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阶咒发出一声震裂耳膜的暴戾嘶吼,周身漆黑棘刺根根倒竖炸开,污浊黑雾如同烧沸的墨汁疯狂翻涌。
以它庞大躯体为圆心,一圈灰蒙蒙的雾气骤然向外铺开,硬生生撕裂暗巷逼仄的空间,凭空撑开一方封闭异度领域。
领域降临的一瞬间,整条老巷风声彻底凝滞。
街边路灯接二连三炸裂,碎玻璃四溅飞落。
堆积的建筑垃圾、废弃共享单车被无形的力量掀上半空,重重砸进浓稠迷雾,转瞬就被黑雾腐蚀消融,连半点残渣都没能留存。
天地之间只剩灰白雾霭,裹着刺骨阴寒与**腥气,完完全全将韵笙包裹,切断了她和外界凡间的一切气息联系。
这是高阶咒物赖以保命的杀招。
领域之内,它便是这里的主宰。
重力可以随意篡改,幻境可以随手布设,专门搅乱闯入者的感官方位,一点点磨垮对手心智,再伺机发动致命偷袭。
方才缠斗之时,它刻意藏起底牌,一路装作气力不支仓皇逃窜,本意就是引诱韵笙追进这片领域,打算借迷雾幻境,彻底困住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对手。
暗巷西南侧,绘清一行人还在清剿五阶、六阶咒群。
空间撕裂产生的诡异波动,被几人精准捕捉。
正在搏杀的动作齐齐一顿,凉薄手里长刀劈碎最后一头扑上来的六阶咒,漆黑的血溅满裤脚,他抬眼望向浓雾升腾的巷深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是七阶咒的领域展开了,它动用底牌了,位置在巷子最里面。”
望烟拄着合金短刃,大口喘着粗气,手臂经过连续厮杀止不住发抖。听见目标的动静,连日追踪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火光。
“太好了,终于锁定它的确切位置,我们立刻过去合围,这次绝不能再让它跑掉。”
绘清握紧手中复合长弓,箭囊里的破邪箭已经耗去大半。她抬手抹掉额角已经凝固的血痂,沉声点头。
“所有人全速靠拢领域外围。记住,不要贸然冲入迷雾,七阶咒的幻境杀伤力极强,一旦陷进去很容易迷失本心。”
四人猎杀小队迅速收拢阵型,脚下踩满咒物残骸与发黑血渍,朝着浓雾核心狂奔。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一阵急促咯吱响动。
沿途零星逃窜的低阶咒,被他们顺手斩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死死钉在那片不断膨胀翻滚的灰雾之上,满心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艰苦围剿,谁都没有料到,领域内部已经有人抢先出手,战局早已脱离他们的预料。
领域深处,乳白浓雾实实在在缠上韵笙四肢,可视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半米。
耳边萦绕无数细碎蛊惑的低语,母亲温柔的呼唤、望烟受伤痛呼的声响、来自神界诸神刻薄的讥讽,一层叠着一层钻进脑海,刻意搅乱她的心神。
七阶咒潜藏在雾海后方,不停催动幻境术法,复刻她记忆里最痛的片段,妄图叫她沉溺过往,放弃抵抗。
这是咒物最擅长的攻心手段。
靠着窥探生灵心底执念与伤痕编织幻境,不少凡人修士,甚至低阶神使,都栽在这套伎俩之中,沉沦梦境之后神魂被咒物吞噬。
可韵笙历经三千年仙魔大战,亲眼见过母亲战死,承受过师弟重伤,又被贬落凡尘,这些刻意伪造出来的幻象,于她而言不过是拙劣的把戏。
那些心结日夜跟随着她,愧疚、思念从未消散,也早就打磨出她磐石一般的心性。区区幻境蛊惑,根本动摇不了她半分。
指尖依旧抵着衣领内侧那枚封存夜雪剑茗之的玉佩。
被凡间法则锁死在经脉深处的神力,受领域之内暴戾戾气刺激,又悄悄松开一道细缝。
韵笙不耐蹙起眉,眼底掠过一丝厌烦冷意,她懒得花费心神一层层拆解幻境,心中念头直白而干脆——纯属浪费时间。
幻境拦不住,那就直接斩掉施术的源头。
她不再任由白雾缠绕周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腾空。
一缕浅淡莹白灵力冲破封印桎梏,顺着指尖汇入玉佩。
下一秒,清冽温润白光轰然炸开,夜雪剑茗之挣脱空间禁锢,完整剑身显露出来,剑身上凝着寒霜碎雪,剑穗那根紫色蝴蝶缠绳,在迷雾之中轻轻晃荡。
掌心握住熟悉剑柄的刹那,韵笙心中所有犹豫尽数消散。
“聒噪。”
两个字低声落定,手腕骤然翻转。茗之裹挟凛冽剑气横扫出去,雪白剑光划破重重浓雾,像劈开混沌的一道寒芒,精准锁定迷雾中心七阶咒的本体。
那头巨型魔物还沉浸在布设幻境的自得之中,笃定对手已经被幻境困住,正在蓄力准备偷袭,万万没料到对方完全无视幻术,直扑自己本体。
剑光转瞬即至,锋利剑刃毫无阻碍撕开外层坚硬的黑色棘刺护甲,狠狠扎进它躯干最脆弱的灵力核心。
凄厉绝望的嘶吼震荡整片领域。
七阶咒庞大身躯剧烈抽搐,周身黑雾飞速溃散,赖以立足的领域一寸寸崩解坍塌。
茗之自带的神系净化力量疯狂侵蚀它邪祟本源,乌黑污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
魔物沉重躯体跪倒在地,巨大头颅重重砸落,彻底断绝生机。
随着七阶咒本源溃散,笼罩整条暗巷的灰雾如同潮水退去。
空间裂缝缓缓愈合,破碎路灯、散落建筑垃圾重新暴露在夜色之下,压抑凝滞的空气,重新涌进夜晚微凉的风。
领域消散的同一刻,绘清几人刚好冲到巷口,猛地收住奔跑的步伐,怔怔看向巷内。
那只辗转多日、极难对付的七阶咒,死寂躺在血泊里面,黑雾散尽,庞大躯体再无半点动静,一道贯穿灵力核心的剑伤格外刺眼。
魔物尸体一旁,静静立着一道陌生白衣身影。
韵笙已经将夜雪剑茗之收回玉佩贴身收好,换下白天的校服。
一身素雅的白色长款常服衬得身形纤细挺拔,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半透米白轻纱斜遮右半张脸颊,大半容貌隐在纱后,只露出利落下颌与一双淡漠清冷的眼眸。
周身缥缈疏离,完全看不出是白天那个安静内敛的插班生。
她动用残余神力,抹除掉大半激烈打斗痕迹,唯有地面大片黑血与魔物残骸,还留着方才那场生死搏杀的证明。
绘清、望烟、凉薄三个人全部僵在原地,脚步
钉死,满眼难以置信。
他们追踪数日,折损数名队员都没能拿下的七阶咒,居然在开启领域之后,被这个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一剑斩杀。
这份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整个猎杀小队的认知。
望烟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在韵笙身上,心脏狂跳不止,瞳孔剧烈收缩,震惊、熟稔,混杂着不敢相信的恍惚翻涌在眼底。
明明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完整眉眼。可那站姿,那一丝若有若无草木同神力交融的气息,还有发丝垂落的细微小动作,和记忆里神界处处护着自己,后来因失手重伤同门被贬下凡的师姐韵笙,重合在一起。
无数尘封记忆翻涌上来,流云秘境、一同修行的朝暮、叛徒暗算倒下前那道焦急的身影,一幕幕在脑海交错。
望烟浑身震颤,指尖微微发抖,几乎就要脱口唤出那一声“师姐”。
他几乎本能调动体内残存的自然神力,想要试探对方身份,又怕只是自己错觉,闹下天大乌龙。只能死死把话咽回去,一瞬不瞬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韵笙敏锐捕捉到望烟神情剧变。
她清楚,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气息。
心底漫上酸涩愧疚,衣袖之下指节攥得泛白。
可理智很快压下翻涌情绪。
神界依旧有监视,还有被贬历练的条条规矩,暗处叛徒还没有揪出来。
此刻一旦相认,不止自己会遭受重罚,望烟连同整个猎杀小队,都会变成牵制她的筹码,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
短短几秒失神过后,她周身气息彻底冷下去,眉眼覆上一层拒人千里的寒冰,面对三人探究的视线,语调平淡,不带半分起伏。
“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她没有半分逗留,不给任何人追问攀谈的机会,转身迈步,径直走向巷口出口。
白衣衣摆在晚风里翻飞,很快消失在拐角夜色,只留给猎杀小队一道孤绝清冷的背影。
巷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风吹过残破纸箱沙沙作响。
绘清最先回过神,收起长弓,抬脚踢了踢七阶咒的尸体,肩膀垮下来,语气满是无奈感慨。
“不是吧,我们累死累活追了三天,折损好几个预备队员,费尽心力都抓不住的七阶咒,人家一剑就解决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话都不肯多说两句,也太不好接近了。”
凉薄蹲下身,指尖触碰伤口边缘残留的寒霜灵力,眉头越皱越紧。
“这伤口不是凡间兵器能够造成的,带着净化邪祟的本源力量。绝非普通异能者或是猎人,很有可能是隐世高人,又或者,是我们认知之外的存在。”
望烟依旧望着韵笙离去的方向出神,心中疑云重重。
方才那道气息绝不会出错,可按照讯息,师姐本该在神界沉睡受罚,为何会现身凡间斩咒?万千疑问堵在心口,他不敢当众说出猜测,只能压下心绪,配合队友收拾现场。
“先不要纠结她的身份。七阶咒已经剿灭,主线任务完成。把现场情况,还有这名神秘白衣女子的事完整上报队长林凌。”凉薄站起身,打开加密对讲机,切到专属汇报频道。
绘清点着头清点咒物尸体,一边整理箭矢一边吐槽:
“属实离谱,出任务还能偶遇大佬降维打击。等下汇报,队长说不定还要问我们怎么没试着拉拢对方。”
对讲机很快连通总部,凉薄条理清晰陈述整件经过:七阶咒开启领域,小队奔赴合围,雾散之后见到神秘白衣女子已经斩杀魔物,对方拒绝沟通直接离开。
女子的衣着、气息特征,一字不差汇报给林凌。
对讲机那头短暂沉默,传来林凌沉稳严肃的声音。
“记录该人物特征,划入重点观察名单。能够单人破掉七阶咒领域并且将其斩杀,实力深不可测,现阶段禁止主动招惹。
后续执行任务多留意她的踪迹。清点战果,清理现场咒物浊气,防止毒素扩散居民区。”
接到指令,三人分工,拿出组织的净化药剂喷洒整条暗巷,处理魔物残骸,一点点消除现场痕迹。
干活间隙,望烟总忍不住望向方才韵笙消失的拐角。
脑海反复回放那道侧影与熟悉气息,心底猜测越来越笃定,困惑也随之滋生。他无比想要弄清,昔日师姐为何隐姓埋名出现在凡尘。
但任务尚未结束,疑问只能暂时深埋心底。
巷外街边。
韵笙缓步停下脚步,靠在一棵香樟树树干上,抬手摘下脸上轻纱,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方才在望烟面前,她差一点就卸下伪装上前相认,全靠理智死死克制。
一旦相认,十年赎罪历练直接作废,神界的惩罚会接踵而至。
望烟,绘清一整支小队,都会被暗处的神界眼线盯上,变成胁迫她的棋子。她赌不起。
衣领之下,玉佩微微发烫,夜雪剑茗之感应到她起伏的情绪。
而远处楼宇之间,一缕极淡神识轻轻落过来——是鸣尘。
他一直隐匿暗处远远跟随守护,领域之内发生的一切、她与望烟短暂相遇的全过程,尽数看在眼里。
他没有贸然现身搅局,只用神识递来一丝安抚,叫她不必过度紧绷。
韵笙指尖摩挲头上的蝴蝶发饰,抬眼望向夜空,疏星寥寥。
只是一次简单除祟,意外和苏醒的师弟狭路相逢,又暴露部分实力,被凡间猎杀组织标记观察。
原本想要低调蛰伏,暗中揪出神界叛徒的计划,已经出现裂痕。
她重新戴回面纱,理好身上白衣,按下手机开机。
屏幕弹出好几条寄养姨姨发来的催促消息,指尖敲下一句“已在归途”,收好手机,迈步朝着住处走去。
浓稠夜色铺满城,霓虹落在她纯白衣摆。
明明置身喧嚣人间,她却像一个游离俗世之外的孤客。
斩杀七阶咒仅仅只是开始。
凡间猎杀组织的留意,望烟心底挥之不去的怀疑,神界暗探无时无刻的窥探,还有鸣尘无声的守护。
一条条线索互相缠绕,属于她的凡尘劫难,才刚刚变得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