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身侧楚倾那张脸开始发黑,云澈怕他一个不高兴引个雷来,急忙道:“可否行个方便?我们今日必须要出城。”
“不可能!”那士兵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目光不善地扫视二人:“规矩在那摆着呢!岂能说破就破?来人,轰走轰走!”
楚倾冷笑一声,已然伸手拉住云澈的马绳,看样子是想要硬闯。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地从旁侧传来:“尔等放肆!”
云澈微微侧首,看见沈渊亭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几乎是勒马停驻的瞬间便翻身跃下,跨至面前抱拳深深一揖,道:“殿下,您为何在此?”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我出来溜达溜达。”
“殿、殿下……?”士兵的脸色倒是倏地由白转青,忙对沈渊亭颤巍巍道:“沈将军…卑职…卑职不知…”
“快停轿。”
一顶青呢小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露出张约莫五十余岁的面容,对着云澈颔首道:“老朽沈煜,见过二殿下。”
微微打量一番,赞叹道:“虽是初次见面,但也曾听渊亭多次提及过您,却没成想殿下比老朽想的更加神清骨秀,濯柳清风。”
“沈宗主?”早朝时刚收到墨规剑,云澈倒是不惊讶:“不在宫中多呆几日,这么快就急着回去爬天阶?昆仑山风凛冽,您身子骨当真吃得消?”
“咳……”昆仑宗宗主沈煜尴尬地笑了笑,“宗中事务冗杂,帝辰剑既已奉至,老朽便不敢再多耽搁。”
云澈点了下头,敬佩地道:“辛苦沈宗主千里奔波,这一来一回登山涉水的,倒也强身健体。”
“皆为分内事,不敢言辛苦。”沈煜礼貌地笑了笑,旋即对着沈渊亭呵斥道:“渊亭,你身为殿下贴身侍卫,职责所在便是护持周全!方才竟令殿下受此等琐事滋扰,是为失职!还不向殿下请罪领罚?”
“哎——”云澈竖起一只手打断:“沈宗主,他若是作为沈家子或昆仑宗弟子,言行有失举止不当,您自然想怎么管教便怎么管教。但他作为本王的侍卫,职责方面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沈煜愣了一下,应道:“殿下所言有理,是老朽僭越。”
云澈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送沈宗主了。”
“愿殿下一路平安,早日寻得仙迹。”沈煜拱手施礼,转而对沈渊亭道:“你也不必送了。”
语毕,示意身侧侍童放下轿帘。
沈渊亭毕恭毕敬地道:“好的,父亲。”
青呢小轿很快消失在身前四合的夜幕中,身后城中的人语喧嚣声也愈来愈淡,官道笔直向前,远处是雄山的暗影,两侧是深秋萧疏的田野。
就着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和草秸气息,云澈假装不经意地咳了两声,道:“哎这土腥味儿可真难闻!”
旁侧二人均不接话,搞得他很尴尬,直言道:“为何没人理我??”
“此间已然出了国都,周围皆是荒野。”沈渊亭在前开道,回身询问:“殿下是要溜达至何处?”
云澈一摆手,故作姿态,“既然都出来了,不如直接去仙人谷如何?”
“殿下欲往,自无不可。”沈渊亭越过云澈的肩头,望向楚倾,“但在此之前,是否该告知属下,这位究竟是何人?前些时日入了幽州大牢,今日却出现在此?”
云澈眨了眨眼,答得飞快,“我抱着猫,楚倾恰好来找猫。然后他说顺路,就同行了。”
沈渊亭哦了一声:“殿下是在宫中,遇到了这位‘恰好’来找猫的?况且没记错的话,前几日伤了您的貌似也是他。”
“不是啊,在宫外遇到的。”云澈眼珠子一转,“他是我故人!有点小误会,我将人放出来的!”
“守卫皆在,殿下出宫为何无一人来报?殿下难道……未走宫门?”
“走了啊,我不是交给你其他重要的任务了吗?所以让他们别告诉你。”
楚倾的声音却在这时平平地插了进来,“他去哪与你何干?”
沈渊亭倏然侧目,视线如冷电般射向楚倾,声音充满警惕:“我乃殿下亲卫沈渊亭,自幼护卫左右,职责所在不容有失。阁下身份不明形迹莫测,此刻近前究竟意欲何为?!”
说着,寒剑已然出鞘半寸。
楚倾并未退避,淡淡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肩头一条白色的猫尾晃来晃去。
“到此为止,”云澈不耐烦地呵斥,猛地一夹马腹,硬生生挤进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本尊想去哪就去哪,你们要跟就跟着,废话少说!”
沈渊亭低头看向他座下的马匹,道:“殿下既决定出行,侍从竟未准备宫中御马?也未见宫轿……”
云澈扯了扯嘴角,还没想好怎么编,沈渊亭便已下了结论:“您果然是偷跑出来的。”
“……”
“何时出了个马匹限行的规矩?我这马的马蹄明明是棕色!”
“妖灵未尽,战乱又起,不少流民涌进金陵国,而各州县有权有势的人便往国度迁移。”沈渊亭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也未戳破,耐心解释道:“城门内外车马杂沓,常有拥堵惊扰之患,屡生事端。朝中有人据此谏言,称需以非常方法疏导,这按马匹毛色分日限行的规矩,便是那时定下的。初时只试行了内外城几处紧要通道,后因确有缓解的效果,开始逐渐推行至各门。”
“哦。”云澈无所谓耸耸肩,郑重其事地道:“此次之行对我格外重要,你们两个最好不要添乱!”
复行数十里,沈渊亭放缓速度,自怀中取出金陵国疆域图,于马背上凝神比对,沉声道:“殿下,要经过的这村子小到连图中都未曾标注。
云澈道:“小村庄?想来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客栈都难寻。不如再往前赶一赶,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沈渊亭指尖沿着地图上一条细微的路径向前划去,“前面几十里都是荒山,穿过这片山地才可到下一个州县。”
“那算了,不如就近歇息一晚,明日……”
正说话间,云澈胯/下的白马发出声不安的嘶鸣,前蹄焦躁地在地上踏得“咯噔”作响,马蹄下传来一声咒骂:“哎呦!哪个、个、个不长…眼的?!”
楚倾急忙上前勒住马绳,结果一个身影“噌”地从地上冒了出来,白马收到二次惊吓,险些尥蹶子。
“他……娘的!”那人站都站不稳,在路上摇晃着,伸出拳头在胸口挥舞,“撒、撒酒疯是吧?刚、刚才……骰子可是你摇的!别想赖老子的账……”
云澈登时闻到股浓浓的酒气,熏的他用手扇了扇,“这是喝了多少!”
沈渊亭蹙着剑眉,抬腿踢了那人一脚,“醒醒!”
醉鬼一个踉跄,却没有倒下去,顽强地稳住了身形。半眯着眼打量三人,语气十分不满:“他奶…奶的,赖…赖账还想打人…是不?站那么高做什么,以为本、本大爷害怕?让你们见…识见识你大爷我的实力!”
说着开始撸胳膊挽袖子,感觉像是要当场来一套醉拳给他们见识见识。
沈渊亭转身欲征得意见,云澈已然利落地翻身下马,行至醉鬼身侧一个手刀砍向他后脖颈子!
“噗通”!
那醉汉两眼上翻,犹如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云澈:“吵死个人!”
沈渊亭:“……”
楚倾:“……”
云澈问道:“是拴根绳吊在马后,还是扔马背上带进村里去?”
随即自己又反应过来,“不对啊!醉成这熊样怎么知道他住哪?”
他凑到楚倾马旁,拽着他的衣袂悄悄地问:“能用雷劈醒不?”
楚倾手中盘着三颗乌黑的珠子,轻轻勾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答道:“可以。就是不确定醒后是五分熟还是八分熟。”
“……”云澈道:“那算了。”
环视四周,发现离着不远处有处荷塘,沿着池边栽着一排柳树,他对沈渊亭指挥道:“拖那边去。”
云澈在前面牵着两匹马,沈渊亭提着醉鬼的一只脚,在土道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拖行至池塘边。
云澈腿一屈臂一环,蹲起之间,已将那醉鬼固定在嘎吱窝,稍微掂下重量,就要往最高的那棵树上爬。
楚倾一把推开正要上前的沈渊亭,将醉鬼从云澈怀中接走,顺便取下他腰间的墨规剑,道:“交给我。”
楚倾身形灵巧至极,三两下便跃至一根巨大的分叉枝干处。先将男子的腰部精准地卡在两叉之间,后将其双腿用力固定在主干上,使其头朝下、脚朝上地倒悬在空中。
做完这一切,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墨规剑,毫不留情地砸在醉鬼的后背上,只听“啪”地重响,声音脆的连树下的云澈都不由得疼了一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划破黄昏的寂静。
那醉鬼艰难地半睁开眼,双手手臂无力的在身体两侧下垂。带着疑惑和茫然,望向自己的指尖。
“啊————————!!!”
一声更激烈的惨叫倏然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声浪之强,竟惊得池塘中几尾游鱼都跃出了水面。
紧接着,“呕…哇…”的呕吐声袭来,倒悬的姿势让这呕吐变得极其简单且难以停止,吐者难受闻者更难受。一时间,酸臭的气味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翻江倒海之声,迅速弥漫开来。
楚倾跳下树干,从怀中取出一手帕,疾步闪身来到云澈身前,轻巧而迅速地覆在他口鼻之上,没好气道:“拿好。”
说完又抬起双手,用那青衣袖缓缓笼住他的双耳。
云澈先是一愣,拧着眉头想要拒绝。但味道已然袭来,顾不上呵斥便顺手接过。四目相对,那双潭绿色的眸子异常清亮,令他有些恍惚。
旁边的沈渊亭是再也撑不住,极为罕见地骂了句粗口,扭头便扑进旁边的树丛里,跟着剧烈地呕吐起来,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似的。他扶着树干的手指节入木三分,微微发抖,感觉恨不得要倒拔垂杨柳将树上那人砸死。
半柱香后,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咆哮:
“我怎么在这!!!我怎么下去———!”
那人双手在空中不住的扑腾,双腿则颤颤巍巍地死死箍着粗枝。
楚倾三两跳回到树上,抱臂倚着树干,好整以暇道:“不想掉进自己吐的污秽物里,就别扑腾了。”
“行行!”那人瞬间老实,不再乱动,任由双手自然垂落。
楚倾这才上前,单手扣住醉汉后背的衣服,将他的上半身拉回到树枝上,翻转成脸面朝上时看清此人的面容,不由得皱紧眉头。于是,“撕拉”一声,闪电般地在他的粗布衣上撕下一大块布。
“唉?”那人怒目圆睁,看着楚倾手中的半截衣角,“光天化日怎么还撕人衣服?”
楚倾没有理他,身形一晃来到池塘边,将撕下的那节衣料浸入到水中,再返回时,衣料已然变成了湿抹布。他随手递到醉鬼面前,“擦干净。”
那人连忙接过湿漉漉的布衣擦擦嘴角,忙不迭地道:“哦哦,谢谢谢谢。”
一番擦拭后,脸是干净了,可那件本就破烂的衣服此时更是从侧腰到后腰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漏出里面干柴的肋骨。
楚倾从袖口中掏出些碎银放给他手里,“拿着。”
没等回话,拽着衣领将醉鬼带回到地面。
那人还没来得及尖叫,脚便沾了地,心有余悸地叹口气。抬头时愣了片刻,转瞬间变出来个谄媚的笑脸,急忙礼貌致谢:“多谢各位帮忙,多谢贵人!我或许是喝太多,自己爬树上睡觉去了。”
云澈毫不客气地发出嗤笑。
沈渊亭则是无语地望着那醉鬼:“我们正要去前面村里,不知道你住在何处?要是顺路,就将你带过去。”
“好啊好啊!”那人连连鞠躬,“我叫朱温,就住前面村。不过我们村小的很,连个客栈都没有。看各位穿着华丽,要是不嫌弃,我家中有一妻,做饭尚可。隔壁张氏去年发达就搬走了,他那屋子收拾收拾让您几位歇脚正合适…”
“先进村看看吧。”沈渊亭瞧一眼云澈,“住在别人家中……毕竟添麻烦。”
“得嘞得嘞!”朱温满脸陪着笑,点头哈腰地就准备去拉白马的缰绳,忽地想起什么,又回身道:“各位贵人等我下。”
随即跑到树丛中寻找,片刻后从方才醉酒的地方寻出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纸包来,讪讪笑道:“手气好赚了些银两。特地买来我家娘子爱吃的红豆糕…幸好没丢嘿嘿…那店排好长的队呢……”
朱温头前带路,众人将整个村庄绕了一圈。
云澈不禁感慨,当真不愧是疆域图都懒得写名的村庄,才花去不到三刻钟。
他坐在马上,盯着那块写着“富豪村”三个大字的破旧牌匾,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