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绵长的时光缓缓流淌,温柔的晚风取代了正午燥热的日光。
一整个下午的闲暇松弛,将清晨所有的暧昧心动、昨夜所有的明暗暗流,尽数轻轻抚平。家里安安静静,没有棋局博弈的紧绷,没有暗处窥探的压抑,只剩平凡日常的温柔安稳。
和鸣尘温存闲谈过后,心底积压许久的执拗、困惑、不甘,都被温柔消解大半。那些关于铁面故人的谜团、千年尘封的过往、次次落空的试探,暂时隐匿于心底深处,不再反复翻涌、扰人心绪。
连日来紧绷心神、夜夜思虑、时时戒备,她的确累了。
所以她选择安安静静休息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思考棋局、不揣测人心、不探寻迷雾、不执拗输赢。
只是单纯放空自己,懒懒散散靠着窗沿吹风,看看窗外澄澈天光,听听城市温柔的烟火喧嚣,让紧绷许久的身心,彻底归于松弛平和。
时间一点一滴推移,烈日西斜,盛夏日头的毒辣渐渐褪去。
午后最燥热的时段彻底过去,迎来了温柔绵长的傍晚。
天际的烈日缓缓下沉,悬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方,一轮橘红落日,铺展漫天温柔霞光。澄澈的蓝天被落日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橘粉、金橙、浅绯,云层轻薄舒展,被余晖镀上暖融融的金边,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也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午间裹挟燥热的风,而是带着海水湿润清咸的凉意,穿街过巷,温柔拂过万物,吹散所有浮躁与烦闷。
盛夏的傍晚,温柔松弛,最是治愈人心。
歇足了一下午,心底彻底清净安稳,韵笙忽然生出几分想要出门走走的念头。
居家半日,温柔安稳,却也略显沉闷。
她想去海边。
城市近海,这片海域常年风平浪静、水质澄澈,远离纷争、远离黑暗、远离棋局与宿命的纠缠,是难得干净纯粹的一方天地。
而且她心底悄悄藏着一点小小的兴致。
她很喜欢收集各式各样好看的贝壳,闲暇时亲手打磨、穿孔、串线,做成独一无二的首饰,项链、手链、挂饰,随性随心,简单治愈。
往日心绪烦躁、思虑过重的时候,她就喜欢来海边捡贝壳,借着细碎简单的小事平复心境。
今晚正好,落日温柔、海风清凉、无人喧嚣,最适合踏浪赶海,捡一篮好看的贝壳,慢慢消磨傍晚时光。
心里打定主意,她简单换了一身清爽的浅色衣衫,轻手轻脚收拾好小布袋,没有惊动屋内休憩的鸣尘。
他安稳休憩,难得松弛,她便不刻意打扰,独自出门,奔赴海边温柔暮色。
走出小区,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独有的清咸湿润气息,温柔拂过发梢衣角,一瞬间浑身轻盈,所有心事彻底舒展。
一路缓步慢行,顺着晚风的方向,朝着海边走去。
傍晚的街道温柔静谧,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步纳凉的路人,步履从容,烟火温柔。
不过片刻,耳边便渐渐听见海浪翻涌的轻响,温柔绵长,岁岁如一。
视线尽头,广阔无垠的大海缓缓铺开,天水一线,落日悬海,漫天霞光倾泻海面,粼粼波光随浪摇晃,金红连片,浩瀚又温柔。
整片大海安静平和,浪涛轻柔,一遍遍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细腻柔软的沙痕。
韵笙踏着松软的细沙,慢慢走入海滩深处。
傍晚的海边几乎无人,游客尽数散去,只剩空旷绵长的沙滩、翻涌不息的海浪、漫天温柔的落日余晖。
天地辽阔,晚风自由,山海温柔。
她弯腰,慢悠悠沿着海岸线捡拾贝壳。
落日余晖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将少女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沙滩细软温热,指尖触碰到的贝壳温润干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有的洁白通透,有的带着浅粉纹路,有的带着细碎金斑,每一枚都独一无二、干净纯粹。
她捡得认真又松弛,不急不躁,一枚一枚细心挑选,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
心里很静。
没有博弈拉扯,没有未知悬念,没有执拗不甘。
这一刻,她只是单纯喜欢晚风、喜欢海浪、喜欢细碎美好的小事物,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傍晚。
若是一直这般安稳平和,无风雨、无暗流、无宿命缠身、无棋局纠葛,该多好。
她偶尔也会贪心,贪恋这般普通又珍贵的人间温柔。
就这样慢悠悠沿着海岸线走了许久,布袋渐渐沉甸甸装满了各式各样好看的贝壳。
她直起身,轻轻抬手,挡住略微刺眼的西斜落日,抬眸望向辽阔无垠的海面。
漫天霞光铺海,浪涛温柔起伏,远远望去,海天一色,静谧安然,看起来毫无半点异常。
可就在她视线扫过远处无人的浅滩礁石区时——
视线尽头,沙滩尽头、乱石错落的偏僻角落,好像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距离很远,隔着整片绵长的沙滩与层层叠叠的浅浪。
落日逆光,光影朦胧,人影轮廓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道修长的身形,静静横卧在沙滩之上,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
海边风平浪静,傍晚无人,正常绝不会有人独自躺在这里。
更何况是这般偏僻荒芜、乱石丛生的角落。
韵笙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疑惑。
是谁?
傍晚独自躺在这里?
是游人不小心昏睡在此?还是不小心落水被海浪冲上岸?
海边晚风微凉,潮汐不定,若是昏睡在此,夜里涨潮极其危险。
她原本松弛的心绪,微微收紧。
出于谨慎,也出于心底的善意,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抬手轻轻搭在眉骨前,挡住落日刺眼的逆光,极力眯眸远眺,想要看清远处的景象。
落日余晖太盛,逆光朦胧,远处景象虚虚实实。
起初她只以为是普通路人。
可静静凝望几秒,她渐渐发现不对劲。
那道身形的轮廓,并不像普通人那般规整。
下半部分的身形修长舒展,却隐隐带着极不自然的流线弧度,贴合沙滩、顺着海浪的纹路铺开,绝不是人类躯体该有的形态。
身形修长、色白肤透、轮廓清绝,哪怕隔着遥远距离,也透着一股绝非凡尘的空灵质感。
不是人。
绝对不是普通人类。
韵笙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彻底收起了傍晚散心的松弛,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与警惕。
她站在原地,静静凝望片刻,确认对方始终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动静,像是重伤昏睡、彻底失去意识。
犹豫片刻,她终究放不下心。
不管是人是妖、是灵是怪,孤身重伤搁浅在海边,落日西沉、潮汐将至,若是放任不管,今夜必死无疑。
她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她放轻脚步,踏着细软沙滩,顺着海岸线,一步一步,缓缓朝着远处那道陌生身影走去。
晚风拂衣,浪涛轻响,步步靠近,距离一点点拉近。
逆光的朦胧剪影,渐渐变得清晰、具体、真切。
越走近,她心底的震撼就越深。
直到彻底走近那片乱石浅滩,看清地上躺着的生灵全貌时,韵笙的呼吸,骤然轻轻一顿。
真的不是人。
躺着的,是一位鲛人。
是只存在于深海传说、居于深海龙宫、守着深海疆域、从不轻易踏足浅滩、更不会上岸的深海鲛人。
眼前的鲛人,生得极美。
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肌理细腻通透,长发湿漉漉铺散在细软的沙滩上,墨色发丝缠绕白沙,极致清冷,极致绝美。上半身是清俊绝美的人形轮廓,眉眼精致剔透,鼻梁秀气,唇色偏淡,自带深海生灵与生俱来的空灵仙气。
而下半身,不是人类双腿。
是一条修长巨大、覆满细碎莹光鳞片的鲛人尾鳍。
尾鳍宽大优美,流线完美,本该是澄澈琉璃色、莹光流转、璀璨夺目、一动便能翻涌千层海浪、震慑四海生灵的绝美鲛尾。
可此刻——
满目疮痍,遍体鳞伤。
韵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骤然一沉。
鲛人浑身是伤,伤势重得触目惊心。
原本莹光璀璨、琉璃通透的鳞片大面积剥落、翻卷、破碎,密密麻麻的血痕布满整条尾鳍,深海生灵的金色灵血顺着尾鳍流淌,浸染整片白沙,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
肌肤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划伤、撕裂伤、灼伤,还有一道道漆黑暗沉、不断蔓延的诡异咒痕,像是被恶毒术法腐蚀、封禁、重创。
伤口外翻、灵气溃散、周身灵力紊乱飘摇,原本强盛纯净的深海灵力,此刻散乱稀薄,摇摇欲坠,几乎快要彻底消散殆尽。
他浑身无力瘫软在沙滩上,整个人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起伏极轻,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生机。
海浪一遍遍轻轻漫过他的尾鳍,又缓缓退去,带着他不断流失的灵力与鲛血。
明明是深海至尊种族,是居于深海宫阙、统御一方海域、生来尊贵强大的鲛人。
本该遨游万丈深海、栖身琉璃龙宫、受四海朝拜、拥无尽寿元。
本该远离凡尘、远离陆地纷争、安稳居于深海秘境,无忧无虑。
怎么会重伤至此,狼狈搁浅在人间浅滩?
怎么会浑身布满恶毒咒痕、灵力尽散、濒死垂危?
无数疑惑瞬间涌上心头,层层叠叠,压得她心底发沉。
不等她细思深究,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鲛人,似是感知到了身前生人气息。
那一双原本紧闭的、澄澈琉璃色的眼眸,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轻轻抬了起来。
长长的湿漉漉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一双干净、剔透、盛满深海碎光,却又覆满疲惫、痛苦、虚弱的琉璃色眼眸,轻轻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
温柔的落日霞光落在他破碎狼狈的眉眼上,绝美又破碎,脆弱又绝望,让人心底骤然发酸。
他太虚弱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气息微弱破碎,嗓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声,拼尽最后一丝生机,轻轻开口,声音破碎飘摇,带着极致的恳求与绝望。
“救……救救我们……”
“求……求你了……”
短短一句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眸里的光亮又暗淡几分,气息愈发微弱,整个人再次陷入濒临昏迷的状态。
我们。
他说的不是救我。
是救我们。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压在韵笙的心头。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无数疑问密密麻麻炸开。
鲛人一族,世代居于万丈深海龙宫,与世无争、避世而居、从不干涉人间世事、从不参与明暗棋局。
深海疆域安稳封闭,屏障厚重,外敌难侵,寻常纷争根本波及不到深海分毫。
为何会重伤出逃、强行上岸、落得全员遇险的地步?
他口中的“我们”,是鲛人族群?是深海所有生灵?
难道……
深海出事了?
与世隔绝、万年安稳的深海龙宫,遭遇了未知浩劫、强敌入侵、或是黑暗咒术侵蚀?
所以强大尊贵的鲛人,才会被迫逃离深海,重伤搁浅人间浅滩,卑微祈求一个陌路相逢的人类少女相救。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淡淡的血腥味。
落日残阳漫漫铺洒,绝美海面之下,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海浩劫,藏着无声无息、席卷整片汪洋的巨大危机。
人间白日的狂风、夜里的明暗暗流、迟迟未曾彻底显露的棋局风波。
原来风波从来不止于人间。
深海早已动乱,浩劫已然暗涌。
只是世人懵懂,无人知晓。
韵笙垂眸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绝美破碎、苦苦哀求的鲛人,心底所有傍晚的松弛、温柔、闲适,尽数荡然无存。
眼底彻底褪去慵懒温柔,染上凝重、沉肃与警惕。
她轻声蹙眉,心底万般疑惑,却也无比清醒。
鲛人重伤濒死、深海浩劫暗涌、族群危在旦夕。
眼前,是绝境求生的深海生灵。
暗处,是始终蛰伏、步步为营的未知黑暗。
棋局,早已铺开全域。
人间、深海、明暗、过往、宿命,早已尽数牵连,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她望着眼前虚弱垂危、满眼祈求的鲛人,心头微动,已然做好了决断。
不管深海发生了何等惊天变故,不管背后牵扯何等暗流棋局。
眼下生灵垂危、族群遇难,她不能见死不救。
韵笙缓缓俯身,放轻所有动作,眼神坚定沉稳,声音清冽温柔,稳稳落于晚风之中。
“别怕。”
“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