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夏末的风裹着果香,吹得石榴树叶沙沙响,今天是时姝和时藜盼了好久的赶集日。

时书蹲在三轮车头,先给水箱灌满热水,又抄起那根 Z 字形的的手柄,咔嚓一声卡进发动机下方。

他半弓着身子,两手攥紧摇把,胳膊上的青筋绷起来,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旋,“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立刻炸响在院子里。

“时姝,时藜!”时书直起身抹了把汗,朝身旁正看得入迷的孩子问,“谁回家拿两个小马扎来?”

“喳!奴才领旨~”时藜转头就往家跑,一边趴着屁股一边高声喊着,“嘚!驾!驾!吁~吁~”

祁茉早就在三轮车厢里挪出空位,等时藜把小马扎递过来,便挨着摞得老高的竹筐摆好,拍了拍垫子:“快上来,别摔着。”

三轮车慢悠悠驶出村口,车轮碾过土路,颠得车厢里的竹筐轻轻晃。

时藜扒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筐沿,小脑袋从筐缝里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筐挡着风,我跟躲在小城堡里似的!”

时藜指着两个摞在一起比她还高的竹筐,开心地笑着。

话音刚落,时姝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坡喊:“妈妈你看,那边一片红通通的是什么呀?”

时藜也赶紧扭过脸,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绿油油的枝叶间,挂满了玛瑙似的红果子。

“那是樱桃树。”祁茉笑着摸了摸姐妹俩的头。

“妈妈,樱桃我吃过没有?”时藜立刻凑过来,龇着牙吸吮手指头,圆嘟嘟的嘴唇还肿着——前天偷吸串串红的花蜜,被蜜蜂蛰出的香肠嘴,到现在还没消下去,模样活像根圆滚滚的热狗。

“没吃过呢,妈妈没贩过樱桃。”祁茉捏了捏她肿起来的嘴角,眼里带着点心疼。

“那咱家为啥不贩樱桃呀?”时姝也歪着脑袋问,小手揪着妈妈的衣角。

“樱桃太贵啦,咱进不起货。”祁茉叹了口气,又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

“以后肯定能吃得起的!”时藜却突然想起什么,拍着小手喊:“妈妈,那跟橘子长得像的橙子呢?我看集市上有人切着吃,昨天我跟姐姐还学他们,拿小刀切了个橘子,结果汁儿溅了一脸!”

“傻孩子,橘子是扒皮吃的,橙子才用刀切。”祁茉被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软乎乎的,“时藜说得对,等妈妈卖水果挣了大钱,就给你俩贩橙子、贩樱桃,让你们吃个够,好不好?”

“好!”姐妹俩异口同声地喊,声音脆生生的,像两颗砸在石板上的小玻璃珠。

三轮车继续往前开,载着满车的期待,往集市的方向慢悠悠去了,风里飘着姐妹俩叽叽喳喳的笑声,像串在枝头的甜葡萄。

时藜扒着车沿看了会儿路边的野花,突然扭过头,拽了拽祁茉的袖子:“妈妈,我给你唱个歌吧?”

“呦,俺时藜还会唱歌了?”祁茉挑了挑眉,笑着望着时藜。

“昂!就是电视上,《智慧树》里面的,”时藜一扬头,得意地笑了,学着大人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唱了。

绿泡泡绿泡泡绿绿绿

红果果 红果果 红红红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咕咚咚

爬点点爬点点爬爬爬

“妈妈,没有了,下面不会唱了……”时藜吐了吐舌头,虽然只哼了个开头,却也给这个平凡的路程增添了不少愉悦的色彩。

“俺家时藜唱的真好听~呱唧呱唧~”祁茉拍了拍巴掌说,“时姝也来唱一个?让妈妈听听俺大闺女的歌声~”

时姝正歪着头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名,脸瞬间红成了苹果,慌忙扭过头去瞅路边的小花,蚊子似的小声说:“妈妈,我不会唱……”

“怕啥呀,”祁茉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时姝腼腆,柔声鼓励,“你看妹妹多大方,跟着哼几句就成,又没人笑话你。来,跟妹妹一块儿唱~”

“来,时姝,咱俩一块!”时藜脆生生地喊着,也不等时姝回应,就晃着小脑袋重新开了嗓,稚嫩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

时姝打量着妹妹那自豪的脸颊,张了张嘴,又咽了口唾沫,终于鼓足了勇气,跟着她一起,迎着阳光,小声地哼着。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我要上学校,

天天不迟到,

爱学习,爱劳动,

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时姝,还有动画城里面的!这个你肯定会!来,下了一整夜的雨,一二!”

下了一整夜的雨

早起就是好天气

又在昨晚梦见你

我们快乐的游戏

……

想快点告诉你

我用你送的蜡笔

画了幅画特快传递给你

……

一路上,时书听着两个孩子的歌声,心里乐开了花,手握着三轮车也更加有劲了。

到了集市,热闹的气浪一下子涌过来 —— 小商贩们推着板车、开着拖拉机,车斗里堆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是连夜贩来的新鲜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对夫妻凑到时书的摊前,女人先开口问:“老板,这桃子怎么卖啊?”

时书憨憨地笑,比了个手势:“五块钱三斤半。”

夫妻俩对视一眼,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家更划算,就买这家的。

“那来五斤吧!”男人干脆地说。

“你们自己挑,都是好桃,昨晚刚上的货,保准甜!”祁茉连忙扯过几个塑料袋,递到男人手里。

“你帮着拾吧,我也不会挑。”男人把袋子塞回给祁茉。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祁茉手脚麻利地装了几袋桃子,递给一旁的时书。

时书把桃子挂在钩上,从兜里取出金属秤锤,挂在了杆秤另一端。

桃子随着杆秤上下来回晃了晃,直到杆秤平稳不动,他才眯着眼数起秤杆上像雪花似的秤星,笑着说:“来,五斤,不多不少正正好,再送你俩桃子尝尝鲜!”

“行。”男摸了摸裤兜,又抓了抓,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解开上衣,从里面掏出一张崭新的100块,递给了时书。

时书伸手接过来钱,粗糙的手指在凹凸的图文上蹭了又蹭,捻了又捻。他不放心地举着纸币,对着太阳光,照了又照。

直到反复确认,左侧空白的地方确实印有水印,他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祁茉身后背包的夹层里。

自从上次篓子里的钱被盗,祁茉就拿了孩子上学用剩的背包,特意背在身上,夫妻俩每次收钱时,都跟护着宝贝似的格外小心。

“放心,不是□□……” 男人见他这般谨慎,笑着说了句。

“明白,明白!” 时书一边找钱一边摆手,“不过我们做小生意的,被熊着几次是正常的事!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嘛!来,找您九十,拿好喽,好吃再来啊!”

男人接过零钱,拎起桃子掂了掂,才牵着女人的手转身离开。

刚送走顾客,时藜就拽着祁茉的衣角,指着远处的烧烤摊,咽着口水小声说:“妈妈,我想吃那个五毛钱的小饼……”

祁茉揉了揉女儿的头,笑着应道:“行,等妈忙完这阵,就给你和姐姐各买一个哈。”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东边的地平线还留着几缕橘红的霞光,夕阳的光辉包围了处在这个集市中忙碌的人们。

夜色像墨汁似的正在一点点吞噬蔚蓝的天空,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水泥路上。

远处村子炊烟袅袅,不知谁家的米饭糊了锅,焦香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蹿到了饥肠辘辘的小贩鼻尖,勾得的小贩们直咂嘴。

祁茉清点完货摊,除了给家里留的两个大西瓜,一整车的水果竟又卖了个精光。

她把空筐子码好,发动三轮车载着姐妹俩往家走。

车子慢吞吞地行驶在黄土地上,像在坐没电的过山车。

两个孩子疯玩了一天,早没了精神,蜷在桃子筐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黄澄澄的酱汁,风干后结了层硬硬的嘎巴,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三轮车刚拐进村口,满村的喧闹声就撞进耳朵——这声响太热闹,直接把筐里俩孩子的梦给搅醒了。

时姝揉着眼睛从竹筐里爬起来,顺着时藜指的方向望去——村委会门口挂起了那块熟悉的大白布,风一吹还轻轻晃。

村里每月都要放回电影给大伙解闷,这会儿硕大的屏幕悬在半空,底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小孩子们挤在前排,身后是陪着的爹妈,说说笑笑的声音裹着晚风飘过来。

屏幕旁早围满了小商贩,推着简易木车穿梭在人群里,吆喝声夹杂在电影开场的广告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甜掉牙的糖葫芦!”

“刚烤好的羊肉串,滋滋冒油喽!”

“小饼夹香肠,五毛钱一个!”

时藜的目光一下子黏在了角落的爆米花摊前——卖爆米花的老头也凑着热闹来了,跟前摆着老几样家当:一个旧鼓风机、一个铁皮炉子,最显眼的是那只“大炮”似的爆米花锅,旁边还耷拉着条长长的粗布袋子。

老头慢悠悠把大米或是苞米倒进锅里,再把锅架到火炉上,摇着长手柄转起来。

锅随着手柄转得匀匀,里面的粮食咕噜咕噜的滚来滚去,像吃不合适的肚子。

这锅跟着老头走街串巷好些年,外皮被熏得黑黢黢的,透着股老物件的实在劲儿。

老头一边转锅,一边听着锅里的声响、盯着气压表,等估摸着火候到了,就将锅的开口处放入那白色似长龙一般的麻袋里。

接着他摸出根结实的钢管,脚往米花机底座上一踩,腰杆一挺,手上猛地一撬。

“轰隆!”一声响,跟车胎炸了似的,满锅的爆米花“哗啦啦”全蹦进了干瘪的麻袋。

老头那手握米花机,一鼓作气的站姿,宛如拎着机枪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的战士。

锅口白烟袅袅,仙气飘飘。

锅内的热浪干劲十足,冲的麻袋像个粗大的棒槌。

老头早在地上铺了层薄塑料袋,偶尔有爆米花溅到上面,他也不拾掇——这些就留给周围的孩子,谁捡到算谁的。

时藜拉着时姝挤过去,也捡了两把塞进口袋,糯糯的香气在嘴里瞬间散开,两人直到电影放起打仗的镜头,才被祁茉喊着回了家。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被褥上。

时姝脸对着妈妈侧躺着,闭着眼睛还在琢磨上午的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妈妈,我今天不是腰疼吗?”

“小孩子没有腰,你那是岔气了!”祁茉的声音带着困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什么叫岔气?”

“就是有气没顺过来,消化不良,多跑跑就好了。”

时姝“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又问:“那妈妈,我为什么是老大?怎么妹妹不是老大?”

“因为你先出生的啊。”

“为什么我先出生?”她追着问,语气里藏着点不服气。

“剖腹产的时候,医生先从肚子上面把你抱出来的,自然你就是老大了。” 祁茉耐心解释着,指尖划过女儿柔软的头发。

“妈妈,什么叫剖腹产?”时藜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嘴里还残留着爆米花的甜味。

“就是把妈妈的肚子剖开,把你俩抱出来呀。”

“啊?”时姝一下子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盯着妈妈的肚子看,“那妈妈疼不疼?”

“疼啊,怎么不疼?”祁茉笑了笑,“不过看到你俩就不疼了。”

“那为什么妹妹不在上面?”时姝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起姑姑前几天说过冬做的新棉袄先给时藜穿,委屈劲儿又上来了,“要是我在下面,我就是妹妹了,就能穿新棉袄了……”

“要是顺产,说不定你就是妹妹了。”祁茉把她搂进怀里,“姐妹俩要相亲相爱,姐姐让着妹妹,妹妹也要疼姐姐。”

“听见没有?得让着我!”时藜专挑适合自己的字眼,听到“让着”两字。立马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

“可不许欺负你姐姐,你姐老实,你得护着她才对。”祁茉点了点时藜的额头。

时藜的气焰瞬间蔫了,嘟囔着“知道了”。

“都怪那个医生,非要先抱我出来!”时姝叹着气,翻了个身,“当老大一点都不好,什么都要让。”

“诶?要不咱俩换换?”时藜突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坏笑,“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妹妹?”

“才不要!”时姝立马拒绝,气鼓鼓地说,“你当姐姐肯定又要换我的新衣裳,你那衣裳到时候穿的全是泥点子,我的还是新的呢!”

“我还不想当姐姐呢!”时藜得意地笑起来,往嘴里塞了颗爆米花,嘎嘣作响,“当姐姐还得把好吃的让给你!还不能耍无赖!”

时藜嘎嘣咯嘣嚼着从老爷爷摊上捡来的爆米花,想象着电视里出现的沙漠之甍,尤其是里面巨人一样大的装在南瓜里的七彩冰淇淋。

她咂着嘴,仿佛那甜味已经漫到了舌尖。

“嘘——时藜不许吃了,小心大黑牙来找你!”祁茉赶紧按住她们,“再说,爸爸睡得正沉,别吵着他,明天还得早起去上货呢!”

时藜瞥了眼炕那头的时书,小声笑出了声:“爸爸睡得那么死,打呼噜像猪一样,哼哼的,谁能把他吵醒了?”

时藜话音刚落,就被祁茉轻轻捏了下脸蛋,姐妹俩捂着嘴,在月光里偷偷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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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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