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简章打小在城里居住，爷爷奶奶也一样。至于外公外婆，两人早早离了婚，外公住在省城，那是比宜城大上无数倍的繁华城市，外婆跟舅舅住在隔壁市区。偶尔探望老人，不外乎是从一个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城市去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城市。
所以当她下车的时候看到长满杂草的花圃，一时间有点吃惊。仔细看，杂草丛中横卧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周遭的杂草茂盛得很，差点将它淹没。
她的目光沉浸在久未打理的花圃中，长势茂盛的植物让人感受到积极的生命力，那是她所欠缺的东西。脸颊传来凉丝丝的触感，她被迫收回视线，发现杨略拿着两瓶矿泉水，大概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被太阳一烤，瓶身上满是点点水珠。
“你的脸好红，热坏了吧。”杨略把一瓶矿泉水抵在吴简章的脸上，“2路的空调变得一点都不凉了，我妈说公交车老板为了省钱，不肯加制冷剂。”
吴简章接过矿泉水，碰到杨略的手指，明明拿着冷冷的矿泉水，手却是热的。再看她额头上的汗珠和湿透的鬓发，不知道她站在公交站旁等了多久。
“等很久了？”吴简章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紧紧跟在杨略身后。
杨略说帮她拿包，她不要，说黑色吸热，自己怕冷，所以要自己背着。
“没有，你给我发信息说快到了，我才从彩票店出来。”杨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店面，“从左数，第四间，体育彩票，是我家。”
吴简章望过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前用扇子扇风，说道：“我是不是要去跟阿姨打个招呼？”
“不用，我们直接回去学习，我跟她说过了，晚上再到店里吃饭。”
杨略领着吴简章，走过布满杂草的花圃，看她频频驻足张望，便问她：“看上哪朵花了？”
“没有花。”吴简章摇了摇头，“明明是花圃，为什么没有花？”
“以前是有的。厂子爆炸以后，没钱打理这些东西。原来广场中心有个喷泉，水柱能喷老高，但是现在也没有了。”杨略笑了一下，接着说“虽然不喷水，但里面还有水。我以前喝完凉粉，会用装凉粉的塑料碗到喷泉里抓虾。喷泉的铁栏杆之间有缝隙，刚好够小孩的手臂伸进去。”
吴简章随杨略走到喷泉上，低头一看，没有看见她说的铁栏杆与水。
看着吴简章探究的眼神，杨略解释道：“之前有人不小心脚卡在缝隙里，厂里就派人封了水泥。水没了，喷泉也消失了。”
“很失落吗？”吴简章牵住杨略的手，她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在夏天可以说是炙热，但她不想放开。无论多热，都要牵手。
“没有，提起来会有一点怀念。但只要想到过去家里没有厕所，就不会怀念过去了。”杨略松开吴简章的手，看到她鼓起脸颊生气的样子，赶忙解释，“我喝口水，好热。”
吴简章安静地等杨略喝完，把手中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杨略疑惑地歪了歪头，扬了扬自己的矿泉水瓶：“我还有，不用给我。”
“帮我开。”吴简章很自然地说着命令，但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点震惊。
杨略也一样。平时吴简章很少找人帮忙，她比自己还要怕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但凡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了。自己做不了的，干脆就不做。她上次肚子饿的时候去找吴简章，吴简章让她翻翻柜子，她翻出一个布满划痕的龟苓膏罐头。
“为什么这罐龟苓膏的拉环断掉了？”
吴简章急忙夺过杨略手中的罐头，惊慌地说：“不小心拉断的。”
“那为什么罐口有那么多划痕？用小刀划的？没打开？”
“嗯……划了好久，差点划到手，就不想吃了。”
“怎么不叫我帮你开？我最擅长开罐头。以前我爸喜欢网购军工罐头，家里堆满了，我偶尔会偷吃几个。”杨略伸手去拿吴简章手里的龟苓膏，“现在吃不吃？”
吴简章松手：“你想吃就拿去，我不想吃。”
杨略捧着龟苓膏罐头细细端详了一阵，叹了口气：“已经过了保质期……这个罐头到底放了多久？”
不记得了，吴简章不记得什么时候买下，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尝试了多少次，最终没能打开它。她不想再发生这种事，面对杨略的时候，撒娇和添麻烦是能够被对方接受的吧？
杨略迟疑一会儿，接过吴简章手中的水瓶，拧开后递了回去：“慢点喝，小心呛。”
“又不是小孩子……”吴简章一边说，一边喝，不小心呛到了，开始咳嗽。
“你看，我说什么。”杨略无奈地拍着吴简章的后背，“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
吴简章用手背蹭掉嘴边的水渍：“你倚老卖老。”
“不带你这样血口喷人的啊——”杨略本来想挠吴简章痒痒，但是烈日当头，实在是没有心情，再不回到家里，她就要被晒干了。
杨略往前跑了几步，转过身招呼吴简章：“快一点，外面好热。回去我想先洗个澡，全身都是汗，你要不要洗？”
“我也要。”
杨略得到吴简章肯定的回答，对她眨了眨眼，轻声说：“要一起洗吗？”
杨略是个骗子。吴简章拘谨地坐在客厅的藤条沙发上，紧盯着左前方关闭的浅黄色木门，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心跳得厉害。
杨略一回到家，就拉上了所有窗帘。她给吴简章拿了一双白色的拖鞋：“为了你新买的。其实你穿鞋进来都没关系，我家没人在乎，因为没人拖地。但是洗澡的时候要穿拖鞋。”
吴简章背着沉重的背包，俯下身去，想要换鞋，但差点栽倒。杨略的笑声响起，她帮吴简章脱下背包，放到一旁的藤椅上：“不用这么拘束，我家里没人。”
杨略接下来的动作，印证了自己的说法。她在客厅里脱掉浅蓝色的牛仔中裤，尽管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浅米色T恤，但在脱裤子的时候，T恤下摆没能完全盖住，吴简章看到了她的灰色条纹短裤。
“杨略。”吴简章紧张地呼喊着杨略的名字，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
杨略正要脱掉上衣，听见吴简章喊她，便停下动作。
“怎么了？”
“在客厅脱衣服不太好……你去浴室脱吧。”吴简章轻轻推了一下杨略手臂，脸烧了起来。
“窗帘都拉上了，没人会看见的。”杨略说完，看着低头沉默的吴简章，恍然大悟，“忘记了，还有你。”
什么叫还有你——吴简章正要质问杨略，就看见她笑得不怀好意。
“你不是都看过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杨略的手指刮了刮吴简章的鼻梁，“你不脱吗？不是要一起洗澡？”
“你先去。”吴简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杨略塞进浴室，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场景。她坐在客厅等杨略洗澡，她洗完后就轮到自己。
拉开背包拉链，拿出几个真空袋，分别装着短袖、裙子、内衣内裤，还有睡衣。
没有杨略的允许，吴简章不敢擅自进入她的房间。装着衣物的真空袋堆在藤条沙发上，吴简章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放轻松，不要过于紧张。
杨略的家和寻常人家不太一样，太过空荡，没有任何装饰物。一进门，望上几眼，就能数清楚屋内的家具。左边墙角放着掉了漆的白色柜子，两个房间中间摆着一张藤椅，进门右手边是长长的藤条沙发，沙发前有一张木头茶几，茶几对面摆着一个液晶电视，旁边的影碟机落满了灰。
吴简章无事可做，但听着杨略的洗澡声，没办法静下心学习，只好回想刚才看见的东西。
楼道里贴满了白底黑字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的，像千层饼。无论撕掉多少次，都会卷土重来。通下水道，开锁，房屋转让……这些广告无孔不入，吴简章爷爷奶奶住的小区也有类似的，所以她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杨略的家门口光秃秃的，旁边的墙壁因为年代久远而斑驳，白色的墙皮掉落，露出灰扑扑的底子。吴简章对比着邻居家和杨略家，问道：“你家不贴春联吗？”
“不贴，我妈说租的房子不用贴。”杨略拧着钥匙旋了好几圈，嘟囔着，“我妈每次都要反锁门，我们家有什么好偷的？小偷开门看见了只会转身就走。”
吴简章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小偷可能会把液晶电视抱走，它看起来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简章——”杨略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有点闷闷的，“能帮我拿一下浴巾和短裤吗？在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是左边第一间，没锁门，你推门进去，右手边就是衣柜。”
收到指令的吴简章从沙发上弹起，绷紧了身子走向杨略的房间。由于太过紧张，吴简章发现自己行走的时候同手同脚，但好在杨略在浴室里，看不到她的窘态。
尽管知道房间里没人，吴简章还是敲了敲门，说了一句：“打扰了。”
比起空荡的客厅，杨略的房间满满当当。白色的衣柜看起来和客厅的柜子是一套，只不过柜门坏了，一扇柜门比另一扇要矮一些，就这样敞开着。衣柜旁边是暗红色的木制书桌，书桌的柜子上塞满许许多多的书本，吴简章猜想应该都是漫画。
杨略的床上放着两个凉枕，铺着方格凉席，凉席上有一团细格纹的薄被子，床尾有一台蓝白色的电风扇。第一次进入恋人的房间，好奇心让吴简章四处打量，但她很快想起杨略在浴室等她，便收心拉开衣柜。
衣柜里的衣物基本上都是深色系的，吴简章想起覃甜说杨略小小年纪穿得像公园遛鸟的大爷，清一色的黑灰蓝。跟凌乱的床不同，衣服还算叠得比较整齐，吴简章翻找衣服没花太多功夫。
她随手拿了一件黑白条纹的短袖和暗黄色的短裤，再用白色的浴巾把它们卷起来，走到浴室前。
“衣服要放哪里？”
吱呀一声，浴室的门微微打开，里面的热气涌了出来。杨略顶着**的头发，从门缝里伸出沾满水珠的手：“直接给我吧。”
吴简章闻到清新的薄荷香气，猜到杨略用了冰凉的沐浴露。她别过头不看杨略，把浴巾递了过去。
杨略关上门的时候，吴简章松了一口气，随即听见杨略的笑声。
“简章，你知道你给我拿的衣服是什么衣服吗？”
吴简章忐忑不安：“我从你衣柜拿的……拿错了吗？”
“这件黑白条纹的短袖，是我的小学校服。至于这条暗黄色的短裤……是我幼儿园的校服。”杨略的声音里透露着无奈。“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太小了。我自己出去找吧，谢谢你给我带的浴巾。”
吴简章紧张起来：“你没衣服穿……要怎么找？”
杨略拉开了门，一脸奇怪地看着吴简章：“我有浴巾啊，你紧张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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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