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凄寒,卷着满地未散的血腥,掠过残破狼藉的街道。
整条街区一片死寂。
六名魔界叛徒尽数湮灭,魔气彻底消散,只余下碎石崩裂的路面、折断的行道树、炸裂的路灯,还有地面那一大片刺目的、尚未干涸的温热血色。
血色中央,许小袖静静躺卧在微凉青草地上。
少女双目轻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狰狞致命的伤口触目惊心,那是被魔界叛徒硬生生掏去心脏的绝杀伤势,神魂溃散、生机断绝,是绝对不可逆的必死之局。
方才那场极致暴怒的神魔屠杀,荡尽了所有恶人,却再也换不回她转瞬凋零的人间温柔。
韵笙孤身伫立血泊旁,双色异瞳渐渐褪去妖冶锋芒,重新覆上一层死寂沉沉的灰暗。
刚刚破封暴走、血洗全场的滔天戾气,尽数被深入骨髓的悔恨与酸涩吞没。
她垂眸看着毫无生机的许小袖,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凡尘蛰伏,她步步谨慎、处处隐忍、收敛所有锋芒,不敢争、不敢怒、不敢杀,唯恐牵动神界眼线,唯恐惹来更重的责罚,唯恐连累身边任何人。
可她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护不住最想护的人。
这群魔界叛党卑劣阴毒、声东击西,明知许小袖是她唯一的软肋,明知这纯粹凡人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偏偏以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碾碎温柔、刺痛真心,逼得她彻底破封、血染暮色。
恶人已死,大仇得报。
可满地杀伐,满目猩红,换不回一瞬鲜活。
若是就这样让许小袖长眠于此,让干干净净、纯良无辜的小姑娘,因她的宿命纷争、因她的神魔血脉、因两界肮脏的权谋算计,白白葬送性命,背负无妄血劫……
韵笙闭了闭眼,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剧痛。
她不能。
绝不甘心。
三千年仙魔大战,她亲眼看着母亲献祭神魂、以身殉界,无力回天;三年前神域陷阱,她亲眼看着望烟重伤濒死、神魂破碎,束手无策。
这一生,她已经错失太多、遗憾太多、亏欠太多。
这一次,她不要再输,不要再遗憾,不要再眼睁睁看着护之人死去。
哪怕逆天,哪怕犯禁,哪怕承受天道反噬、法则重罚,哪怕彻底惹怒神界、撕碎十年赎罪契约——
她也要,复活许小袖。
心念既定,再无动摇。
韵笙缓缓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覆上许小袖冰冷的眉心,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是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孤勇。
她清楚无比。
人死魂散,凡尘生死各有天命,生老病死皆有天道定数,逆转生死、重塑生魂,是三界最大的禁忌术。
无论是神界诸神,还是魔界至尊,无人敢轻易触碰。
逆天改命,必遭天罚。
可她早已满身污名、满身冤屈、满身枷锁,十年赎罪于她本就是不公禁锢,她何惧再多一道天罚,何惧再多一重罪名。
在此之前,还有最重要的一事。
许小袖干净纯粹,心思澄澈,不该留存这般血腥可怖的死亡记忆,不该记得自己被恶人偷袭、掏心惨死的绝望画面,不该往后余生被死亡阴影缠绕、夜夜梦魇难安。
她可以保留所有温暖美好的日常——保留和她相识、相伴、放学同行、闲谈说笑的所有温柔回忆。
唯独死亡、血腥、魔界叛徒、神魔厮杀这些黑暗残酷的记忆,必须彻底抹去。
韵笙眸光微凝,残存的微弱神念化作最轻柔的灵力丝线,缓缓探入许小袖溃散残缺的识海之中。
她极其耐心、极其轻柔,一寸寸梳理少女零散的神魂碎片,精准剥离掉所有关于血色厮杀、黑袍恶人、致命偷袭、胸口剧痛、濒死绝望的恐怖记忆,不留半分残影。
全程温柔剥离,不伤神魂、不损心智、不改本性。
只剔除黑暗噩梦,完整留存所有温柔暖意。
从今往后,许小袖只会记得,自己每天开开心心陪同桌放学回家,一路闲谈说笑、晚风温柔、岁月安稳。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在暮色之中惨死当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三界禁忌之术逆天救活,永远不会知道,身边清冷温柔的普通同桌,是颠覆两界、背负沉冤的神魔神女。
做完这一切,许小袖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苍白的脸颊褪去了死前的痛苦狰狞,恢复了往日干净柔和的模样,像只是安然沉睡,静谧无害。
韵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决绝更甚。
她抬手缓缓摊开双掌。
左掌凝神界本源生魂灵力,圣洁白光袅袅浮动,带着复苏万物、修补神魂的创世之力;
右掌聚魔界至尊血脉浊气,幽深黑芒缓缓流转,带着重塑筋骨、生生不息的逆天之力。
神魔双源,两极相融。
这是唯独她拥有、三界独一份的力量,是禁忌中的禁忌,是唯一能够强行逆转凡尘生死、重塑残缺肉身的根基。
“天地天道,凡尘法则。”
韵笙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坚定,一字一句响彻死寂暮色。
“凡人许小袖,命不该绝。”
“因两界纷争、神魔恩怨、恶人作祟,无辜惨死。”
“今,以我韵笙神魔双脉为祭,逆改天命,重塑其身,重聚其魂。”
“所有杀伐记忆、血色过往,尽数封存湮灭,不扰其余生安稳。”
“逆天罪责,天罚反噬,尽数归我,唯她安然无恙。”
话音落定,双掌合力,猛地覆在许小袖的身躯之上!
“——起魂!”
刹那间!
一白一黑两道极致光芒轰然炸开,笼罩整片残破街区!
圣洁神辉温柔包裹少女躯体,破碎的经脉、溃烂的血肉、空洞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修复、重生、愈合。
溃散游离的神魂碎片被强行牵引、聚拢、归位,原本彻底断绝的生机,一点点重新燃起、复苏、蓬勃。
原本冰冷死寂的躯体,缓缓回暖、恢复鲜活。
三界禁忌术轰然运转,撼动天地法则!
整片天空骤然剧变!
原本渐暗的云层瞬间疯狂翻涌、汇聚、压落,狂风骤然肆虐呼啸,天雷隐隐在云层深处滚动、轰鸣,紫金色的雷电暗流蛰伏天际,带着天道极致的震怒与惩戒!
地面剧烈震颤,周遭气流疯狂紊乱,无形的天道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倾覆,死死锁在韵笙单薄的身躯之上。
骨骼作响,经脉撕裂,神魂剧痛如焚。
无以匹敌的反噬之力层层碾压肉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在承受寸寸碎裂的酷刑。
三年凡尘封印刚刚冲破,本就根基不稳、力量暴走,如今再强行催动逆天禁忌术,无异于雪上加霜,自承灭顶天罚。
一口温热的腥甜猛然涌上喉咙,韵笙强忍剧痛,牙关紧咬,硬生生咽下喉间鲜血。
她不动不摇、不退不让,死死稳住术法结界,倾尽所有力量护住身下少女的生魂,任凭天道威压碾压自身,任凭天罚烈火灼烧神魂。
只要小袖能活。
所有痛苦、所有罪责、所有反噬、所有天罚,她一力承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漫天天雷滚滚,天地变色,风云倒卷,整片城区的灵气、魔气、地气尽数被牵引而来,围绕这片街区疯狂盘旋。
远在城市各处的所有特殊感知者,在这一刻,全员心神巨震!
特勤总部基地,刺耳的终极警报疯狂长鸣,所有监测屏幕彻底爆红、数据爆表、疯狂跳动,突破仪器极限!
指挥大厅内,林凌、凉薄、绘清全员僵立原地,脸色煞白,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震撼。
“这是……天道异动?!”
“天地法则被强行撬动了!有人在逆天改命!”
“不是咒物、不是叛党、不是异能爆发——是禁忌术!三界失传的生魂禁忌术!”
几人浑身僵硬,心脏狂跳,三观彻底崩塌。
而人群最前方,望烟身躯剧烈颤抖,瞳孔剧烈收缩,脑海里破碎尘封的记忆轰然松动,无数模糊的神域碎片、练剑光影、师姐温柔护他的画面、血色战场的残影,疯狂冲击识海!
这股力量……
这种不惜自身、逆天护人的执拗……
这股神魔相融、撼动天道的独一份本源……
是她!
一定是她!
他沉睡三年、模糊三年的记忆,在这场惊天动地的逆天术法之下,即将彻底复苏!
与此同时,城郊半空。
一道黑衣残影撕裂狂风,不顾一切极速奔赴而来。
鸣尘眼底猩红滔天,满心恐慌与戾气几乎焚尽理智,沿途所有阻碍尽数被狂暴气场碾碎。
他一路感知着那片区域的血腥、破碎、还有那道让他心惊胆战、不断衰弱的神魂波动。
直到这一刻——
他感知到了撼动天地的禁忌之力,感知到了九天震怒的天道天罚,感知到了她不惜燃尽自身、逆天救人的决绝!
鸣尘心口骤然剧痛,呼吸骤停,眼底戾气瞬间化作极致的心疼与慌乱。
傻瓜……
我的傻笙笙……
你刚破封、刚暴走、刚浴血屠尽恶人,本就身受重创、法则反噬,为何还要强行催动禁忌术、自承天罚、逆天改命?!
你可知,这场天罚,足以碎你神骨、废你血脉、彻底湮灭你千年根基!
他再也克制不住,速度暴涨极致,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瞬间冲破数条街区,直奔血色战场中心!
而此刻,暮色街道中央。
逆天术法已然抵达尾声。
漫天神魔光芒缓缓收敛、归位。
许小袖胸口狰狞致命的伤口彻底愈合,肌肤白皙完好,不留半点疤痕。
溃散的神魂尽数归位,气息平稳绵长,生机蓬勃温热。
所有血色、痛苦、死亡、恶战的记忆彻底清零、永久封存。
少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清澈明亮的眼眸。
眼底干干净净、澄澈温柔,没有半点濒死阴影、没有半点血腥恐惧。
她像往常每一个平凡傍晚那样,迷茫地眨了眨眼,看着周围略显狼藉的路面、吹乱头发的晚风,还有静静蹲在她身前、脸色苍白如雪、唇瓣染血、浑身透着极致疲惫与单薄的韵笙。
许小袖一脸懵懂,完全不记得方才的惨死与厮杀,只以为是自己刚刚走路不小心头晕摔倒。
她软软开口,语气依旧是往日天真软糯的模样:“笙笙?我、我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摔倒啦?头有点晕……这里怎么乱糟糟的呀?”
她站起身,活动四肢,浑身轻松无恙,记忆停留在两人并肩说笑、悠闲放学的温柔时刻。
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从地狱走了一遭,全然不知,眼前这个沉默温柔的同桌,为了护她一世安稳,逆天抗天、以身承罚,背负了一身永世难消的天罚罪孽。
韵笙缓缓抬眸,看着她完好无损、清澈明媚的模样,苍白至极的脸上,终于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疲惫到极致的笑意。
还好。
还好成功了。
还好,她的小袖,好好活着。
还好,她留住了这人间最后一抹温柔。
所有的重压、所有的反噬、所有的剧痛、所有的天罚,在这一刻,都值得。
可随之而来的,是天道反噬的终极碾压。
云层之中,紫金色天雷轰然蓄力,九天威压彻底锁定韵笙一人,滔天怒火尽数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
她浑身脱力,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形微微一晃,几乎无法站稳。
逆天改命,私动禁忌,撬动天道,无视凡尘法则,打破生死秩序。
神界本就对她百般忌惮、刻意抹黑、步步苛责,如今抓到她触碰三界禁忌的实据,绝不会善罢甘休。
十年凡尘赎罪契约,从此刻起,彻底作废。
她不再是被贬下凡、等候赎罪的落魄神女。
从今往后,她是逆犯天道、擅改生死、身负禁忌重罪的三界罪人。
暗处所有神界暗探、潜伏眼线,必然瞬间传信神域,新一轮更恐怖、更决绝、不死不休的围剿与清算,即将汹涌而至。
风声呼啸,天云震怒。
许小袖还懵懂不知即将到来的风雨,只是乖巧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韵笙,担忧地蹙起眉头:“笙笙,你脸色好差呀!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快回家好不好,这里风好大,我有点怕。”
韵笙轻轻点头,强撑着濒临溃散的身躯,稳住摇晃的身形。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许小袖的头顶,嗓音轻哑温柔,一如往常:“没事,我们回家。”
只是眼底深处,早已覆满风霜沉寂。
回家。
从今往后,再无安稳凡尘,再无低调蛰伏,再无退让隐忍。
她为一人逆天,与天道为敌,与神界彻底决裂,与宿命殊死抗衡。
温柔护不住苍生,隐忍换不来安稳。
那从今往后——
她便弃温柔、破天道、逆天命、斩神魔!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尽头,急促沉稳的脚步声极速逼近。
一道挺拔孤绝的黑衣少年身影,破开漫天狂风与暮色,不顾一切朝她狂奔而来。
鸣尘眼底盛满极致的心疼、慌乱与戾气,穿过满地狼藉,直直奔向那个满身伤痛、孤身抗天的女孩。
同一时刻,远处天际,数道疾驰车流划破暮色,特勤小队全员驱车极速奔赴事发地点,带着满心震撼与惊疑,即将亲眼见证这场颠覆认知的天地神迹。
风起云涌,天罚将至。
她的凡尘隐忍落幕,她的逆天征途,自此彻底开篇。
所有亏欠、冤屈、罪孽、宿命,从今往后——
她亲自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