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宫中急澜

宫门深深,朱墙高耸。

谢凛被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越往里走,气氛越发肃穆沉寂。引路的内侍脚步匆匆,一言不发,只有靴底与光洁地砖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回荡在长长的宫道上。

皇帝的召见地点并非寻常的乾元殿或御书房,而是设在较为僻静的养心殿东暖阁。这里通常是皇帝召见心腹重臣、商议机密要事之处。

谢凛强忍着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灼痛和阵阵眩晕,竭力维持着步履的平稳。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但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沉静,丝毫不见病容。

东暖阁内,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味弥漫。皇帝谢琮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搭着明黄云锦薄被,脸色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虽才年过五旬,却已透出沉沉暮气。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落在炕几上一份摊开的奏折上,神色莫测。

谢凛跪下行礼:“臣谢凛,参见陛下。”

皇帝抬起头,目光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有些喑哑:“起来吧。赐座。”

有内侍搬来绣墩。谢凛谢恩,勉强坐稳,喉间一阵痒意翻涌,被他强行压下。

“你的病,可好些了?”皇帝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大碍。”谢凛垂眸答道。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将那串佛珠放在炕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无大碍?朕看你脸色差得很。北城兵马司的差事,可还顺手?”

“托陛下洪福,诸事皆在梳理之中。”谢凛谨慎回答。

“梳理?”皇帝声音微沉,“朕要的不是梳理,是结果!沈家勾结三皇子,私采‘墨髓’,炼制禁药,证据确凿。可这三皇子,至今还在王府里‘养病’!朝中替他说话的人,倒是不少。”

谢凛心中了然。皇帝这是嫌进展太慢,或者……遇到了阻力,心中不满了。

“陛下,沈家父子虽已下狱,但许多关键证据和证人,或死或藏,需要时间追查。三皇子身份特殊,若无铁证,贸然行事,恐生大变。”谢凛斟酌着词句。

“铁证?”皇帝冷笑一声,从炕几上拿起另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谢凛面前,“你看看这个。”

谢凛拿起册子,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一份誊抄的密账,记录了近三年来,通过沈家及几个隐秘渠道,流入三皇子府及关联官员府邸的巨额银钱、珍玩,甚至……还有一些批注,提及了用“墨髓”炼制的“仙丹”进献的详细记录,其中几次,赫然指向了宫中的郑贵妃!

“这是……”谢凛抬头看向皇帝。

“这是昨夜,有人偷偷塞进都察院左都御史门缝里的。”皇帝眼神冰冷,“你觉得,是谁送来的?”

栽赃?还是……真正的“自己人”反水?谢凛脑中飞快转动。这份密账若为真,分量极重,几乎能坐实三皇子结党营私、戕害君父(进献有毒丹药)的重罪。但若为假,便是针对三皇子乃至郑贵妃的构陷,背后之人所图更大。

“臣不敢妄断。需核查账目细节,追查来源。”谢凛道。

“朕已命暗卫去查了。”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无论真假,这东西出现,就说明有人……等不及了。要么是老三的仇敌要落井下石,要么……是老三自己内部出了乱子,有人想撇清关系,甚至取而代之。”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谢凛:“谢凛,朕给你的北城兵马司,不止是让你查沈家的。京中风云涌动,朕需要一把快刀,斩断那些伸得太长的手,稳住这京都的局势。你可明白?”

谢凛心头一震。皇帝这是明示他,可以利用北城兵马司的兵权,对三皇子一系的势力进行清洗和压制!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大的凶险。他将彻底站到三皇子和郑贵妃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

“臣……明白。”谢凛沉声应道。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皇帝既然选中了他这把刀,就不会允许他退缩。

“明白就好。”皇帝语气稍缓,“你的身体,朕知道。太医院会全力为你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朕还指望你多撑些时日,替朕把这潭水,好好澄一澄。”

“谢陛下隆恩。”谢凛叩首。皇帝的“体恤”背后,是更深的利用和掌控。太医院的诊治?焉知不是另一种监控?

“对了,”皇帝似乎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道,“朕听闻,永昌侯府的老夫人,也病了很久了?你夫人沈氏,倒是孝顺,里外操持,很是不易。”

谢凛心中一凛,皇帝突然提起沈清辞和老夫人,绝非闲谈。“家母沉疴,内子勉力支撑,不敢言辛苦。”

“嗯。”皇帝点点头,“沈氏虽出身沈家,但如今沈家倒行逆施,她倒是深明大义,与你同心。不错。郑贵妃前几日还跟朕说,体恤你府上艰难,特意派了个医女过去帮手。可还合用?”

原来在这里等着!皇帝果然知道郑贵妃派云筝入府之事,甚至可能是默许的!这是在敲打他,宫中对他府里的动静了如指掌。

“贵妃娘娘仁德,所派医女云筝,医术精湛,昨夜臣突发急症,多亏她施救。”谢凛如实道,同时心中更加警惕。皇帝提起云筝,是提醒,还是暗示云筝另有身份?

“有用就好。”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办事,也……好生将养。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谢凛再次行礼,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强撑着,一步步退出东暖阁。

直到走出养心殿范围,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谢凛才觉得肺里的灼痛稍缓,但冷汗已湿透重衣。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恩威并施,将他牢牢绑在了这场皇权斗争的战车上,没有退路。

他必须尽快将今日觐见的信息传递给沈清辞,并做出应对。皇帝给的那份密账,是利器,也是催命符。

谢安早已在宫门外焦急等候,见谢凛出来,连忙上前搀扶:“爷,您怎么样?”

“回府。”谢凛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

然而,就在他们的马车即将驶离宫门广场时,另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疾驰而来,堪堪拦在前方。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带着倨傲之色的中年太监面孔。

“谢侯爷留步!”那太监尖着嗓子道,“贵妃娘娘听闻侯爷入宫,特命咱家在此等候,请侯爷移步凝晖宫一叙。”

凝晖宫,郑贵妃的寝宫!

谢凛心中一沉。刚出养心殿,贵妃的人就拦路,这是巧合,还是皇帝与贵妃之间某种默契的试探?

“多谢贵妃娘娘盛情。”谢凛靠在车壁上,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定,“只是臣急症未愈,形容狼狈,恐污了娘娘凤目。且陛下刚吩咐了紧急差事,臣需即刻回府部署,改日再向娘娘请罪。”

那太监脸色一沉:“侯爷,贵妃娘娘亲自相邀,乃是莫大恩典。侯爷这般推拒,恐怕不妥吧?”话语间已带上了威胁之意。

谢凛咳嗽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依旧平稳:“公公所言极是。只是臣实在病体难支,若在娘娘宫中失仪,更是罪过。陛下的差事耽搁不得,还请公公体谅,如实回禀娘娘。”他搬出了皇帝,语气不容置疑。

那太监盯着谢凛看了片刻,见他脸色确实极差,不似作伪,又忌惮皇帝刚召见过他,最终冷哼一声:“既如此,咱家便如实回禀娘娘。侯爷,好自为之!”说罢,放下车帘,令车夫驾车离去。

谢凛松了口气,对谢安道:“快走!”

马车疾驰回府。一路上,谢凛闭目调息,心中思绪翻腾。皇帝的态度,贵妃的拦路,都预示着接下来的风暴将更加猛烈。而侯府内,老夫人又突发急症……

他必须尽快和沈清辞商议对策。

回到侯府,谢凛几乎是强撑着走进听竹苑。沈清辞早已焦急等待,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湿腻。

“侯爷!”沈清辞心疼又担忧,“宫里……”

“进去说。”谢凛打断她,示意屏退左右。

内室之中,谢凛将宫中见闻,皇帝赐下的密账副本(他默记了关键部分),以及郑贵妃拦路之事,简略告知沈清辞。同时,也得知了老夫人突发急症的经过。

“又是下毒!”谢凛眼中寒芒爆射,拳头攥紧,骨节发白,“欺人太甚!”

“侯爷息怒,你身体要紧。”沈清辞按住他的手,“当务之急,是应对宫中和府内的双重危机。皇帝让你做刀,清洗三皇子势力,这是将你架在火上烤。而府中内鬼,我们必须尽快揪出来,否则防不胜防。”

谢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道:“皇帝的密账,无论真假,都是我们对付三皇子的利器。我会让谢安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核实其中几条关键线索,若为真,便可顺藤摸瓜,打击其羽翼。同时,北城兵马司也要动起来,明面上加强京中巡查,尤其是三皇子及其党羽经常出入的场所,施加压力。”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府里的事,我恐怕无暇顾及太多。内鬼排查,老夫人和我的安危,就全靠你了。云筝……你如何看?”

沈清辞将云筝今日在静福堂的表现,以及她私下透露的关于“醉梦引”和郑家的信息说了出来。“她所言与我们掌握的线索有契合之处,且她今日确实救了母亲。但我仍不敢全然信任。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她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试探郑贵妃那边的反应,同时……也看看她到底站在哪边。”

“可行。”谢凛点头,“但要万分小心。至于那个内鬼……”他眼中杀意凛然,“既然他喜欢下毒,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下毒的机会,设个局,引他出来!”

沈清辞心领神会:“侯爷的意思是……”

“我‘病重’,老夫人‘病危’,不就是最好的诱饵吗?”谢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外,可以放出消息,说我宫中回来病情加重,昏迷不醒。老夫人那边,也做出濒死之态。内鬼若真想置我们于死地,得知我们失去反抗能力,或许会再次出手,或者……与外界联络。”

“风险太大!”沈清辞立刻反对,“你和母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这是最快的方法。”谢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同样没有温度,“清辞,我们没有时间了。皇帝在催,敌人在逼。不尽快除掉内鬼,肃清府内,我们永远无法安心应对外面的风雨。放心,我会安排谢安带最精锐的护卫,潜伏在听竹苑和静福堂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你和云筝,只需配合演戏,稳住病情表象即可。”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决绝的光芒,知道劝阻无用。他是在用自己和母亲的安危做赌注,赌一个彻底清除内患的机会。

“……好。”她最终艰难点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刻停止计划,保重自身为首要。”

“我答应你。”谢凛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一丝柔和,“为了你,为了母亲,为了谢家,我也不能死。”

计划就此定下。

当日,永昌侯府再次紧闭门户,府内气氛凝重。有消息隐约传出,侯爷谢凛从宫中回来后呕血不止,已陷入昏迷。老夫人宋氏急症反复,药石罔效,眼看就不行了。府中乱作一团,夫人沈清辞强撑病体(对外宣称也染了风寒)主持大局,焦头烂额。

云筝被沈清辞“恳求”留下,全力救治侯爷和老夫人,几乎是住在了听竹苑和静福堂之间。

夜色再次降临,侯府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在风中摇曳,更添凄惶。

听竹苑内室,谢凛躺在床上,闭目假寐,呼吸微弱,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灰败。沈清辞坐在床边,手中做着针线,却心不在焉,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碧玉和另一个绝对可靠的丫鬟守在门外。暗处,谢安带着几名好手,早已潜伏就位。

静福堂那边,老夫人依旧昏迷,但情况被云筝用针药暂时稳住,表象却是气息奄奄。秋穗和吴娘子亲自守着,同样有护卫暗中监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忽然,听竹苑外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猫叫,随即又响起几声夜枭的啼鸣——这是谢安约定的暗号,表示有可疑人物靠近!

沈清辞手中针线一顿,心脏猛地提起。她看向床上的谢凛,谢凛的眼皮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来了!

片刻后,外间传来碧玉刻意压低却带着惊慌的声音:“谁?啊……是陈医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陈医官?沈清辞心头一跳。果然是他吗?

“碧玉姑娘,老夫听说侯爷病情反复,实在放心不下,特来再请一次脉。”陈医官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苍老和一丝急切。

“可是……侯爷刚服了药睡下,夫人吩咐不许打扰。”碧玉阻拦。

“事关侯爷安危,老夫必须看一眼才放心!若是延误了病情,你担待得起吗?”陈医官的语气强硬起来。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辞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陈医官?何事喧哗?”

陈医官见到沈清辞,连忙躬身:“夫人,老夫担忧侯爷,特来请脉。”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陈医官请进吧。侯爷一直未醒,我也甚是担心。”

陈医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快步走进内室。他走到床边,先观察了一下谢凛的脸色和呼吸,然后伸出手指,搭向谢凛的腕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谢凛手腕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昏迷”的谢凛猛地睁开眼,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陈医官的手腕!同时,潜伏在暗处的谢安等人瞬间现身,刀剑出鞘,将陈医官团团围住!

陈医官大惊失色,想要挣扎,却发现谢凛的手劲大得惊人,哪里像是垂死之人?

“侯爷!您……您这是何意?”陈医官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谢凛坐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哪有一丝病态?“陈医官,深夜来访,真是有心了。只是不知道,你是来请脉……还是来送终的?”

沈清辞也走到床边,冷冷地看着他:“陈医官,你袖中藏的是什么?不妨拿出来看看?”

陈医官下意识地想缩回手藏住袖子,却被谢凛死死扣住。谢安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袖子,只见他袖袋中藏着一个小小的、蜡封的瓷瓶,以及几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蚀骨散!还有淬了‘梦魇藤’汁液的毒针!”沈清辞一眼就认出了那瓷瓶上的标记和毒针的特征,正是柳寒衣笔记中记载的!

人赃并获!

陈医官面如死灰,浑身瘫软下去。

“说!谁指使你的?老侯爷的毒,是不是你下的?老夫人的毒香,你又参与了多少?”谢凛声音冰寒,带着凛冽的杀意。

陈医官瘫在地上,老泪纵横,知道再无侥幸,颤声道:“是……是常嬷嬷!是她逼我的!当年老侯爷从北崖镇回来,她就给了我‘蚀骨散’和‘梦魇藤’的提取物,让我想办法混入老侯爷的药中。她说……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事成之后,保我全家富贵,还能让我儿子进太医署……我、我一时糊涂啊!”

“上面的意思?上面是谁?”谢凛逼问。

“我……我不知道!常嬷嬷只说是一位贵人,手眼通天……后来,沈家也找上我,让我隐瞒老侯爷病情的异常,并定期向他们汇报侯府的情况……老夫人的毒香,也是常嬷嬷配好,让我伺机加入安神香里的……昨夜侯爷药中的‘寒水石’,今日老夫人的参汤……都是、都是常嬷嬷让我做的!她说……说侯爷和老夫人必须尽快‘病故’,否则……否则有人要倒大霉……”

常嬷嬷!果然是她!这个潜伏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毒妇!

“常嬷嬷现在何处?”沈清辞急问。

“她……她昨夜被夫人关押后,就一直在地窖。但我进来前,听到外面猫叫暗号,那是……那是我们约定的信号,意思是‘事成,速离’……她、她可能已经跑了!”陈医官哭道。

“谢安!”谢凛厉声道。

“属下在!”

“立刻带人去地窖!封锁所有出入口,搜查常嬷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凛眼中杀机四溢,“另外,派人去抓陈杞全家,一个不许走脱!”

“是!”谢安领命,带人如风般卷出。

谢凛看向面如土色的陈医官,对护卫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稍后细细审问!”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辞和谢凛。计划成功了一半,揪出了陈医官,但常嬷嬷可能逃脱,背后的“贵人”依然迷雾重重。

沈清辞扶住谢凛,感觉他身体微微颤抖,扣住陈医官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侯爷,你怎么样?”

谢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无妨。常嬷嬷……绝不能让她跑了!”

就在这时,静福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紧接着,有护卫飞奔而来禀报:“侯爷!夫人!静福堂出事了!吴娘子被刺伤,秋穗昏迷,老夫人……老夫人不见了!”

“什么?!”沈清辞和谢凛同时色变。

常嬷嬷的目标,不仅仅是下毒,她还想劫走老夫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深宅香杀录
连载中滴滴叮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