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房的门竟然打开着!外面走廊的烛光在风的吹拂下,一晃一晃地摆动着,晃动出隐晦不明的阴影。
郑和!
她顾不得害怕,迅速从床上下来跑到隔壁,对着隔壁那扇门就"砰砰砰"的用力敲门。
很快,负责值夜的宋勤睡眼朦胧地打开了门,迷迷糊糊地说道,"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干嘛呢?"
万瑛里赶紧走了进去,她只觉得自己在外面多待一会儿,都有被不知什么怪物抓走的危险。
她赶紧先去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郑和,见他安然无恙后,才惊魂未定地说出了刚刚的事情。当然,她没有把梦境告诉宋勤,这是她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宋勤的睡意猛然清醒了,他知道万瑛里不会说慌,更不会三更半夜地闯进来开这样的玩笑。
那么,事情就严重了。虽说他在这房间里面睡着了,可是以他们这些应天府的老差,哪怕是睡着了,要是有人开门发出丁点声音,他们也应该警觉。可自己睡得像死猪一样,愣是一点也没有发觉。
"去,看看你的门。"
万瑛里明白,他是要去看看那门是怎样被弄开的。两人来到万瑛里的舱房门口处,宋勤俯下身子在锁上研究了好一会,他挺起身来摇了摇头。
"这门锁没有被损坏,可奇怪的是,你在里面锁了门,外面的人怎么能开的了呢?"宋勤一脸疑惑,陷入了沉思。
"啊,我忘记说了,"万瑛里一拍额头,"我平日睡觉很少在里面用锁锁着,一般都是把木闩扣着。"
"哦……"宋勤深深舒了口气,"如果只是木闩扣着,那么对方在外面可以用工具慢慢进行拖动。只是,要这么做的话,需要的时间不短,而且肯定会发出声音。"
他边说着边抬头把屋子都扫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通风口处,通风口不大,约一尺长短。
他估量了一下判断道:"就这样的尺寸,不太可能有人能从里面爬动。"
可万瑛里顿时联想到了一些以前听说过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一种功夫叫做缩骨功,可以把一个人从平常的体积缩到约摸之前的三分之一左右。"
宋勤马上说道:"我上去看看。"
他说的上去看看,不是钻进通风口里面看看,而是拿张椅子,他站上去把通风口的盖子拿开,探头进去里面看看。
他点燃了火折子,在上面看了一下马上下来。只见他屏住呼吸,在自己的鼻子前面用手摆动了好一会,像是闻到了什么很难闻的味道。过了半晌,才开口说道:"里面一股老鼠屎的味道,我看到了一串老鼠的脚印,总不可能是老鼠爬到下面去开门吧。"
万瑛里想了想问道:"船上怎么会有老鼠呢?我们不是带了猫吗?"
宋勤抚额笑了笑,"这船那么大,虽然船上带着几只猫,但肯定还有些注意不到的地方。船上有那么几只老鼠,也是正常的。"
"哦,好。"
万瑛里虽然还不甘心,可宋勤都帮她检查过了,的确找不到什么痕迹有人从里面开门。
可是这样才更恐怖,那门到底是怎么打开的呢?
宋勤想到了一个理由,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你今天睡觉前,忘了把木闩扣上?"
"不可能啊,我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把门扣上的。"万瑛里嘟囔着,"这是我的习惯,没有扣上,我根本就睡得不踏实。"
"那不就是了,"宋勤认为是说到了点子上,"你有这么一个习惯和印象,习惯性的以为自己扣上了,实际是没有扣上的,那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万瑛里不甘心,却找不到其它理由了。
"想必是这样,那我回去睡觉了,你也好好休息。"宋勤非常认同自己刚刚的假设,张嘴打了个呵欠,回去睡觉了。
可经历了刚刚的事情,万瑛里怎么可能还睡得着,现在让她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面她都觉得害怕。
"那我也跟你过去那个房间,你不用管我,我坐在那里看看书就行。"
"唉,"宋勤觉得她一个小姑娘这样怪可怜的,安慰道:"你别害怕,不要自己吓自己。要不我睡地上,你睡到床上吧。"
"不用,"万瑛里连忙摆手:"我被这么一吓很难再睡着了,倒不如拿着精神劲去看看书好了。"
宋勤没有坚持,点点头道:"那行,反正你要是觉得困的,等明天太阳起来了再睡。"
就这样,万瑛里坐在那房间里面,她想看书熬过了这半夜,可哪里看得下去。最后,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又做了一个梦。
以前她有个朋友,是位漢服博主。她就是梦到与这位朋友一起去参加汉服节,街上是琳琅满目的各种朝代的服装展示。
秦汉深衣为主,佩绶严谨。魏晋宽衣博带,飘逸洒脱。隋唐开放华美,色彩浓艳。宋朝简洁素雅,色调清淡。明朝端庄规整,威仪堂堂。
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好看和不好看。记得小时候大人不在的时候,她会把被单披在自己的身上,想象自己穿着秦汉的宽袍广袖。但从来不会想象自己会穿着一身格格服。因为满清尸字襟马蹄袖,袖子通常只及手腕显得捉襟见肘,完全没有那种飘飘欲仙的效果。
当时她随意问了句,"为什么清跟以前的那些朝代的服装差别那么大?"
朋友看了她半晌,很不满意地说道:"满清并非漢族,是从外来的游猎民族。进关后对全国人民拖行剃发剔服的政策,“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违者可处死"。因为这件事情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万瑛里茫然地摇了摇头。
"江南一些地区爆发激烈抗争,清军进行了残酷镇压,所以有了“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嘉定三屠”指的是清军三次对城中平民进行大屠杀,死者十万。江阴百姓为了抵制清朝剃发令,全城绝大多数人殉难。????"
朋友说完了这些,双目已含泪。
朋友又道:"你肯定以为今天这些汉服活动很正常。可你不知道的是,在二十年前,有一个女孩穿着汉服逛街,被人指为和服,强迫她去厕所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再把她的衣服都烧了。"
她顿了顿,神情激愤,"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居心叵测的,又有多少是被蛊惑的,谁知道啊?"
万瑛里听后沉默了,一个占全国人口90%以上的主体民族,在穿自己的民族服装时竟然会经历这些?
也是,在以前的春晚,只有漢族小朋友穿着T恤,居然没人觉得奇怪,包括她自己,想想就荒谬。
当有些事情了解后,看事情的角度就会产生变化。小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那些反清复明的人们总是被描绘得愚昧无知。哪怕是在今天,网上有些人提起太平军,会说洪秀全底下的女兵都是他的妾室。
这是不是污名化?
污名化人民英雄。
**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基座上有金田起义的浮雕,全国好几个地方有太平天国英雄纪念馆。这就证明了,新中国的成立,有他们的贡献!
万瑛里站在那,感到羞愧。
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因为忙学业忙实习,从来不关心也不知道这些。偶尔听朋友聊了个开头,自己便打个哈哈过去,因为没兴趣;偶尔看电视剧或者在网上看到些片面之词,自己也曾取笑过他们。
……
这个梦,哪怕是梦,也使得她泪流满面。
直到有人把她的身体推了好几下,她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抬眼一看,一个高廋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烛灯,看不清楚模样。
"啊……你是……"她迷茫地问道。
对方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是杨荣呀。"
"啊!"
万瑛里这才完全醒了过来,她一下子把身子坐直了,顺便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这么趴着睡觉,很容易流口水。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早了,已经快午时了。"
杨荣边说着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郑和的脸色,他叹了口气道:"要是再这样下去,他恐怕熬不了多久。"
已经三天了,郑和躺在床上,每天只能咽下少许液体。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少年的鲜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因为摄入的水分太少,他的唇已经干裂起皮,面色灰黄如纸,气息微弱。
偶尔他会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床板的顶部,也是眼神涣散,整个人没有丁点活气,仿佛魂已经不在了。
杨荣这么一说,万瑛里的双眸不受控制地浸满了泪水。前两天,她还可以不断地安慰自己,可如今看着郑和的生命一天天的消逝,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自从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几乎天天陪伴在自己身边,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她甚至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坚持要和他上这条船,他是不是就能够平平安安过下去了?一个这么健康活泼的人,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原因倒下了,是不是因为自己把他拉出了他既定的命运?
一时间,她既后悔又心痛,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痛哭了起来。
杨荣拍了拍她因为哭泣而耸动着的肩膀,安慰道:"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讨论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觉得可能跟郑和如今的状况有关系。"
万瑛里松开了手,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可是想到什么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