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明德校园弥漫着桂花过熟的甜腻。裴烨攥着被扯断的手绳在石板路上狂奔，身后传来塑料桶砸在地上的闷响。
"娘娘腔别跑啊！"三个体育生的笑声刺得他耳膜发痛。
拐过栽满悬铃木的辅道时，裴烨突然刹住脚步。西侧围墙边矗立着那座被铁链封锁的民国钟楼，锈蚀的锁链此刻竟诡异地垂落在地。他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咬牙推开了覆满爬山虎的橡木门。
黑暗裹着灰尘扑面而来。裴烨在呛咳中摸到螺旋楼梯的扶手，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战栗。他蹑手蹑脚向上攀爬时，一缕阳光突然从瞭望窗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从顶层倾泻而下，每个音符都像在描摹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裴烨鬼使神差地来到顶楼，透过开裂的门缝，看见一架三角钢琴沐浴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晕里。
陆淮远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校服外套随意搭在琴凳旁，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这与裴烨记忆中纪律部长永远扣到第一颗纽扣的形象判若两人。
"谁？"
琴声戛然而止。陆淮远转头时，额发在眉骨投下阴翳，衬得眼神格外锐利。裴烨下意识后退，却撞倒了门边的黄铜花瓶。
"高二七班裴烨。"陆淮远准确报出他的名字，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衣领上，"校规第七章第四条，禁止进入危旧建筑。"
裴烨突然注意到钢琴盖上摊开的校规手册，页码正停在"男生仪表规范"章节。他条件反射地捂住右手腕——那里还留着被扯断的七彩绳结。
"陆学长不也在这里弹..."裴烨突然噤声，他看清了钢琴侧板烫金的"校产"字样。
顶楼陷入诡异的寂静。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惊起一群白鸽掠过彩窗。陆淮远忽然起身，黑色皮带扣撞在琴沿上发出脆响。他比裴烨想象中更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
"伸手。"
裴烨以为要挨训，却见对方从琴凳抽屉取出医用胶带，将他手腕上被指甲划出的血痕利落地贴好。陆淮远的指尖有钢琴键的凉意，虎口处却有长期握笔的薄茧。
"为什么是肖邦？"裴烨脱口而出。
陆淮远正在收拾琴谱的手顿了顿："因为..."
楼下突然传来铁门晃动的声响。两人同时绷紧身体，裴烨发现陆淮远耳后的肌肉线条变得异常清晰。脚步声经过二楼时，有女生笑着说："听说战时这里死过钢琴老师..."
直到声响彻底消失，陆淮远才松开攥紧的琴凳。他低头看表的动作让裴烨注意到那块复古怀表——玻璃表蒙有蛛网般的裂痕。
"今天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裴烨举起三根手指，"不过学长，你琴凳下面藏着的烟盒露出来了。"
陆淮远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近乎微笑的表情让裴烨心脏漏跳半拍。
黄昏的光线开始偏移，陆淮远重新穿上校服外套时，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纪律部长。他锁好钢琴，从秘密抽屉取出一把铜钥匙扔给裴烨："西门出去，监控盲区。"
裴烨接住钥匙时，闻到上面有淡淡的沉香味。他走到楼梯口又折返，从书包里摸出个牛皮纸包："蓝莓曲奇，本来要给广播站学姐的。"
陆淮远看着被强行塞到怀里的纸包，包装角落画着个笑脸。等他再抬头时，只看到裴烨跑下楼时扬起的衣角，后颈处若隐若现的红色胎记像片花瓣。
暮色彻底笼罩钟楼时，陆淮远打开纸包。曲奇烤得有点过火，但蓝莓酱的酸甜恰到好处。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突然发现包装纸内侧写着一行小字："学长弹错了一个降si音哦"。
第二天清晨的纪律检查，裴烨特意把校牌挂得端正。当陆淮远带着值周生经过七班窗前时，他正用缠着胶带的手腕表演转笔绝活。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裴烨眨了下左眼，而陆淮远的目光在他手腕停留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巡视。
午休时裴烨溜进图书馆，在音乐区最顶层找到了那本《肖邦全集》。翻开被翻得最旧的那页时，一张借书卡飘落在地。上面整齐排列着"陆淮远"的签名，最近一次的日期是昨天。
借书卡背面有铅笔涂鸦的雨滴图案，墨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消散。裴烨鬼使神差地掏出荧光笔描摹那些雨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阳光穿透高大的落地窗，将两个影子投在1857年的乐谱扉页上。裴烨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淮远一定看见了——他今天特意换的蔚蓝色手绳，正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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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滴前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