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钢琴选修课,裴烨迟到了。
他抱着乐谱冲进音乐楼时,前奏已经响起。任课老师周教授背对门口,灰白的发髻随节奏微微晃动,正在示范德彪西的《月光》。裴烨踮着脚往后排空位溜,却在最后一排看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陆淮远。
他坐得笔直,肩线在深蓝色校服下撑出锋利的弧度,手指虚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着某个复杂的节奏。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将他分割成明暗两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胶片。
裴烨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坐下。
“学长也选修钢琴?”他压低声音问,顺手把乐谱往中间挪了挪。
陆淮远没回答,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褐色,像被晒褪色的旧书页边缘。
周教授突然停下演奏:“后排那位同学,来示范下这段。”
整个教室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裴烨刚要起身,却见周教授的指挥棒指向了——
“穿蓝衬衫的男生。”
陆淮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裴烨看见他左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那个本该装着烟盒的位置。三秒钟的沉默后,陆淮远起身走向三角钢琴,背影僵硬得像在赴刑。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裴烨猛地攥紧了乐谱。
是肖邦的《降B小调夜曲》,但第三小节就出现了明显的失误。陆淮远的手指在琴键上停滞半秒,重新开始时力道变得粗暴,仿佛不是在弹琴而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教室里的空气逐渐凝固。周教授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最后定格在某种复杂的了然。
“可以了。”她在某个乐句中间突然打断,“这位同学,你多久没练琴了?”
陆淮远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
“三年。”他说。
裴烨突然想起钟楼里那架钢琴——校产标签下的序列号显示,它被闲置的时间,正好也是三年。
下课铃响,裴烨在音乐楼拐角堵住了陆淮远。
“学长!”他气喘吁吁地张开手臂拦住去路,“你弹的是Op.9 No.1对吧?那个降B音应该……”
陆淮远猛地停下脚步。他今天没戴眼镜,眼角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
“让开。”
“我可以教你正确的指法!”裴烨不退反进,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琴谱,“我五岁开始学琴,虽然现在主修声乐,但是……”
陆淮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胶带覆盖的伤口处传来轻微刺痛,裴烨倒吸一口冷气。对方立刻松开手,但那种冰冷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陆淮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钟楼的事如果传出去——”
“我不会说!”裴烨打断他,“但学长明明很在乎钢琴,为什么要假装……”
他的话没能说完。陆淮远转身走得太急,校服下摆扫过走廊栏杆,惊飞了栖息在那里的白鸽。扑棱棱的振翅声中,一张泛黄的琴谱从他书本间滑落。
裴烨弯腰捡起。
是《雨滴前奏曲》的手抄谱,边角已经磨损,但在某个小节旁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正是他上次指出弹错的地方。
谱纸背面有一行小字:「比赛日。父亲没来。」
晚自习前,裴烨被叫到了广播站。
林嘉怡把一叠稿件拍在桌上:“校庆专题,采访学生会干部,你负责陆淮远。”
“为什么是我?”裴烨差点被口水呛到。
“因为今早有七个女生来求我换选题。”林嘉怡推了推眼镜,“高三(4)班的徐璐甚至愿意承包广播站半年的卫生。”
裴烨翻看采访提纲,在“理想型”那栏画了个巨大的叉。
“别想了,这题是副校长加的。”林嘉怡幸灾乐祸,“说是展现优等生全面人格。”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他们探头望去,只见操场边围了一圈人。程子航正揪着一个男生的衣领,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美术用具。
“又是他。”林嘉怡叹气,“这次估计要留校察看了。”
裴烨突然放下稿件冲了出去。
他挤进人群时,程子航的拳头已经挥到半空。那个男生——裴烨认出是学生会的纪检干事——正惊恐地闭着眼睛。
“程子航!”裴烨大喊,“你的写生模特跑了!”
拳头硬生生停在离鼻梁三厘米处。程子航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里有一瞬茫然:“什么?”
“我说——”裴烨喘着气举起手机,“我刚约了陆淮远当素描模特,但他现在反悔了。你不是说全校就你能画好他的骨相吗?”
整个操场突然安静。
程子航的表情从暴怒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将信将疑:“……陆淮远会答应当模特?”
“当然不会。”
冷冽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陆淮远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臂弯里抱着纪检登记册。他扫过程子航沾满颜料的手指,目光最后落在裴烨涨红的脸上。
“但如果是校庆宣传需要,”他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可以破例。”
围观人群发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程子航松开那个干事,突然咧嘴笑了:“有意思。明天放学,美术教室。”
人群散去后,陆淮远拽住裴烨的手腕:“你知不知道程子航去年打断过别人鼻梁?”
胶带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裴烨抬头看他:“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干事往美术社颜料里掺胶水?”
陆淮远瞳孔微微收缩。
暮色渐浓,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裴烨轻轻挣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琴谱:“学长,校庆晚会要不要四手联弹?”
风把谱纸吹得哗哗作响,露出背面那行小字。陆淮远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像是看到某个早已埋葬的旧梦重新浮出水面。
“我考虑。”他说。
但裴烨已经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做出了按压和弦的动作——那是钢琴师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