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简章已经绑了三个角,蚊帐初具雏形。杨略笑嘻嘻地捻起最后一角的蚊帐系带,想着自己只是午休的时候在这里睡觉,不会每个月都拆下来换洗,就打了个死结。
安置好蚊帐后,杨略从行李中拿出草席和夏凉被。被子在行李中皱成一团,杨略很想把它就这样扔到床上不管,但按学校的要求,被子必须叠成方块。
“吴简章,你在家里会叠被子吗?”杨略摊开白色的被子,看到一旁的吴简章脱掉了鞋子。
吴简章今天穿了一双天蓝色的软木凉拖,大抵是因为还在假期,穿得比较随意。
进入夏季后杨略一直都是短裤和凉鞋的装扮,她脱下凉鞋的时候能明显观察到脚背上的参差分布的晒痕,凉鞋遮挡的地方是白的,裸露的地方晒成了麦色。
所以她看到吴简章脱下凉鞋后竟然没有明显的色差,还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之前没怎么见过吴简章穿凉鞋,不常穿自然也不会有晒痕。
吴简章的脚掌踩在三角铁环上,细细的铁环作为支撑面来说过于狭窄。即便她很瘦弱,也还是把她的脚心勒出了红痕。吴简章踩着铁环上去的时候杨略恰好叠完了被子,无意间瞥到她雪白的脚掌上泛起的鲜红,思考着她疼不疼。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杨略站在下面,吴简章上去的时候只拿了一床蚊帐,被褥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拿。
之前看吴简章把木棍挂铁钩上,才能系好蚊帐,可这个房间里的木棍怎么只有两根?而且都被杨略的蚊帐占用了。
“你要不要木棍,我出去给你找?”杨略刚想出门,便被吴简章叫住了。
“不用,我已经挂好蚊帐了。上铺的天花板上有四个小铁环,不用木棍了。”吴简章拍了拍手,虽然房间很破烂,但意外的很干净,多半是有人打扫过。
吴简章坐在上铺边上,双脚腾空:“你先帮我把床垫递上来吧,那个薄薄的蓝色垫子。”
杨略将床垫卷成一团,竖着递给吴简章:“没想到还挺沉,你接好啊。”
吴简章接过后直接铺开,又呼唤着杨略:“麻烦递给我那个白底紫花的床单。”
杨略怀中抱着吴简章绿色的夏凉被,正准备递给她,没想到她要的是别的东西。
“你不睡草席吗?这个天睡这种床单,你不热吗?”杨略放下夏凉被,拿起有一定厚度的棉质床单。
即便背部的伤口早已愈合,吴简章还是不习惯躺在坚硬的草席上,她总觉得如果草席有破碎,尖锐的草会刮开她的伤痕。
“还好,我不怎么怕热。”
杨略相信吴简章说的是真的,因为这么热的天她没流一滴汗,不像杨略早就热得汗流浃背。
等吴简章铺完了床,杨略开口问道:“你等下要去哪里?”
吴简章穿好了鞋子,对杨略的提问感到意外:“回家。你不也一样?”
一个暑假没见,杨略有很多话想和吴简章说,想和她说自己买了单簧管却吹不响;也想说自己的暑假作业写得很敷衍,读书笔记的摘抄都没有好好做,一开始还正儿八经地摘抄世界名著作品,到后来写的全是小说对话;还想说她看到小学生在喷泉广场捞金鱼……攒了一肚子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家在哪个方向?要一起坐公交车吗?”杨略想着如果是同一个车站,至少在等公交车的时间里两人可以聊会天。
“我还是坐8路车,你忘记了?”吴简章沉思着,“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妈现在和我爸住同一个小区。”
杨略兴高采烈地说:“我记得8路车和2路车在这边是同一个站点,我们可以……”
吴简章打断了杨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记得你爸爸还在校门口等你。”
看样子杨略完完全全忘记了这回事,吴简章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了懊恼,不禁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我确实是想和你说……”自己的表情很扭曲吗?为什么吴简章投过来的眼神还带着怜悯,杨略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她现在要是说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吴简章会不会认为她很奇怪?
杨略思考着要说些什么,猛然想起之前的事情:“我想起了。我要和你说的话——你上次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上次是哪一次?”
“你不就哭了一次?”杨略欲言又止,本来想说是被张弘辉嘲笑她倒在她身上的那次,但又担心现在提起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吴简章的情绪。
吴简章疑惑,自己好像没有在杨略面前哭过,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怎么没有印象?”吴简章轻轻用手指戳了戳杨略的肩膀,她站在小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她们都出不去。
杨略以为吴简章急着回家,把身体岔开成大字拦在门口:“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回家。”
“你要我回答,总得让我想起是哪一次吧?”吴简章慢条斯理地点到了杨略的痛处,“我倒是不急,我爸又不在校门口等我。”
面前的吴简章看上去游刃有余,杨略觉得挡着她也套不着话,索性放开了手。
“想不起来就算了。你都说没有印象了,那肯定是没有哭过。”杨略走出房间的时候都没转头看吴简章有没有跟上,这在吴简章看来像是在和她赌气。
吴简章确实认为自己记忆力不好,因为她老是忘记大人的叮嘱。在她还小的时候,重男轻女的外婆来家里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说是帮爸妈照看年幼的外孙女吴简章,实际上一门心思都扑在宝贵的外孙吴本硕身上。
“都说了这是给你哥哥做的蒸鸡蛋,你怎么能吃呢?”外婆呵斥着吴简章,“这还都是我从乡下带来的土鸡蛋,你们城里都买不到的,贵得很。”
面对大人的呵斥她习惯用沉默回应,这是跟吴本硕学来的。爸妈在争吵时吴本硕只要通过沉默就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她以为自己用同样的反应就能等到相同的回应,可她的沉默只会被爸妈忽视。
在外婆呵斥她的那一天,吴本硕也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没有为她说任何话。吴简章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在爱的不公平的分配下,她没对他形成扭曲的恶意已经不错了。
外婆走后的第一天,父亲做了蒸鸡蛋。吴简章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放入口中后观察着吴本硕的表情,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根本没有在意她做了什么。
只要外婆不在,还是可以随便吃蒸鸡蛋的——吴简章由此推断出大人的叮嘱并不全是要记住的。但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她为了记住开心的事情,必须要将这些烦人的叮嘱全部忘记。
现在的她只记得把全身重量托付给杨略时两人亲密接触的触感,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服传递过来,那是她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除此之外还记得她牵住自己手掌的感觉,柔软的掌心让她感觉自己被温柔包围了。
多半是打小没有和人亲密接触过,所以在大脑中搜索快乐的事情,想到的全是这些回忆。当然了,和杨略在一起的时间也有很多烦闷的事情,但她都忘记了矛盾的开始,只记得最后二人是怎么和好如初的。所以她想不起来杨略问的是哪一次矛盾,也很正常。
吴简章跟在杨略身后,想了想她们争吵过多少次,最后是谁先低头的。算到最后发现两人的次数不相上下,但杨略可能更主动一些。
所以这次,我就主动问问看好了——吴简章伸手拉住了杨略的衬衫下摆,迫使杨略的步子慢了下来。
杨略头也没回,语气还带着一丝不耐烦:“干嘛?”
吴简章走到她身旁,看着杨略被过长刘海遮挡的脸:“你凶我的话我可以立马表演哭泣,并告诉你,我哭泣的原因是你。”
“我哪有凶你?莫名其妙。”杨略本来在为自己斤斤计较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生气。准确来说是她曾经以为很重要,但是作为核心人物的吴简章根本记不起来有这回事,这让她产生了很强的挫败感。
她要是完全不在意,当时纠结了半天,包括直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件事的我不就像个傻瓜一样吗?杨略越想越气,忍不住加快脚步,完全没顾虑走在她身后的吴简章,所以才会被吴简章发现端倪拉着停下来。
吴简章伸手撩开了杨略的刘海,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就是在凶我啊。你看你眉毛都拧到一块了,再用力点说不定可以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