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再往前伸一点，就能触碰到杨略的手指，可她不想这么做。吴简章接过奶茶，将它放在枕边，随后转身背对杨略，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谢谢”。
杨略被吴简章的奇怪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你说吴简章接过奶茶后就转身，非常不礼貌，但她却和你说了谢谢。
杨略把这些奇怪的举动解读为吴简章生病了情绪不好，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努力用温和的语气说：“病毒性疱疹治好后不会传染的，你不要害怕。”
没有回应。杨略自顾自地说着话：“我皮肤也不好，经常长一些奇奇怪怪的疹子。有一次我双脚脚板底长满了疹子，搞得我的脚板底像癞蛤蟆的后背似的。”
她听到吴简章吸了吸鼻子的声音，猜测她还没有睡着，接着说道：“那些疹子又痒又疼，我根本走不了路。我在我家店里大哭，但是我妈腿脚不方便，背不了我。我爸白天上班去了，最后是卖报纸的阿姨把我背去医院的。”
那是杨略上小学三年级之前的事情了。彩票店的生意还没好到可以独立占用一家门面，他们家和卖报纸的一对夫妻合伙租下了一家不大的店面。
买彩票的人会顺带买体育报纸来猜测彩票结果，买报纸的人看多了人间百态会买一注彩票，两种人都希望能够有一个幸运的机会来逆转人生。
卖报纸的阿姨很漂亮，杨略忍不住观察她。与邓临每天如一日的黑色马尾不同，阿姨染着时髦的棕色头发，烫着波浪卷。那个时候染头发的人很少，杨大行整天背地里说卖报纸的阿姨染头发是想装外国人，不正经。
你自己不是还要去理发店把白头发染黑——杨略白杨大行一眼，不敢说出心里话，怕杨大行骂她多管闲事。
彩票店的生意越做越大，买彩票的客人会坐在店里边抽烟边看彩票走势图。每天人都多得挤满了整个店铺，杨略每次放学回来都要在人群中挤很上个五分钟才能从门口挤到彩票机旁。
“要不然我们去跟房东说，我们出钱，让他和他们说一下。只租给我们。”杨大行数着钱柜里的红色票子，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了笑容，“或者我们换个大点的店铺也可以。杨略，把烟灰缸拿来。”
杨略困得直揉眼睛，强打起精神寻找着烟灰缸。这些客人把对彩票的狂热吸进了肺里，他们买了多少张彩票，就抽了多少烟。邓临打扫着满地的烟灰和烟屁股，堆起来像座小山。
邓临刚倒完一个烟灰缸的垃圾，对正满屋子打转的杨略说：“拿去给你爸。”
杨略将烟灰缸放到杨大行面前，看到往常夹着烟屁股舍不得丢的杨大行破天荒地摁灭了一支还有半根长的香烟。
“决定了，我要跟房东摊牌了。”
杨略不知道中间过程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她们一家搬出了那间不大的店面。事后她偶尔会听到杨大行和邓临拌嘴，邓临埋怨杨大行不会做人，把邻里关系都搞僵了。
“我们不应该租这间店面，太大了……那对卖报纸的夫妇挺好的，本来就是我们后来的，不应该赶别人出去……你别说她是坏女人了，杨略脚上长泡的时候你不在，是她背着送去医院的。”
曾经笑脸相对的生意伙伴到如今成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杨略跟着杨大行去吃早餐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卖报纸的漂亮阿姨，她想打招呼的时候都会被杨大行拽走。
“那段时间我在医院打吊针，医生也不知道这个叫什么病。不过最后治好了。”杨略脱了外套和毛衣，全身只剩秋衣秋裤，钻进了被窝里。
冰冷的被窝像一块坚硬的巨石，杨略不得不缩成一团减少热量消耗，她有时候真不明白是被窝给她温暖，还是她温暖了被窝。
吴简章依然一言不发，杨略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听上去很无聊对吧？”
“但是我不想你和我像他们一样。”不想吵架，不想闹翻脸，不想失去你……太过煽情的话杨略说不出口，她低语着，“我本来只是想说，很久不见，我很想你……”
你为什么想我？吴简章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杨略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想知道在这段她不在的时间里杨略遇到了什么事情，也想知道在未曾和自己相遇的时间里她经历过什么。可她总是羞于打探对方的过去，生怕问题的答案会指向杨略曾经暗恋过的覃甜。
即便知道杨略现在已经不喜欢她了，可每当听到她念出覃甜的名字时，总感觉还带着几分柔情蜜意。吴简章知道是自己过度猜测，但她没有办法让内心停止碳酸泡泡冒出。
然后呢？吴简章没有等到杨略的后半句，她直起身子探出头往下望，只见杨略缩成一团，睡得香甜。
杨略睡醒的时候发现吴简章坐在她床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最近看的鬼故事里的女鬼跑出来吓人了，吓得她大叫了一声。
吴简章看杨略整个人缩到了床角边，忍不住笑了笑：“我有那么吓人吗？”
杨略不愿意承认她是被自己的幻想吓到的，否认道：“没有。是我做梦吓醒了。”
“做了什么梦这么吓人？说出来听听？”
杨略没想到吴简章会追问，一时间口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简章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转而把杨略放在床尾的毛衣放到了杨略手上：“该上课了，你穿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杨略套好衣服，匆匆忙忙走出房间，看到吴简章正站在宿舍门口，仔细盯着窗户上的圣诞树剪纸。
“这个好像是舍长她们剪的。”
吴简章不在的时候，杨略吃完饭没事做喜欢跟住在大房间里的几个人闲聊。当时她看她们弄了好多红色和绿色的卡纸，说是圣诞节到了要装饰下宿舍。
“有你剪的吗？”
吴简章随口一问，杨略却来了兴致。
“你猜一猜，这片雪花，那只麋鹿，这颗圣诞树，还有那个礼物盒。哪个是我剪的？”
“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实现我的愿望吗？”吴简章想起覃甜在炒粉店捻去杨略发梢的纸屑，撒娇地说她帮了杨略的忙，要杨略实现愿望的事情。即便她现在不知道要向杨略许愿什么，但总觉得有和没有是不一样的。
杨略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可以，没问题。”
“我猜……你剪的是……”
看着吴简章的手指在空中转着圈圈，杨略的脸上满是笑意，只要她指了窗户上任何一种剪纸，她都会输。
让杨略没想到的是，吴简章的手指停了下来，左右摇摆了几下。
“其实你根本没剪吧？这些剪纸里没有你剪的东西。”
杨略错愕的表情让吴简章的心情变得很好，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偷偷告诉你？”杨略没想过自己会输，她不知道吴简章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没发现？”
这些剪纸都太完美了，不像是杨略的手笔。吴简章还记得杨略不喜欢政治课，每次上课的时候她都会鼓捣一些别的事情。有一次杨略闲得无聊，撕了作业本的纸，折了个东南西北。
吴简章不知道杨略是怎么撕纸的，但肯定不像她一样会拿尺子压着边缘撕纸。她瞥到杨略撕歪了好几张，最后好不容易撕下一张完整的，边缘还被撕得全是毛刺。她看杨略折纸，翻来覆去地对折，还用笔画了好多条线。以为她要折什么航空母舰，没想到是简简单单的东南西北。
“吴简章，来玩嘛。选哪一个？几次？”杨略的捧着东南西北问吴简章。
她不知道杨略在里面写了什么惩罚，本来想拒绝，但看在杨略折了一堂课的份上，就给了她面子。
她脑海里浮现出不相干的地理知识，开口道：“东，8下。”
杨略满脸坏笑地翻着东南西北，最后翻出的却是“幸运”。
“你运气好好啊。其他面我都写的是惩罚。”杨略撇了撇嘴，正好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她将皱巴巴的东南西北塞进了抽屉里。
“是吗？你是第一个说我运气好的人。”
“不是我说的，是东南西北说的。是老天爷的意思，你一定会幸运的。”
吴简章觉得自己对这个游戏的态度过于冷淡，杨略辛辛苦苦折了半天，结果她抽中了幸运，没让杨略看到想看的惩罚。她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不和其他人玩这个吗？”
杨略摆了摆手，离开了教室。大概是去上厕所了。吴简章猜测着，突然心中萌生了好奇。她伸手从杨略的抽屉里掏出那个被揉成一团的东南西北，小心地展开铺平，想看杨略会写哪些种类的惩罚。
她从没想过杨略在东南西北的每一面都写了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