发出濒死的嚎叫。
“——我不想死!”
一双手从上方探下来猛地抓住了中年男人的臂膀,他一下子傻住,愣愣地由着这双手硬生生把自己拉出深坑。
等他的屁股终于接触到地面,中年男人狼狈抬头,发现拉他的是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头发灰白上了年纪的女人。
女人面不改色地做完这些动作,仿佛她拉的不是个人而是一片羽毛或者一片树叶。
把人拉上来后,女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抓着中年男人迅速离开。
她带着中年男人一路跑进一栋不起眼的矮房里,然后把他塞进昏暗的墙角。
中年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蹲在那里拿出那节好不容易保住的电池。
他眼神专注,仔细观察电池上的锈蚀程度,接着撩起饱经风霜的衣服下摆,用粗糙的一面磨擦电池锈蚀的部分。
女人不关心他在做什么,两人毫无交流,根本看不出刚才两人还经历了一场生死博弈。
确保中年男人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墙角后,女人走到房子的另一角,那里堆叠着很多半新不旧的衣服。
她坐下,拿起清理到一半的脏衣服,往上面倒了少许清洁粉末后,抓住衣服用力揉搓。
这里的条件很差,但除了吃喝,基本的卫生也要维持住,这是宋临深的要求,她被安排在这间房子里帮营地成员清理脏衣服,衣服同样是消耗品,没衣服穿的人类,就像剥去了一层名为羞耻的皮,那宋临深就会很难教化这些人。
而她在这里还算有用,没用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可彭绢绝对不能死,她告诉自己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因为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她把衣服上顽固的污渍看作心里最仇恨的对象,然后不断用力,在快把衣服搓破前及时收手。
房间里一时间充斥着各种摩擦声。
忽然有几个男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他们把脏衣服递给她,彭绢就立刻把干净的衣服递给他们,他们没多说什么,礼貌地点点头,瞟了她两眼后带着嫌弃和失望离开。
彭绢全当没看见,不理他们,继续坐下揉搓衣服。
每到这个时候过来用脏衣服换干净衣服的人就特别多,彭绢知道是因为什么,她麻木地搓着那些衣服上的血渍。
如果她没有赶过去,恐怕那个傻呆呆的中年男人也会成为坑底中的一员。
来来往往几波人,彭绢重复这几个动作。
新的一波人站在她面前,他们一个个脱下身上染血的衣服,然后递给彭绢,她机械地拿出干净衣服递回去,但这次他们却没有走,而是面带微笑地看向她:“刚才经过友好协商,明天你要跟着我们的队伍出去,婶子,你真是太抢手了。”
彭绢微不可查地愣了愣,然后低眉顺眼地点点头。
这几人走之前同样用奇怪的眼神瞟她几眼,但目光一落到她灰白潦草的头发以及干瘪枯瘦布满岁月沟壑的皮肤上,就跟吃了难以下咽的东西一样露出一言难尽的眼神,他们最终还是兴趣缺缺地离开了。
营地里有一个这样的老女人,还不如没有,但凡她要是年轻个十岁,那……
彭绢耳朵动了动,听见他们没有压低的隐含下流意味的笑声。
她捏紧衣服,面无表情地盯住那些人,但一想到他们刚才说的话,她就垂下了头,大脑中晃过无数想法。
而后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许朋亮撑直弯折的脊背,抬起那张青肿不堪的脸看向彭绢。
他动作缓慢地脱下身上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外套,抓住机会小声道:“怎么样?”
彭绢回过神,有意无意地瞥向后侧方那个昏暗的墙角,她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只是声音中充满了老态的沙哑:“很好。”
许朋亮会意地看过去,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眉头间就放松了些。
他轻声说:“谢谢你,绢婶。”
彭绢没回答,在那些干净衣服底下翻来翻去。
没等一会儿,许朋亮又开口,他语气滞涩道:“明天……你不会想去的。”
彭绢眼皮一跳,抬眼看向他,两人眼神复杂地对视着,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由他们自己做主。
不服从,只会死得更惨。
彭娟从那些衣服底下翻出一套全新的衣服,刚刚握着铁链并稳稳把中年男人拉上来的双手现在却有些颤抖,她隐约感受到许朋亮在提醒她什么。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把衣服递给他。
许朋亮没有多留,转身离开,然后走到外面等着的一名大汉身边,“哥,我好了。”
大汉目光促狭地看他身上的衣服,再看看矮房里面,笑道:“也不用那么将就吧,说不定明天深哥就能送你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有滋有味的女人。”
许朋亮紧紧攥住衣袖,在大汉意味深长的语气中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