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简章不主动说,杨略不敢问她的高考成绩。填志愿的前一天,杨略瘫在卡车的副驾上,累得像一条死狗。脾气差的师父家住市区,每次下班的时候许叔叔会载她回家。
吴简章今天都没有回复杨略的信息,这让杨略格外担心。她反复摁着手机屏幕,然后听到了电话提示音。
来电的人正是吴简章,杨略开心地按下接听,然后听到呼啸的风声和悲鸣:“杨略,救救我……我……”
杨略从座位上弹起来,撞到了车顶,捂着疼痛的头,没时间哀鸣,着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吴简章哽咽道:“我在……龙江边上。”
杨略下意识地想到吴简章因为没考好要自尽,急忙阻止道:“你不要想不开!我马上过去!不要挂电话!”
“可……”吴简章的话没说完,便挂断了。
杨略急得不行,开口对许叔叔说:“许叔叔,能送到龙江边吗?我有个朋友想不开,要跳江。”
许叔叔一听,急忙掉转车头,猛踩油门,路上顺带打了110和120。杨略走下桥的时候看到站在江边的吴简章,大喊着:“简章!简章!”
吴简章回过头,看见杨略,本来已经停歇的眼泪又翻涌而出。她躲在杨略的怀抱中,颤抖着吐出几个词:“沉,沉下去……吴本硕,弟弟……家里全是血……”
杨略看着深不见底的龙江,眉头紧皱:“没事的,你不要怕。我在这里,不要着急,慢慢说。”
“吴本硕……把蒋博沉入了龙江。”吴简章的眼泪打在杨略胸前,她呜咽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妈妈,继父,在家里……被杀死了。”
等到医生和警察到来时,吴简章因为体力不支陷入了昏睡,杨略跟着她一起上了救护车,给邓临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太累,晚上住在朋友家不回去。
杨略上车前,双手合十恳求道:“许叔叔,今天的事情可以先跟我妈保密吗?我怕她担心。”
许叔叔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答应杨略:“好,这两天给你放假,你先照顾你朋友吧。”
好不容易等到吴简章醒过来,杨略问她想吃什么,吴简章说馄饨,等到杨略提着馄饨回来,发现病床空了。她着急得差点扔掉手上的馄饨,想冲出去找人。旁边病床的阿姨看出她的困惑,出声道:“刚才医生把那个妹妹带走了,说做检查,一下子回来。”
杨略很想问她,知不知道吴简章去哪里做检查,她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保护过度,医院里安全得很,吴本硕不至于拿着刀冲进来砍自己的亲生妹妹吧?
杨略想起吴简章昏睡前说的那些话,心中一沉,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将那些破碎的词语拼接起来,吴简章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吴本硕在家里杀了袁杭生和继父,把尚在襁褓的弟弟和吴简章带到江边,在她面前将弟弟抛入江中。
杨略不愿去想这么残忍的事情,她焦躁地挠乱了自己的头发。吴本硕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已经出狱了?没听吴简章提过……他现在人在哪里?
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子走进病房,跟杨略对视了一眼,他不确定地退回病房门口,看到门口的信息卡写着吴简章的名字,又走进来。
杨略觉得他的眉眼跟吴简章有几分相似,面孔有点熟悉,努力回想后发现他应该就是吴简章的父亲,她曾经看到过他给吴简章送牛奶。这次也不例外,他和以往一样,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叔叔,你坐。简章去做检查了,一会儿回来。”杨略起身让出陪护椅,看男人疑惑的表情,知道他想问什么,“我是简章的好朋友,昨天接到她的电话。”
吴超把椅子挪到自己跟前,坐下后讪讪地说:“谢谢你……警察今天来敲门,我才知道这件事。”
也许是错觉,杨略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嫉妒,好像在埋怨吴简章首先给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打电话,而不是给作为父亲的他打电话。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抚妒火中烧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嘴,看见护士带着吴简章出现在病房门口,便迎了上去。
杨略跟吴超在吴简章面前撞到了一块儿,两人差点把彼此撞飞。面色苍白的吴简章走到杨略面前,将她扶起,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杨略爬起来,看见吴超看她的表情更扭曲了,回答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吴简章还没开卡,就听见护士问:“谁是病人家属?”
吴超自豪地举起手来:“我,我是她爸。”
他转眼看吴简章,发现她低着头对杨略嘘寒问暖,完全不在意他跟护士的互动。
“你跟我到医生办公室。”护士瞥了吴超一眼,带着他走了出去。
杨略担心地摸了摸吴简章的脸:“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身体还好。”吴简章停顿片刻,自嘲般笑了笑,“精神很糟,医生说我重度抑郁,问我之前有没有看过医生,有没有吃药。”
杨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默默地注视着吴简章的眼睛,反复抚摸着她的脸颊。
“医生问我,有没有自杀冲动。”吴简章握住杨略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像以往一样从杨略的手掌中汲取热度,“坦白地说,有过。”
听见她这样说,杨略的心揪成一团,紧得发慌。吴简章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柔声说道:“但是和你在一起后,我就没有那种冲动了。”
“我不想死,但回到家里却感觉生不如死。”
吴简章的呼吸变得急促,杨略急忙轻拍她的背部说:“不要着急,不要回想让你觉得有压力的事情。”
“我真的很讨厌妈妈,讨厌她看不到我,讨厌她只能看到我的缺点。我还讨厌整天哭个不停的蒋博。”吴简章轻声哂笑,“哥哥叫本硕,弟弟叫蒋博。两个人都没能如愿……我讨厌他们,想过他们要是死掉该多好,但我未曾想过我的设想会实现。”
杨略僵住了,她看到吴简章眼眸中探究的色彩,听见她轻声说:“我是杀人犯的妹妹,你还会喜欢我吗?”
吴简章出院的时候,杨略拎着医生叮嘱要她服用的药,把她送到了奶奶家。吴超只来了一回,走的时候是被林阿姨捏着耳朵离开的。杨略在走廊上打睡,听到她跟吴超说:“不准再把她领回家!送你爸你妈那儿去,反正她也愿意待在他们家。”
杨略不知道吴简章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会不会难过?母亲、继父和弟弟被哥哥杀死,只剩她一个。
吴本硕在服刑时期表现良好得以减刑,出狱的时候直接去了袁杭生的单位。为什么选择母亲而不是父亲?明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望过他,来自家人的关心只有吴简章寄的信。
因为妹妹在信中提到,她曾看见袁杭生对着他的照片哭泣。
妈妈担心我——妈妈,不要再担心了,我回来看你了。
他轻车熟路地在袁杭生的单位停车场里找到了熟悉的车牌,车子还是以前那款。
他站在汽车旁,打量着驾驶座前摆放的东西。那里原本放着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他的照片。他看到了那个相框,但里面装的不再是他的照片,而是一个婴儿笑着挥手的照片。
吴本硕眉头紧锁,他思考着自己是否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年代的照片质量根本不可能这么清晰,也就是说,照片上的人不是他。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全身颤抖起来。他的脸贴在车窗上,因过分挤压而扭曲,如果车里有人,一定会被他的样子吓到。
他气得捶了一拳车窗,车窗安然无恙,但他的拳头渗出殷红的血。他听到别人的脚步声,急忙躲了起来。
袁杭生下班了,她完全没注意到侧边窗上的色彩,今天是蒋森的生日,她急着回家庆祝。
吴本硕拦了一辆出租,神神叨叨地跟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看他一脸严肃,不敢多嘴,跟了上去。
袁杭生在小区边上找了个地方停车,这个小区配套的停车场还没修好,只能停在外面,为此她跟物业抱怨了无数次。
吴本硕悄悄地跟着她,记住了她的楼栋号,也记住了电梯最后停留的楼层。他走出小区,来到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个西瓜。母亲现在住到新房子里了,他第一次上门总得带点东西。
水果店的老板把西瓜递给他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小兄弟,要不要买把水果刀?切西瓜特别好使,省力。”
他刚想说不用,但想到那张婴儿的相片,又点了点头。
吴本硕在电梯里默念无数次袁杭生停留的楼层,走出电梯,他从鞋柜上辨识出袁杭生住在哪。她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是他十八岁的时候买的,那天她帮他挑了一双黑色皮鞋,恭喜他成为大人。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鲜艳,它的表面斑驳,鞋跟甚至断了一块,但袁杭生还把它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妈妈还爱我——吴本硕抱着这样的想法,叩响了袁杭生的门。
开门的是吴简章,她看着眼前瘦削的寸头男子,迟疑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吴本硕。
“哥……你怎么……”吴简章艰难地选择话语,不知道怎么表达比较合适。
“简章,是谁啊?”袁杭生抱着婴儿,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被吴简章挡住了,看不清脸。
“妈——”低沉浑厚的男声响起,袁杭生愣住了。蒋森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看到三人静止不动,开口问:“怎么了?”
这是我给你买的西瓜,听老板说特别甜。吴本硕本来要说这句话的,本来要说的。但他却把西瓜扔在一旁,握着老板推荐的水果刀,推开吴简章,扑向蒋森,把刀扎进了他的心窝。
女人的尖叫和婴儿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吴本硕充耳不闻,他一脸专注地拔出刀子,再捅进去,反复了好几次,直到男人的血液从身下漫开。
袁杭生抄起厨房的铁锅,用力朝吴本硕的头挥去。他被打飞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爬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用刀指着袁杭生说:“妈妈,为什么打我?”
“别叫我妈!你这个畜生!”袁杭生泪流满面,不停地挥舞着铁锅。
吴本硕不能理解袁杭生的话语,难以置信道:“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得到拒绝的答案后,吴本硕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往前一跳,左手挡住袁杭生的铁锅,右手把刀刺进她的腹部。
“明明都有我和简章了,为什么要生其他小孩?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爱我?”吴本硕拔出水果刀的时候,自言自语,“确实挺省力的。”
吴简章瘫坐在一旁,看着吴本硕用刀反复刺着瘫倒在地的袁杭生。充斥着整个房间的血液的甜腥味不需要任何努力,轻而易举地入侵她的鼻子,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
名为恐惧的情感让她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想报警,但全身抖得厉害,根本无法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
袁杭生的蒋森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婴儿的啼哭,吴本硕抱起他,把手上的鲜血擦在他的衣服上。
“弟弟,出去玩,好不好?”他笑了起来,然后转头望向吴简章,“简章,你也要一起。”
吴本硕用刀抵着吴简章,让她从衣柜中给自己找一套干净的衣服。吴本硕抱着蒋森和她一起出门,他把刀藏在袖子里,笑道:“简章,陪我去龙江边上,你不要耍花招。不然我不介意绕路多杀一个人,那个要和你考一个地方大学的朋友。”
吴简章捂住嘴巴,努力克制着呕吐感。她像一具傀儡,跟着吴本硕走到龙江边,看见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江水中,在江水没过膝盖的地方停住了。
“妈妈以前教我游泳的时候,是直接把我丢进水里,让我自己扑腾。”吴本硕说着,把怀里的婴儿往江中掷了出去。
尽管吴本硕换了衣服,但吴简章仍然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那是刻入骨髓的罪恶的味道,她难以忍受,双膝直直地跪在满是砂砾的湿土上,开始呕吐。吐完之后,她看见吴本硕用平静的表情看着她,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可……可是你那个时候,有救生衣。”
“但我现在没有了。”吴本硕垂下眼帘,“我本来没想杀妈妈……我之前,一直生她的气,气她不来看我。时间长了,气也消了,但就算我不生气了,她也没有来看我。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信。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简章,你就当我不存在吧……谢谢你给我寄的信。”
吴简章看着他逐渐朝江心走去。江水从他的膝盖升至他的腰部,再到胸部,最后是颈部,直到没过他的头顶。吴简章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但桥上车水马龙,喇叭鸣笛盖过了她的呼救。
她双手颤抖,只能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这样她才能掏出手机。她不假思索地播打了杨略的电话,然后发出了求救信号。
吴简章缓缓跟杨略讲完事件经过,呢喃道:“我从没想过,我的心血来潮会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还救了我的命。”
杨略看到吴简章脸上的自责,心疼地触摸她的脸颊:“你没有错,真正错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蒋森的家人疯狂给我打电话,我不接,然后我收到了很多信息。”吴简章轻笑道,“他们不知道怎么看到了我的病历本,说我是疯子,吴本硕也是疯子,是我和吴本硕联合把他们杀了。”
“你不要听他们一派胡言……”
“我不听,但是别人会听。”吴简章较真地看着杨略,“我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指着说‘看,她是杀人犯的妹妹,她哥哥杀了全家人,只剩她一个’。”
杨略心中翻涌着无数苦涩:“我们去其他地方,你志愿填了吗?我们去可以下雪的地方,去看真正的雪。”
“杨略,你真的想好了吗?”吴简章捧起杨略的脸,和颜悦色道,“你真的要陪一个疯子到老吗?”
“你不是疯子。”杨略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啊,正文完结了,写了快一年。
感谢一直陪伴我的读者……谢谢你们的评论和鼓励,支撑着写完了这本小说。
我不知道这个结局有没有出乎大家的预料,但是挺出乎我的预料的(笑
可能会被人说烂,但还请大家包容一点,我先滑跪!
下次写文会备好存稿再来,不过下篇文的又是另一种题材了,写写虚拟女团,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藏,专栏里有。
后续会更几个番外,回收一些前面埋下的小伏笔。简章的重度抑郁不是突然的,是日积月累的结果。细心的读者朋友会发现,在之前的章节里,简章有躯体化表现,也有自残倾向。在那样压抑的家庭氛围中,当个正常人其实挺难的……所以简章和杨略的番外会甜一点,就当作是人(zuo)生(zhe)的补偿。
总而言之,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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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疯子(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