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深海的阴霾尽数散尽。
经此一战,韵笙逆伐天道、碎尽万古枷锁、肃清深渊浊气,将这片囚禁鸣尘残魂万年的炼狱,彻底化作无尘无垢的温养净土。
天地间残留的天道怒意尚未彻底消散,穹顶深处依旧隐隐压着沉沉天威,细碎的雷光时不时在云层深处暗涌蛰伏,伺机待发。
可深海之下,已然彻底安宁。
灵泉潺潺,水泽温润,曾经刺骨蚀神的寒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澄澈、温润绵长的天地灵气。
鸣尘七分神魂归位,神智清明,本心稳固,却依旧虚弱未愈。
强行聚合万千飘零碎魂、对抗万古磨灭创伤、扛下神魂重塑的剧痛,早已将他刚刚复苏的本源灵力耗至枯竭。
此刻的他,身形虚浮,灵力滞涩,连寻常行走都需依仗神魂执念硬撑,根本无力应对外界风波。
韵笙将他安置在深海最温润的灵泉底心,以自身神女本源层层包裹,布下层层护阵,隔绝天地窥探与天道余威,让他安稳沉眠休养。
她知晓他伤势深重,绝非朝夕可愈。
七分神魂圆满只是稳住了根基,可万古碎神、万年囚磨的暗伤,早已渗透骨髓神魂,需要漫长时日一点点温养、修复、抚平。
而她方才逆伐天道、硬撼天威,自身也落下不轻的反噬。
经脉灼痛,神魂微损,灵力透支过度,连日高强度寻魂、逆天作战,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深海灵草盛产,多是三界难寻的极品疗伤仙草,最适合修复神体暗伤、抚平神魂反噬。
为了尽快养好伤势、护住自身、护住沉眠的鸣尘,韵笙决定独自外出,前往深海沿岸的灵谷采药。
临行前,她俯身轻吻鸣尘微凉的额角。
少年闭眸沉眠,长睫安静垂落,眉眼温顺平和,褪去了所有过往沉重,只剩安稳静好。
“你乖乖等我回来。”
她轻声呢喃,语气温柔缱绻。
“我采些灵草,治好你身上旧伤,也治好我身上的天道反噬。”
“等我们伤势尽愈,便一同出发,寻最后三分碎魂,圆满你神魂,彻底了结所有过往劫难。”
沉睡中的鸣尘似是有所感知,金色魂光轻轻震颤,微弱的灵息温柔缠上她的手腕,带着浅浅的依赖与眷恋。
确认护阵稳固、无人能扰,韵笙方才转身离去,紫衣翩然踏出归墟深海,落在近海幽静的山林幽谷之间。
此地远离尘嚣,无人惊扰,山林葱郁,灵气鼎盛,遍地丛生珍稀灵草,是三界难得的静养秘境。
海风轻柔拂过林间,枝叶轻晃,簌簌作响,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缝隙,碎落满地斑驳微光。
周遭安宁平和,鸟语花香,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模样。
可韵笙刚踏入山林腹地,眉心骤然轻轻一蹙。
一股极淡、极阴寒、极隐晦的气息,悄然钻入鼻尖。
不似天道威压的霸道凛冽,不似深海浊气的腐朽沉闷,也不似世间妖邪的暴戾戾气。
这股气息阴冷、诡谲、沉寂,带着一种源自万古黑暗、超脱三界规则的虚无浊意,轻飘飘散落林间,若有若无,稍纵即逝。
极难捕捉,极难察觉,若是寻常仙神路过,只会当做普通山林阴寒浊气,轻易忽略。
可韵笙心神骤然紧绷,脚步瞬间顿住。
她神魂与鸣尘彻底共生,共享所有记忆与感知,对于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
是邪神余息。
是超脱天道制衡、隐匿万古、蛰伏黑暗的禁忌邪神之力。
淡薄、隐晦、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不祥,萦绕在整片幽静山林之中。
这里明明是灵气纯净、无垢无尘的近海灵谷,是她亲自涤荡过的净土,绝无可能滋生这般阴邪气息。
为何会有邪神残留的痕迹?
韵笙瞬间敛去所有放松心神,眸光警惕四顾,周身紫微光隐隐流转,护住周身经脉。
她缓步前行,顺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邪祟气息,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便愈发清晰几分,萦绕鼻尖,缠骨绕魂,让人莫名心生寒意。
林间风止,鸟鸣骤停,方才鲜活热闹的山林,瞬间陷入死寂沉沉。
天光暗淡,枝叶垂落,周遭灵气尽数凝滞,被淡淡的黑暗浊气悄然覆盖。
整片幽静灵谷,骤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压抑。
转过层层葱郁古树,踏入山谷最僻静的老林深处。
下一秒,韵笙脚步彻底僵住,心口骤然一沉。
不远处一棵千年古木之下,静静靠着一道单薄挺拔的少年背影。
少年身着破碎不堪的素白衣衫,衣料破败撕裂,沾满大面积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
鲜血浸透衣袍、布满肌理、顺着苍白纤细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面积起浅浅一滩血色。
他周身伤痕累累,新旧血痕层层交叠,破碎的衣衫下,露出的肌肤遍布狰狞伤口,皮肉翻卷,血迹斑驳,狼狈惨烈到了极致。
他就这般安静靠着粗壮树干,头颅微微低垂,身形单薄孤寂,一动不动,似是重伤垂危,已然失去所有意识。
而那股萦绕整片山林、隐晦阴冷的邪神气息,正是从他周身伤口、残破肌理之中,源源不断飘散而出。
浓郁、纯粹、正统,绝非普通沾染,而是根植骨髓、浸透神魂的邪神浊息。
晚风死寂,林间无声。
韵笙静静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孤寂染血的背影,心神剧烈震颤,脑海之中,尘封万年的记忆瞬间轰然翻涌而出。
那是鸣尘极少提及、藏在心底最深处、最疼痛、最不愿触碰的童年过往。
她记得,鸣尘年少之时,曾在某个星月寂静的夜晚,轻声与她提过一次自己的身世。
他并非天生孤苦、无根无凭。
他本是神界正统仙嗣,出身尊贵,父母皆是上古神界清正神明,心怀苍生、守序护道、一生磊落,从未沾染半分阴暗邪祟。
可在他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尚未修得自保之力的那年。
他的父母奉命外出神界,巡查三界暗处、镇压游离邪祟、稳固天地秩序。
那一次外出,便是永别。
神界归来的,唯有漫天血色、破碎仙袍、断裂神骨,还有满地荒芜惨烈的残局。
无人知晓那日暗处究竟藏着何等凶险,无人知晓是何等势力突袭神界尊神,无人知晓那场厮杀何等惨烈绝望。
神界卷宗记载,只一笔带过——上古神邸巡查遇劫,殉道而亡。
草草定论,草草收场,无人深究,无人追查。
可年幼的鸣尘,在父母残留的故居、破碎的神骨、残存的血脉灵气之中,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晦、极其恐怖的异常气息。
那是不属于天道、不属于三界、不属于神魔两道的邪神余孽气息。
年幼的他,凭着一丝残存的记忆与执念,独自追查多年,最后得出一个惊天可怖的真相——
杀害他神界双亲、覆灭他完整家庭、让他自幼孤苦无依的,从来不是天道仇家、不是仙界宿敌、不是魔界纷争。
是隐匿万古、蛰伏黑暗、超脱规则的禁忌邪神势力。
彼时他尚且年幼,修为浅薄,无力抗衡万古邪神余孽,只能将这份血海深仇、这份惊天秘辛,深深压在心底,从不对外言说。
万年以来,无人知晓他孤苦童年的真相,无人知晓他身负邪神血仇,无人知晓上古神界覆灭的秘辛。
就连天道,都刻意抹去了这段痕迹,掩埋了邪神存在的事实,只为稳固自身三界唯一主宰的地位。
唯独鸣尘,独自背负着双亲惨死的伤痛、独自守着邪神祸世的秘辛、独自熬过万古孤苦岁月。
从前韵笙只当这是过往陈年旧劫,是早已落幕的千古惨案。
可此刻,看着眼前满身是血、萦绕纯正邪神气息的陌生少年,她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尘封万年的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她终于彻底明白,鸣尘当年那句话最深层的含义。
他说,父母殉道的那场劫难里,残留着洗不掉的邪神气息。
他说,那股气息阴邪诡谲、超脱三界、无法磨灭、从未消散。
他说,这股力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一直蛰伏、潜伏、藏在天地暗处,伺机而动。
从前她不懂这份伏笔的重量。
此刻她亲眼所见,彻底惊醒!
邪神从未覆灭,邪神余孽从未断绝!
当年杀害鸣尘双亲、屠戮上古巡查神明、搅动神界旧劫的黑暗势力,依旧残存于世,依旧蛰伏三界暗处,依旧在悄然作乱、滋生祸端。
眼前这个满身是血、昏迷垂危的少年,身上流淌的、根植骨髓的,正是当年屠戮神界的同源邪神气息!
风声簌簌,枝叶轻摇,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浸透韵笙全身。
一股巨大的惶恐与后怕,骤然席卷她的心神。
原来鸣尘这一生的苦难,从来都不止天道算计、宿命碾压、献祭碎魂、万古飘零。
他的命运,从幼时双亲惨死那一刻起,就被两股黑暗彻底裹挟。
明面,是天道忌惮、刻意制衡、步步绞杀、碎他神魂。
暗面,是邪神余孽、万古蛰伏、暗藏祸根、埋下劫因。
他自幼失怙,孤苦修道,无人庇护、无人指引、无人撑腰,孤身一人在神魔夹缝中挣扎求生,一步步走到万古仙尊之位。
拼尽一生护世渡人,扛尽天道重压,忍尽万古孤寂。
可到头来,明有天道绞杀,暗有邪神蛰伏,双重劫难,双重宿命,双重碾压。
他这一生,何其悲凉,何其孤苦,何其让人心疼。
韵笙望着树下那道染血孤寂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后怕刺骨。
原来所有的劫难,从来都不是偶然。
他的碎魂、他的飘零、他的受控错乱、他的万古孤苦、他的满身伤痕,背后藏着的,是跨越万古的天道与邪神双重布局。
天道要制衡他、抹杀他、消除威胁。
邪神要利用他、蛰伏他、伺机借他而起。
当年深海污秽能轻易侵入他残缺神魂、乱他本心、控他神志,从来不是简单的深海浊气作祟。
根本根源,是幼时双亲惨死残留的邪神劫根,早已悄悄扎根在他的宿命深处!
是跨越万古的邪神余孽,借着他神魂残缺的破绽,伺机复苏、暗中侵蚀、伺机反噬!
这一刻,所有疑惑尽数解开,所有过往伏笔尽数落地。
为何他神魂残缺之时,会滋生无法根治的阴暗戾气?
为何深海浊气能精准击穿他的心神破绽?
为何他半魂归位、即将圆满之际,天地间会再度浮现邪神气息?
因为旧劫未灭,祸根长存。
邪神从来没有放过他。
万古蛰伏,步步筹谋,从幼时屠戮双亲、断他根基、绝他后路开始,就已经布下了跨越万年的大局。
树下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垂危,满身血迹斑驳,邪神浊息轻轻飘散在林间,阴冷诡谲,无声无息。
他看似普通,重伤濒危,毫无威胁。
可他身上承载的,是三界最深、最隐秘、最被天道掩埋的黑暗真相。
是鸣尘一生孤苦、一生受难、一生被算计的终极源头线索。
韵笙缓缓握紧指尖,心底寒意沉沉,眸光却愈发坚定清明。
从前她只以为,只要集齐碎魂、补全神魂、抚平天道枷锁,便能让他彻底圆满、岁岁安稳、脱离苦难。
如今她才知晓,天道是表劫,邪神是根劫。
表劫可破,枷锁可碎,宿命可逆。
可根劫深埋万古、隐匿无形、扎根宿命,若不彻底拔除,哪怕他神魂圆满、重归巅峰,终有一日,会被万古邪神余孽彻底侵蚀、彻底反噬、彻底掌控。
这才是困住他一生、碾碎他半生、无人知晓的终极死局。
林间死寂沉沉,邪祟余息依旧幽幽飘荡。
韵笙缓缓抬步,朝着古木之下的少年缓缓走去。
她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沉凝的冷冽与决绝。
天道的债,她已替他清算大半。
从今往后,邪神的劫,她亦替他尽数斩断。
无论这少年是谁、身负何等秘密、背后藏着何等万古阴谋。
他是唯一现世的邪神线索,是解开鸣尘毕生宿命谜团的关键,是拔除万古祸根的唯一突破口。
她必须查清真相,必须斩断根源,必须替鸣尘彻底了结这场跨越万年的血海深仇。
绝不让幼时双亲惨死的遗憾、万古邪神蛰伏的祸根,再困扰他余生分毫。
阳光穿透枝叶,落在她紫衣衣角,明明是暖光,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寒凉。
万古迷雾终于破开一角。
天道为公仇,邪神为私恨。
双面劫局,双面算计,双面孤苦。
她的少年,默默扛了整整万古。
从今往后,所有黑暗,她来替他挡。
所有谜团,她来替他解。
所有仇怨,她来替他报。
碎天道枷锁,斩邪神祸根,平万古旧劫,护他一世圆满安稳。
前路迷雾重重,黑暗暗藏汹涌。
可她步履坚定,初心不负。
为他逆天伐天,为他踏碎黑暗,为他穷尽余生,清算所有万古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