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孙公公正端着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他年约四十许,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身着宝蓝底绣蟒纹的太监服色,通身上下透着宫中积年大监的矜持与精明。他身后,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太医署低阶医女的青碧色宫装,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眉眼低垂,看似恭顺,但偶尔抬起的目光却沉静锐利,不似寻常医女。
沈清辞步入前厅,孙公公抬眼看去,见她一身素雅的家常衣裙,乌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步履从容,气度沉静,丝毫不见慌乱或谄媚。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这位便是永昌侯夫人吧?杂家孙有福,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探望侯爷与老夫人。娘娘听闻侯府连遭变故,侯爷又为国事操劳病体违和,老夫人更是沉疴难起,心中甚为记挂,特命杂家送来一些宫中珍稀药材和补品,略表心意。”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
“孙公公有礼。贵妃娘娘仁德体下,臣妇与侯爷感激不尽。”沈清辞福身还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扫过孙公公身后那名医女,“不知这位是……”
“哦,这位是太医署的医女,姓云,单名一个筝字。精于针灸与调理之法,尤擅应对沉疴旧疾。”孙公公侧身介绍,“贵妃娘娘想着,侯爷和老夫人身边虽有良医,但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心力。云医女可暂留侯府一段时日,协助照料,待侯爷与老夫人大安了,再回宫复命便是。”
名为云筝的医女上前一步,对着沈清辞盈盈一礼,声音清越:“奴婢云筝,见过侯夫人。奉贵妃娘娘与孙公公之命,前来听候夫人差遣。”
沈清辞微微一笑,虚扶一下:“云医女请起。贵妃娘娘思虑周全,体恤下情,侯府上下铭感五内。只是……”她顿了顿,面露恰到好处的难色,“侯爷如今奉旨办差,常不在府中,且性子……不喜生人近身。老夫人那边,病情虽稍有起色,却也需静养,不宜过多打扰。云医女一片好意,只怕……要屈才了。”
孙公公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锐利:“夫人客气了。云筝虽是医女,却也懂规矩,绝不会惊扰侯爷和老夫人静养。她只在外间听候吩咐,或协助府中医官斟酌药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贵妃娘娘一片慈心,夫人若执意推拒,倒让娘娘心下不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拂了贵妃脸面。沈清辞心知此事难以回绝,便顺势道:“孙公公言重了。既是贵妃娘娘美意,侯府自当领受。云医女,日后便有劳了。”她转向云筝,语气温和却带着主母的威仪,“碧玉,先带云医女去客院安置,一应所需,不可怠慢。”
碧玉应声上前。云筝再次行礼:“谢夫人。”她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清辞感觉到一种被评估的凉意。
孙公公见目的达成,便不再多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两大箱贴着宫中封签的药材补品,便告辞回宫复命。
送走孙公公,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淡去。她转身回到内室,吴娘子已在那里等候,脸色凝重。
“夫人,这云医女……来者不善。”吴娘子低声道,“老奴方才借着安排客院,与她身边的宫人略说了几句,听那口气,这云筝并非普通医女,似乎……曾在郑贵妃宫中伺候过一段时间,颇懂些香料药理,后来才去了太医署。”
曾在郑贵妃宫中,懂香料药理?沈清辞心下一沉。这绝非巧合。郑贵妃派这样一个人来,其意不言自明——探查侯府虚实,尤其是谢凛和老夫人的病情底细,甚至可能……伺机下手。
“客院安排得远一些,离侯爷的听竹苑和老夫人的静福堂都远些。拨两个机灵又嘴紧的丫鬟过去伺候,名为伺候,实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都要报上来。”沈清辞吩咐道,“另外,通知府中各处,尤其是侯爷和老夫人近身伺候的,嘴巴都严实些,不该说的半个字不许露。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是。”吴娘子应下,“那陈医官那边……”
“陈医官来了吗?”
“已经在厢房候着了。”
沈清辞整理了一下思绪,先去见了陈医官。
陈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一把山羊胡,在侯府担任医官已有近二十年,平日沉默寡言,医术尚可,但也说不上多么精湛。他给沈清辞请了平安脉,只说是思虑过度,气血略亏,开了副温和的安神补血方子。
沈清辞一边看着药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陈医官在府中多年,对老侯爷当年的病情,想必印象深刻吧?”
陈杞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沈清辞一眼,又垂下:“老侯爷之疾,确实蹊跷凶险。当年老夫与多位太医会诊,皆束手无策。老夫医术浅薄,至今想来,仍觉愧对老侯爷。”
“陈医官不必自责,生死有命。”沈清辞语气温和,“我近日翻看母亲留下的一些旧医书,看到‘蚀骨散’、‘梦魇藤’这类罕见毒物记载,心中有些好奇。陈医官见多识广,可知这些毒物有何特性?可能混入寻常药物中,不易察觉?”
陈杞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疑,虽然立刻掩饰过去,但沈清辞看得分明。他干咳一声,道:“夫人怎么问起这个?‘蚀骨散’与‘梦魇藤’皆是剧毒之物,早已被朝廷列为禁药,寻常医者岂会接触?至于特性……老夫也只是在古籍中略有涉猎,不甚了了。混入药物……若下毒者手法高明,确有可能瞒天过海,但风险极大,易被反噬。”
他回答得谨慎,避重就轻。沈清辞不再追问,转而道:“也是,我只是随口一问。如今侯爷病着,老夫人也需要调理,府中用药之事,还需陈医官多多费心。对了,贵妃娘娘今日派了一位云医女来协助照料,云医女精于针灸调理,日后或要与陈医官多有切磋,还望陈医官不吝指点。”
陈杞眼神闪烁了一下,拱手道:“不敢。宫中来的医女,想必医术高明,老夫自当配合。”
送走陈杞,沈清辞更加确定,这位陈医官心中有鬼。他对两种毒物的反应,太过敏感和回避。即便他没有直接参与下毒,也必然知晓些什么。
接下来几日,侯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云筝果然安分守己,每日只在客院研读医书,或去府中药房转转,与陈医官探讨几句方子,从未主动要求去接近谢凛或老夫人。偶尔在园中遇见沈清辞,也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不多言一句。
但沈清辞和吴娘子收到的回报却显示,这位云医女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记忆力惊人,去药房一次,便能将侯府常用药材的存量、品质记得一清二楚;与府中下人交谈,三言两语便能套出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拼凑出府内情形脉络的信息;她尤其关注静福堂和听竹苑的动静,虽不靠近,却对两处人员出入、用药变化格外留意。
更让沈清辞警惕的是,云筝似乎在暗中探查柳姨娘(柳芸)的过往。她曾向浆洗上的婆子“无意”打听过,府里是否还有柳姨娘留下的旧物或痕迹。
这一日,谢凛难得回府早些,脸色却比前几日更差,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回府后便咳血不止。沈清辞急忙让人煎药,又亲自守在床边照料。
云筝闻讯,主动前来听竹苑外求见,表示愿为侯爷诊脉,或许有宫中秘法可缓解侯爷咳血之症。
沈清辞岂敢让她近身?以侯爷刚服了药睡下、不宜打扰为由婉拒了。
然而,当夜,谢凛的病情却出现了诡异的变化。他服了药后,本该昏沉睡去,却突然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中时而呓语,时而抽搐,皮肤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暗红色脉络,呼吸急促困难。
府中值夜的陈医官被急召而来,诊脉后脸色大变,连说脉象凶险古怪,像是体内毒性被猛烈诱发,却又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一时束手无策。
沈清辞看着谢凛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想到两种可能:要么是谢凛连日操劳、毒性积累爆发;要么……是今日的药出了问题!而今日的药,是陈医官开的方子,经府中药房抓取煎煮。但药渣和剩余的药汤,在谢凛服药后已被按惯例处理掉了。
“去查今日的药材来源、煎药过程,所有经手之人!”沈清辞对吴娘子低喝,声音带着寒意。随即,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焦急却仍努力维持镇定的陈医官脸上,“陈医官,侯爷这症状,你可有办法?”
陈医官冷汗涔涔:“夫人,侯爷这……这似是外邪引动内毒,又似有药物相冲之象……容老夫再想想,再想想……”
就在这时,碧玉匆匆进来,在沈清辞耳边低语:“夫人,云医女又来了,说听闻侯爷急症,她或许有法子一试,愿意立下军令状。”
沈清辞眼神一冷。云筝消息倒是灵通!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陈医官束手无策时来献计?是巧合,还是……她本就预料到或促成了这一幕?
“让她进来。”沈清辞沉声道。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但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云筝快步而入,依旧是一身青碧宫装,神色从容镇定,先对沈清辞行了一礼,然后便看向床榻上的谢凛。她目光在谢凛潮红的面色、急促的呼吸和皮肤下隐约的暗红脉络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凝。
“夫人,可否让奴婢为侯爷请脉?”云筝道。
沈清辞示意陈医官让开位置。云筝上前,三指搭上谢凛的腕脉,凝神细诊。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蹙:“侯爷脉象浮紧躁动,毒火攻心,更有……一股阴寒药力盘踞肺经,与原本毒性冲撞,方致如此险状。若奴婢所料不差,侯爷今日所服汤药中,恐被人添了一味‘寒水石’,此物性极寒,寻常用量可清热,但若遇侯爷体内‘墨髓’热毒及另几种混合药性,便会引发剧烈冲突,如同冰炭同炉。”
寒水石?沈清辞记得这味药,确属寒凉。她看向陈医官。
陈医官脸色一变,急忙道:“老夫今日方中绝无‘寒水石’!药房抓药记录可查!”
云筝淡淡道:“未必是方中有,或许是煎煮或送药途中被人做了手脚。当务之急,是化解这冰炭冲撞之危。奴婢有一针法,配合独门推宫过血之术,或可暂时疏导郁结,缓解症状,为用药争取时间。但此法需施于胸前要穴,恐有冒犯。”
施针于胸前要穴?这几乎等同于肌肤相接。沈清辞看着床上痛苦辗转的谢凛,又看看神色坦然的云筝,心中天人交战。让一个可能是敌人派来的医女,对谢凛施展如此亲近的疗法?风险极大。
但谢凛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由红转紫,显然已到了危急关头。
“你有几分把握?”沈清辞盯着云筝。
“七分。”云筝迎着她的目光,“若夫人信我,便让奴婢一试。若不信,奴婢立刻退回客院,绝不多言。”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谢凛艰难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好,你施术。但需陈医官与吴娘子在场。碧玉,去取我的金针来。”她要亲眼盯着,也要用自己从柳姨娘那里学来的、更精妙的针法知识,防止云筝做任何手脚。
云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沈清辞会同意,更没料到她似乎也懂针法。但她很快收敛情绪,点头:“如此甚好。”
金针取来,沈清辞亲自挑选了几支,递到云筝面前。云筝净手后,接过金针,手法娴熟利落,在谢凛胸前几处大穴迅速刺入,深浅力度拿捏得极准。随即,她以特殊手法缓缓捻转金针,另一只手则按在谢凛后背对应穴位,以一股柔和却韧劲十足的内息,缓缓推宫过血。
沈清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同时手指悄悄搭在谢凛另一只手腕上,感受着他脉象的变化。她能感觉到,随着云筝的施为,谢凛体内那股狂暴冲突的药力,似乎真的被一丝丝疏导开来,虽然缓慢,却有效。他皮肤的暗红脉络渐渐消退,呼吸也稍微平顺了一些。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云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消耗不小。她缓缓起针,谢凛虽然仍未清醒,但高热稍退,神色安详了许多,不再抽搐呓语。
“暂时稳住了。”云筝收针,气息微喘,“接下来需用温和解毒、平调阴阳之药缓缓化解。这是奴婢拟的方子,夫人可请陈医官一同参详。”她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
沈清辞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药材配伍确实精妙,以疏导调和为主,并无猛药或可疑之物。她将方子递给陈医官。陈医官看后,面露惭色,点了点头:“此方……甚妥。”
沈清辞心中稍定,对云筝道:“有劳云医女。今夜之事,侯府记下了。碧玉,送云医女回去休息,厚赏。”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云筝行礼告退,临走前,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沈清辞一眼。
待云筝离开,沈清辞立刻让吴娘子拿着药方,亲自带人去抓药、煎药,所有过程必须由她或碧玉亲眼盯着,不得假手他人。同时,严查今日药材和煎药送药环节。
屋内只剩下她和昏睡的谢凛,以及垂手侍立的陈医官。
“陈医官,”沈清辞转过身,目光如冰,“‘寒水石’之事,你怎么看?”
陈医官噗通一声跪下,老脸煞白:“夫人明鉴!老夫绝未在方中添加‘寒水石’,也绝未指使任何人做此手脚!老夫……老夫确实……确实早年曾受沈家些许恩惠,在沈家暗示下,对老侯爷的病情记录有所……有所修饰隐瞒,但绝未参与下毒啊夫人!至于今日之事……老夫、老夫实在不知!”
他终于承认了与沈家的瓜葛和对病情的隐瞒!沈清辞心头怒火升腾,却强压下去。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
“那依你看,今日之局,是何人所为?云筝?还是另有其人?”沈清辞冷冷问道。
陈医官冷汗涔涔:“这……云医女方才出手救治,似无恶意……可若非她,又是谁能在侯府内院,精准地对侯爷的药下手?除非……除非是侯爷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或是对府中药房、送药路径了如指掌之人……”
沈清辞心中一寒。谢凛身边亲近信任之人?听竹苑内伺候的,除了碧玉等几个从沈家带来的,便是侯府旧人,都是经过筛选的。药房和送药路径……吴娘子正在查。
“你先下去。今日之事,以及你方才所言,若泄露半句……”沈清辞没说完,但话中寒意让陈医官打了个哆嗦。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陈医官连连叩首,踉跄退下。
沈清辞坐在床边,握着谢凛依旧滚烫的手,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谢凛的药碗里!这次是“寒水石”,下次呢?
云筝……她今晚看似救了谢凛,但焉知这不是苦肉计,不是为了获取信任的下一步?她指出“寒水石”,是真的诊断出来,还是……她本就知情,甚至参与?
而侯府内部,那个隐藏的下毒者,或者他的同伙,依然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致命一击。
夜色深沉,听竹苑内灯火通明。沈清辞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她必须更快地找到那个内鬼,更小心地防范外来的威胁,更要尽快解开“钥匙”之谜,找到彻底解毒之法。
谢凛的脉搏在她指下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谢凛,你要撑住。我不会让你有事。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仿佛无声的警示,又似压抑的哭泣。侯府的夜,漫长而危险。但握着他的手,沈清辞心中那簇为母复仇、查明真相、守护眼前人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
雨幕之中,客院的窗后,云筝静静地站着,望着听竹苑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支极其普通的竹签,眼神深邃难辨。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柳寒衣的女儿……倒有几分胆色和本事。只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