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污染之源

明焰摇曳之后,第一个出现异状的是桥下泉的泉水。

那口泉水在灰阶区旧桥下方,离忏悔民区的界石只有两条窄巷。圣城的水册称它为北三泉,灰阶区的人多半叫它桥下泉。泉台并不高,大理石制的边缘被水桶磨得发暗,冬日里常结一层薄霜;可附近三条街的人都靠它取水,洗衣妇来得最早,织坊的孩子们在午后提着铜壶来这里排队,到了严寒时节,慈恩院后街也有人绕路来这里,因为桥下泉比别处更少封冻。

最先发现泉水颜色不对的,是玛莱·维尔芒。

在新年的第一天,她来得比平日早些,手里提着两只木桶。守夜礼后的街巷还很冷,许多窗户没有打开,门缝里透出炉灰和湿布的气味。她把第一只桶放进泉水中,听见桶底轻轻碰到石壁,声音和平常一样;等她提起来时,桶里的水却不再清澈。它没有泥沙,也没有**的气味,只是颜色暗沉得古怪,像是水底深处有墨迹在扩散。

如果玛莱那时没有尖叫出声,也许还要晚一些才有人发现泉水的异样;可她把桶一丟,转身跑进巷中去叫母亲。后来巡查记录写道,维尔芒家的女孩于被污染的北三泉附近被找到,神色慌张,言辞前后不一,手腕上已显出灰色罪痕。至于是谁发现并且通报了泉水的异样,这份记录里并没有提及。

第一声晨钟响起时,泉水边已经围满了人,但没有人愿意靠得太近,连平日最爱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也被母亲拉回门后。巡查员来得很快,他们把泉水围起来,让人群退到界线之外,又叫玛莱伸出手腕。那道灰痕在她的手腕上漫延开来,像污水干后留在皮肤上的。人群中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开始低声地祈祷;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玛莱没有辩解。她的母亲艾蒂安娜·维尔芒站在她身后,手紧紧地按在她肩上。维尔芒这个姓氏在灰阶区并不显眼,可忏悔民名册局总能在不起眼的姓氏下找到旧日的阴影。到第二声钟响以前,已经有人从名册局带回了消息:维尔芒家三代前有过洗名记录,旧案缘由疑似与亵渎圣座有关。

这消息传得比巡查员的封锁令更快。

埃贝尔·格里夫的小报,也是在第二声钟以前传到灰阶区的。小报纸质粗糙,边角被清晨的湿气卷起,为了赶工而劣质的印刷字在纸上晕开。标题写得很大,显然是为了夺人眼球:

是谁在我们的泉水里投毒?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

净化!净化!愿初光拯救罪人的灵魂!

拿着小报的人在人群外叫卖。有人叫他小声些,巡查员也命他退后,可那几行字已经被许多人看见。小报没有写玛莱的全名,只称她为“忏悔民边界上的少女”;在灰阶区,这样的称呼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去猜测。小报略去了她是第一个发现泉水被污染的人,留在纸上的只有她手腕上的灰痕,和维尔芒家三代前的洗名旧案。这些话几乎都是事实,因此更难被立刻斥为谣言。

小报被巡查员收走一份,连同水样、验痕记录和名册局的附页,一同送往洁律院。那时洁律院的晨会刚刚开始。

守夜礼后的清晨,洁律院比平日更加忙碌。白档案馆送来的副本尚带着新墨气味,各区的报告堆在外厅,低阶书记员来往其间。晨会厅中的七盏银灯已经点燃,白石长桌两侧坐着洁律院的审议官,几名圣座代表也在席中。昨夜明焰摇曳的消息没有在城中公开传开,可在这间屋子里,人人都知道它发生过。

明焰之灯座派来的圣座代表最先开口。他穿白袍,银色内衬在袖口露出一线,说话时声音不高,带着礼貌的傲慢。

“明焰之灯座认为,昨夜之事不宜在城中引起惊扰。可既然火焰已有回应,近日各区送来的罪痕报告,也该提前呈送洁律院复看。如果有必要情况,圣座许可洁律院适当简化复核流程,扩大净化范围。尤其是涉及扩散性灰痕的情况,”他停顿了一下,“圣座认为应当以特殊情况对待,直接启动净化仪式,镜厅和白鸦厅已得到指示全力配合。”

有几名审议官点了头。慈恩之灯座的侍从随后递来一页补充意见,提到慈恩院近月收治的许多并无罪证却莫名出现灰痕的病人,低处各区已经有些陷入恐慌。门钥之灯座那边也派人传话,说盐门外近来有无录者聚集,夜间灯火异常。几件事情被放在同一张桌上,像是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因果。

奥瑞斯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放着守夜礼副本和近日罪痕报告汇总。等几名代表都说完,他才伸手翻过最上面一页。

“近期罪痕报告可以提前核对。”他说,“但在复核完成以前,不该扩大净化范围。”

圣座代表看向他。“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明焰昨夜已经摇曳。城中若存在污染,拖延便会使它蔓延。”

“复核不是拖延。”奥瑞斯抬眼看他,“若报告属实,复核会让判决更快地净化污染。若报告有误,审判无辜之人只会加深污染。”

几名圣座代表冷冷地看着他。长桌另一端,有人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册页。库通没有插话,只把手指搭在毯边,垂眼听着。

那名圣座代表道:“如果城中百姓今日便要一个说法呢?”

“洁律院可以给他们说法。”奥瑞斯说,“但不能先给他们一个罪人。”

这一次,厅中的安静持续得更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外厅书记员在门边停住,向席中行礼。他手里拿着一份急报,封口压着洁律院圆印,旁边还有一枚更窄的印记,属于忏悔民名册局。

主持晨会的年长审议官皱了皱眉。“什么事?”

“灰阶区与忏悔民区交界处的公共泉水被污染。”书记员把文书交给近旁侍从,声音因急走而有些不稳,“区内巡查员已经进行了封锁。验痕官在附近一名少女手腕上发现灰痕,忏悔民名册局查出她家三代前有洗名记录。”

这几句话落下后,晨会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份文书。有人低声念了一句祷文,书记员又补充说,白鸦厅已接到候命令,若洁律院确认将此案作为急案处理,初声执鸦者诺瓦兰可在第三钟前抵达镜厅。

“诺瓦兰?”库通终于开口,“白鸦厅舍得派他来,想必圣座非常重视这个案件了。”

“是的,审议官库通。”书记员说,“我得到的通知就是如此。”

圣座代表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些。“既然如此,镜厅应当尽快进行审判。守夜礼刚结束就发生了污染公共水源这样恶劣的案件,诸位应当认同此次案件为紧急案件,今日就可以进行审判。”

那份从泉边截来的小报随后也被送进晨会厅。纸页仍带着潮气,墨迹在边角晕开。主持晨会的审议官只看了一眼,便让人递给奥瑞斯。奥瑞斯接过它,看见那行粗黑的标题。

是谁在我们的泉水里投毒?

净化!净化!愿初光拯救罪人的灵魂!

埃贝尔·格里夫并未到场,可他的声音已经越过街巷,先于许多证据进入洁律院。小报没有写出玛莱的全名,却已经使所有读到它的人知道该去寻找怎样的嫌疑人:一个住在忏悔民边界、身上有灰痕、家中曾有洗名旧案的人。

奥瑞斯把小报放回桌上。

“这是谁拿来的?”

“巡查员从围观人群中收来的。”书记员道,“广场上也已经有了传言。埃贝尔的人在旧桥下大肆宣扬这件事,灰阶区南侧有许多群众围过去了。”

圣座代表道:“这正说明镜厅不该再等。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您方才说洁律院不能先给百姓一个罪人。眼下百姓已经自己找到了那个罪人。我们若不尽快启动净化仪式,恐慌会比污染传播地更快。”

奥瑞斯低头拆开案卷。最上层是巡查记录,写得十分完整。水源污染情况、位置、见证人、初步验痕结果、名册局复核编号,一项不缺,连泉台周围白绳围出的距离也标得清楚。这样完整的调查记录在急案中并不常见。若一处水源发生变故,区内巡查员通常会先口头上报,再由洁律院派人取样,最后才由名册局核对附近住户的旧案。眼前这份卷宗却像是根据最后的答案寻找源头。

他抽出名册局附页。被标出的那户人家姓维尔芒,住在灰阶区与忏悔民区交界处,家中如今只剩母女二人。母亲名叫艾蒂安娜·维尔芒,在织坊缝补布料为生;女儿十五岁,名叫玛莱。她的外祖父曾在柔律时代申请复核,但复核结果遗失。此后,维尔芒家的名字一直被放在“待定洁民”的小册中。他们不算忏悔民,也不能完全享有执役民和洁民的权利。这样的位置在圣城里并不少见,不明言惩罚,却能让一个家庭在几十年里不断被提醒,自己仍在等待某种没有日期的宽恕。

奥瑞斯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

“名册局引用的是旧条。”他说。

长桌旁有人抬起头。“哪一条?”

“《旧洁民归属附则》第十九条。”奥瑞斯把附页转向众人,“大修订后,这一条只能用于查验,不得作为临时隔离或净化的直接依据。名册局在建议中写,因维尔芒家三代前有洗名记录,故可将现存成员带入镜厅,待明水复验后宣读临时隔离令。这个引用不完整。”

“只是程序瑕疵。”圣座代表说。

“判词尚未宣读之前,程序瑕疵可以修正。”奥瑞斯将案卷合上,“这案子由我临时接手复核。”

晨会厅中有轻微骚动。主持晨会的年长审议官看了圣座代表一眼,似乎在衡量是否需要阻止。库通及时地开口了。

“按洁律院规程,凡牵涉公共水源并涉及名册旧条争议的急案,公洁大审议官有权接手最后复核。”他说,“除非圣座要在此刻否认这条规程。”

圣座代表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

奥瑞斯把卷宗交给身边的书记员。“去白鸦厅收文处问清楚,候命令是什么时候送到的,由谁登记,候命对象是谁。不要先问厅长,也不要问执令官,我只要登记册上的信息。”

书记员应声离去。

晨会没有立刻散去。几名审议官继续争论是否要封闭附近三处水源,圣座代表则要求镜厅保持随时准备,理由是若复核无碍,判决必须立刻宣读。库通替奥瑞斯做出了决定,答应在第四声钟响前给出是否进行审判的答复。奥瑞斯没有参与后面的争论。他带着案卷离开晨会厅,走向自己的书房。

走廊里已有低阶书记员在传送各区文书。白档案馆的副本、守夜礼归档册、灰阶区水源报告、慈恩院晨报,全都在同一条长廊中往来。阿斯特里昂的一日常常这样开始:先有钟声,再有记录,最后才有人的赞美声和哭喊声。

不多时,先前派去白鸦厅的书记员回来,气喘吁吁,手中拿着一张抄录纸。

“大审议官阁下,白鸦厅收文处说,第二钟一刻收到候命令,由收文书记阿林登记。候命对象是初声执鸦者诺瓦兰。登记册上写得很清楚。”

奥瑞斯接过那张纸。

“候命令是谁送去的?”

“就是当值的跑吏。”

“名字?”

书记员看了一眼小抄。“贝尔。只有这个名字。收文处说跑吏没有留下姓氏。”

奥瑞斯将抄录纸放在案卷旁。第二钟一刻,白鸦厅已经收到候命令;第二钟二刻,案卷才送到洁律院外厅。若按这份记录来看,白鸦厅比洁律院更早知道这案子需要谁来宣判。宣读判决的人比做出审判的人更早得到指令,奥瑞斯只觉得荒谬。

“去名册局找这个跑吏。”奥瑞斯道,“要是找不到,就查第二钟以前谁出过门,谁带过封绳,谁去过白鸦厅。”

书记员行礼离开。

奥瑞斯没有再坐下。他取过外袍,准备去外出。刚走到门口,长廊另一端传来轮椅的声音。库通由侍从推着过来,膝上放着另外两份薄案卷,封面上同样压着忏悔民名册局的窄印。

“我这里还有两份报告。”库通示意侍从停下,把案卷递给奥瑞斯,“一份来自灰阶区南五井,一份来自慈恩院后街。公共水源被污染,附近都有住户被查出旧案。”

奥瑞斯接过案卷,没有拆开。三份卷宗在他手中分量很轻,却像压着同一块石头。

“圣座都已经知道了吗?”他问。

“很明显圣座知道的比我们要早。明焰之灯座的侍从已经来过。慈恩之灯座也派人去了慈恩院后街。但是现在还没有公开说法。”库通看着他,“您打算怎么做?”

奥瑞斯把三份案卷放在走廊窗台上,依次看过封口、日期、印章。洁律院、忏悔民名册局、区内巡查员,三处痕迹都在,程序看上去完整而顺从。正因如此,它们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只等人沿着它走进镜厅。

“我要亲自去检查。”他说,“传令给镜厅,然让他们等我的命令,不必急着开始审判。”

库通叹了一声。“这话说起来容易。圣座那边已经派人通知了镜厅和白鸦厅。广场上又有埃贝尔的人在鼓动民众,若第四声钟响前没有判决,恐怕他们会说洁律院在包庇忏悔民。”

“那就让他们等到第四声钟响。”

“第四声钟响之后呢?”

“第四声钟响之后,如果一定要在镜厅进行审判,我会在场。”

库通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我替您压住晨会。能压多久不好说。”

“到第四钟便够了。”

奥瑞斯很少在上午离开洁律院,尤其在守夜礼之后的第一日。照旧例,这一天大审议官应当留在院中,签署守夜礼后的归档文书。但是奥瑞斯并不打算遵循旧例。

两刻后,奥瑞斯的马车驶出洁律区,沿着白石坡道向下,往灰阶区去。车窗外,圣城从高处向低处展开。光冠区的银瓦还带着晨霜,鸽环区的喷泉已经重新放水,孩子们在廊下背诵初光新礼的赞美诗。再往下,街道变窄,墙面潮湿,店铺门前挂着未干的布,洗衣坊的水声盖过了远处的钟声。

维尔芒家的屋子在泉边第三条巷子。马车停下时,巷口已有不少人围着,却无人靠近泉台。巡查员用白绳围出一隔离去,泉水在石槽里静静积着,泛着不自然的青黑色。奥瑞斯下车时,附近的人纷纷退开。有人认出了他的马车,低声叫了一句“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这称呼在人群里传开,淹没在窃窃私语里。

奥瑞斯走到泉台前,俯身看了一会儿。水面没有气泡,也没有**的气味。他伸手接过随从递来的玻璃小瓶,亲自取了半瓶水,贴上了封条。

“是谁第一个汇报泉水的情况的?”他问。

巡查员连忙上前。“是我,大审议官阁下。”

“你不是第一个发现泉水被污染的人。谁是第一个来取水的人?”

“啊…这…那应该是维尔芒家的女孩,阁下。她自己说是最早来取水的人。就是她的身上有罪痕!”

“她先报告的?”

“是的,阁下!就是她先接触了我们的泉水,才把泉水污染了!”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

“哦?难道你也认为是她先污染了水源,然后还来亲自向你汇报她的壮举吗?”奥瑞斯转向了巡查员。

巡查员不敢接话。

人群里有几声轻微骚动。奥瑞斯转过身,看见一名中年妇人站在巷口,紧紧搂着一个女孩的肩。女孩低着头,衣袖拉到手肘,看起来已经接受了多次检查。她身形还未长开,脸色苍白,脸上还有煤灰的痕迹。她的手腕上确实有一片泼洒状的灰痕。

“玛莱·维尔芒?”奥瑞斯问。

女孩慌乱点了点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面对一个大人物,笨拙地想要行礼,却被母亲抓住了肩膀。

“今早你什么时候来取水?”他说。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第一声钟还没响完的时候,阁下。”

“第几声钟?”

她想了想。“第五声后,或许是第六声。我听见盐门那边的钟还在响。”

“你发现了泉水的颜色不对,然后告诉了谁?”

“我先告诉母亲。然后旁边有人说,要叫巡查员。”她停了一下,随即急迫地说,“我没有去碰泉台里面的水。我只是把桶放下去,又提起来。”

“谁报案说你手上有灰痕?”

这一次,女孩没有回答。她的母亲抓着她肩膀的手紧了一些。旁边人群中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白绳轻轻晃动。

奥瑞斯没有追问,只转向巡查员。“是谁目击了她身上的罪痕?”

巡查员低头翻自己的记录,翻了几页,神色渐渐僵住。“记录上写的是邻户目击。”

“邻户也有名字。”

“是,阁下。这里……这里没有写。”巡查员额上出了汗。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名镜厅的侍从快步走来,向奥瑞斯行礼,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库通的笔迹。

白鸦厅派来的人到了。圣座要求第三声钟响之前必须进行审判。速回!

奥瑞斯把纸条折回去,收入袖中。泉水在石槽里静静泛着暗色,玛莱·维尔芒站在她母亲身边,眼睛仍然低着。

“把水样送回洁律院。”奥瑞斯对随从说,“直接送去我的书房。任何人不得更换封口。”

“是,阁下。”

他又看向巡查员。“维尔芒母女暂不由巡查员押送。她们跟我走。”

巡查员怔住。“阁下,圣座那边已经——”

“我会负责审判,”奥瑞斯说,“直接带她们去镜厅。”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一阵议论。玛莱的母亲几乎像是要跪下恳求,但奥瑞斯没有看她,只转身向巷口走去。随从替母女二人让开路,巡查员在后面迟疑片刻,也只能跟上。

马车重新驶向洁律区时,第三钟还没有响。奥瑞斯坐在车内,对面是维尔芒母女,由两个镜厅的护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女孩把手缩在袖中,母亲一直按着她的手背。车厢里很安静,只听见车轮轧过石板的声音。

过了许久,玛莱忽然低声说:“阁下,镜厅里是不是有很多镜子?”

“是。”奥瑞斯说。

“镜子…镜子是不是能够,照出我身上的魔鬼?祭司说只有被魔鬼污染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痕迹…”

奥瑞斯看着这个女孩。她自己都已经几乎相信了自己的罪责,相信了自己就是污染的源头。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镜子只会照见已经有的东西。”他说。

女孩没有说话。她的母亲闭了闭眼,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害怕了。

奥瑞斯知道这句话并不能真正安慰她,也不能给他自己一个交代。镜厅当然不只照见已经有的东西;它照见记录,照见偏见,也照见以初光为名的残酷裁决。

洁律区的塔楼出现在车窗外时,第三钟声也正好敲响。镜厅的大门已经打开,白鸦厅的人站在门侧。塞勒斯汀·诺瓦兰站在人群前列,手中捧着一卷尚未展开的判词,白羽绳在他的指间垂下。他抬眼看见奥瑞斯从马车中下来,又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维尔芒母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奥瑞斯走上石阶,停在他面前。

“初声执鸦者诺瓦兰。”奥瑞斯向他略一点头。

塞勒斯汀这才还礼。“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感谢您及时到场,您的审判将由我来宣读。”

他的声音比昨夜宣读时更接近日常。奥瑞斯第一次听见他不在仪式中说话,发觉他的声音其实很温和,甚至算的上甜美。

“感谢圣座的指引。”奥瑞斯说,请您先稍作等待,还有必要的复核需要进行。”

塞勒斯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判词。白羽绳绕过卷轴,在他指间压出一道浅痕。

“白鸦厅收到的命令,是第三声钟响之前宣读这份判词。我确信圣座已经做出了神圣裁判,只要您的首肯就可以直接宣读判决。但是您还需要复核…?”他没有把话说完。

“洁律院收到的卷宗,引用了一条不该再被使用的旧律。这份判词存在瑕疵。”

塞勒斯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玛莱身上。女孩缩在母亲身后,几乎不敢看他。在阿斯特里昂,几乎人人都能认出眼前这位“明焰前的天使”——民间的小报热衷于描绘他姣好的面容和他丝绒般悦耳的声音;还有传言说,他的声音会让有罪之人感到寒冷。在玛莱眼中,白鸦的制服、白羽绳、和塞勒斯汀喉下的银印,几乎已经宣判了她的命运。

“那么,”塞勒斯汀说,“我会等您证明它不该被使用。”

镜厅内,银镜上的白布正在被一层层揭下,冷光从门缝中照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塞勒斯汀侧身让开通往镜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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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中当有白鸦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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