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萍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才洗了脸,脸上还有湿答答的水痕。她看到杨略和讨厌的男老师朝她走过来时,赶忙用手抹了把脸,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气哭了。
男老师看着章文萍的时候白眼快翻上天了,但瞧到杨略扬了扬手机,便忍声吞气地说了声对不起。
章文萍不知道这个男人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但她肯定这和杨略脱不了干系。
“……我一定会跟领导反馈,两位同学发现的问题。”男老师咬牙切齿地瞪着杨略,但还要装得很礼貌的样子,“你叫章文萍,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要记名报复吗?杨略一脸漠然,又听到他说:“我要登记一下热心同学的名字,问题解决后校方肯定会奖励你们。”
杨略装出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叫覃甜。如果老师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可以去看一下横幅上一等奖学金的名单。”
杨略的高大形象在章文萍心中没有维持几秒,瞬间崩塌了。杨略,你简直是个卑鄙小人——但是自己刚才被她救了,章文萍思考再三决定不拆穿杨略的谎言。
没等男老师反应过来,杨略拉起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吴简章走了。
走出校门后吴简章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化名?”
“平时我是普通学生杨略,在别人危急时刻我就会变身为覃甜。”杨略吐了吐舌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老师对好学生纵容得很,全A 奖学金竟然有两万块,还有教导主任亲自陪同去北大夏令营。一个年轻的老师能拿她怎么样?而且是他有错在先。”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要录音的?”吴简章不知道杨略从什么时候开始摁下了录音键。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杨略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示意吴简章凑过来看看她的手机屏幕。
杨略摁着手机按键,翻动着手机菜单。
吴简章以为她要翻录音给自己听,便耐着性子盯着屏幕,但杨略翻完整个菜单,都没有打开录音文件。
吴简章不解:“你要让我看什么?”
“这个手机——没有录音功能。”杨略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所谓的录音,是骗他的。”
吴简章哑然,自己也被她骗到了。
吴简章不知道为何想到了杨略因为诈骗锒铛入狱的未来,担心地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杨略敬了个礼:“得令,回家我和我妈说一声。这次考得还不错,该给我换个有录音功能的智能手机了。”
两人走到冰店门口,拉开门一进去就看到好多人在吃冰,只有角落里剩了一张空桌。杨略拉着吴简章走到角落,叮嘱道:“你在位置上坐好,我去点单。”
吴简章扫了几眼周围,扯了扯杨略的衣袖:“点一份就好了。你看隔壁桌,好大一碗,点两份肯定吃不完。”
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客人推门而入,看到客满后转身要走。店员看到占着桌子不点单的杨略和吴简章,故意咳嗽了几声。
杨略见状,凑到吴简章耳边小声说:“他生病了吗?一直咳嗽,不会咳进冰里吧?”
“那是在提醒你要点单。”吴简章轻轻推了一把杨略,坐在店里不点东西让脸皮薄的她格外害羞。
杨略走到柜台前,跟店员对视了一眼,然后双方都低下头来。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般店员不都是热情地给顾客推荐本店招牌吗?
以往杨略去买东西的时候,一踏进门就会受到店员的热情接待,她不善于拒绝,店员说了一大堆后她会直接说:“就要这个了。”
这一点可能遗传杨大行,多少有点爱面子的因素作祟,潜意识里害怕自己不买会被别人说“穷鬼,真小气,这都买不起还来逛什么商场。”
杨大行在这方面吃过亏。他确诊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亏待了邓临,不仅没送过什么首饰,而且也没买过一件衣服。唯一的首饰是结婚的时候借钱买的戒指,一枚朴素无华的铜戒,小时候的杨略会问邓临这是不是老牛鼻子上的圆环。
杨大行活着的时候除了喝酒,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网络聊天。他先是在网络上和网友聊“给老婆送什么礼物比较好”,得到的回答全都是“金子”。和杨大行能聊上几句的大多是他的同龄人,在四十多岁的人眼里,送多少黄金就证明有多少真心。
他先是在淘宝搜了搜,网页加载了许久,跳出来的画面让杨大行皱着眉头又点了一次刷新:“怎么会这么贵?肯定是网站出问题了,刷新看看。”
无论杨大行刷新多少次,金子的价格不会随人的意志改变。正当他快要放弃这个想法时,他看到了电视购物的广告。
杨大行去世后,邓临从抽屉翻出来一个红色的长方形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金灿灿的,但不是那种富贵的金色,是过年时候元宝巧克力的包装纸的金色,看上去有些廉价。
“你爸说,这么多年没给我送过东西,在最后想给我送点金首饰,以后你陪嫁也可以用。”邓临说的时候带着一抹笑容,杨略看得出来那不是喜悦,是嘲讽。
“他真是病得不轻。”杨略不知道邓临这句话到底是在骂杨大行的身体还是侮辱他的智商。
“这哪里是金子?我一摸就知道是假货!”邓临把盒子甩在矮桌上,脸上满是笑容,“杨略,你爸说给你以后陪嫁呢。”
“不要,他买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杨略连蹦带跳地溜走了,生怕邓临等下想到什么又开始表演表脸,她受不住。
菜单并不复杂,只有四种口味的绵绵冰,即便这样杨略也拿不定主意,转头跟吴简章报起了菜名:“芒果,草莓,椰子,综合口味,要哪一种?”
吴简章不解:“综合口味是?”
杨略看着店员,她很确信他听到了,但他仍然不说话。没办法,杨略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了吴简章的问题。
他没办法无视近在柜台的杨略,只能答道:“综合就是什么都有。”
他解释的声音很小,吴简章肯定是听不到的,杨略觉得自己像电话中转站:“综合口味是什么都有。要不我们就点这个吧?”
杨略看到吴简章点了点头,便对店员说:“我们就要这个。”
她掏出一张有点老旧的二十元,这是上次邓临给她的生活费。邓临每次给杨略钱的时候都要在钱柜里翻找半天,净给杨略找一些又破又旧的纸币。因为自动存款机瞧不上旧钱,邓临如果塞旧钱,它识别半天,最后全数吐出,圈存机的屏幕上会弹出“无法识别”。
店员接过纸币,对着光看了半天。杨略想推荐他买一个紫外线照射笔,小学门口路边摊卖的那种,只要用它对着纸币一扫,就知道是真币还是□□。
店员眯着眼睛端详半天,最后把钱收到了抽屉里,给了杨略一个黄色的号码牌。杨略回到座位上,把号码牌放在桌子中间。
“不愧是新开的店,号码牌都是新的。”杨略坐在白色的椅子上,打量着冰店的装修。桌子是浅灰色的,板凳是白色的,看起来非常简约,和她想象中的甜品店有些出入。
吴简章摸了摸号码牌,没有黏腻的触感:“干净,挺好的。”
店员一声不吭地从杨略身后出现,将一大碗绵绵冰和两个勺子放到桌上,收走了号码牌。
红豆、绿豆、珍珠、花生,还有芒果,这些东西堆在冰沙上形成了一座小山。杨略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摇头晃脑道:“好像八宝粥哦。”
吴简章拿起勺子,动作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它看起来比食堂的八宝粥好吃。”
杨略又挖了一勺:“那是肯定的,毕竟没有掺水。”
杨略和吴简章吃冰的风格截然不同。她从底部边缘开始挖,而吴简章从中间开始凿。杨略目睹了吴简章打通绵绵冰中心隧道的全过程,同时还听到咔滋咔滋的碎冰声。
“你是嚼着吃吗?牙口真好。”牙齿敏感的杨略羡慕地看着吴简章。
“我很喜欢吃冰块。”吴简章从中间挖出一块稍大的冰块,送入口中,“小时候我的饭后甜点就是冰箱里冻着的冰块。”
杨略想起了家里老旧的冰箱,邓临隔三差五就要用锅铲砸掉挂在冰箱里的冰,不然会弄得冰箱里到处都是积水。吴简章不会吃这种冰吧……
吴简章看着杨略的苦瓜脸,知道她想多了,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家里有冰格,我吃的都是白开水做成的冰。”
“你和吴本硕是灰姑娘新编吗?你是灰姑娘,他是恶毒姐姐——那个时候吴本硕是不是在吃你爸妈买的高价冰淇淋?”杨略没大没小地直呼吴简章她哥的名字,看得出来她不怎么尊重他,因为他是害吴简章吃了许多多苦头的元凶之一。
“太久了,不记得了。”吴简章嘴巴里含着没来得及嚼碎的冰块,像一只囤积食物的仓鼠,口齿含糊地说,“现在我只记得这里的冰很好吃。”
杨略和吴简章把堆积在表层的配料吃完了,剩下的冰就好像全球变暖后的冰川,正在逐渐消融。杨略喜欢炼乳的味道,她小时候喝奶粉口味特别刁钻,必须要喝加了炼乳的。可只有最上面的一层有炼乳,杨略吃完自己面前的上层冰,就对余下的失去了兴趣。
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吃,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在里面。要是一开始就吃掉了,感觉吃完了就没有任何期待了。杨略看吴简章还在挖着冰沙,看得有点馋。她往嘴巴里送着没有沾到炼奶的冰沙,抿了一下感觉和白开水没差。
“剩下的不用勉强吃完。”杨略放下了勺子,对吴简章说,“都快化成水了,而且底下的冰也没什么味道。”
吴简章没有放下勺子,她又挖了一勺尝了尝。可这是和你第一次一起吃冰,我觉得是甜的——吴简章舔了舔唇角,她好像尝到了炼乳的甜味。
“有吗?我觉得很甜。你要尝尝看吗?”
杨略看着吴简章用勺子挖了一小勺冰,递到了她的嘴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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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吃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