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刀子似的刮过人脸。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道路与荒野。几辆外表普通、车辙却极深的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留下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风雪掩埋。
谢凛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坐在最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车厢壁加了棉毡,燃着小小的炭盆,但仍驱不散透骨的寒意。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病痛而微微泛紫,呼吸间带着胸腔里沉闷的杂音,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锐利,透过偶尔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苍茫的雪原。
离京已三日。越往北走,地势越高,风雪越大,人烟越稀。道路两旁偶尔闪过被积雪压塌的茅屋,或是冻僵在路边的牲畜尸体,透着荒凉与死寂。
“爷,前面十里就是北崖镇地界了。”赶车的护卫头领,一个叫陈七的精悍汉子,隔着车帘低声道,“按胡老头给的旧图,老矿坑在镇子东边的黑石岭下,离镇子还有二十多里山路。这天气……怕是不好走。”
胡老头是早年矿上的一个老账房,谢凛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用重金和许诺安全,换来了当年矿坑的详细位置和一些旧事。老头提到,矿坑废弃后,官府封了洞口,但附近山民偶尔还会去捡些散落的矿石换钱,也有人说,夜里能听到矿坑深处传来怪声。
“直接去黑石岭。”谢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进镇子。”北崖镇虽小,但难保没有沈家或别的眼线。
“是。”陈七应道,扬鞭催马。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的闷响。
约莫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离开官道,拐上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狭窄山路。山路崎岖颠簸,马车行进更加艰难。谢凛被颠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压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却更急了。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在暮色和雪幕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正是黑石岭。
“爷,不能再走了,马受不了,天黑雪大,容易出事。”陈七停车请示。
谢凛掀开车帘,冰冷的雪粒立刻扑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望向那片黝黑的山岭,沉默片刻,道:“找地方扎营,明早再上山。”
护卫们很快在背风的山坳里清理出一片空地,支起简易的帐篷,生起篝火。热水和干粮都是冷的,就着雪水勉强咽下。谢凛只喝了半碗热水,便靠着行李,闭目养神。胸口闷痛,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从四肢百骸渗进来。他悄悄服下一颗随身带的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夜,死寂得可怕。只有风雪的呼啸,和篝火偶尔的噼啪声。远处黑石岭的方向,一片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谢凛睡不着。他想起父亲谢懋,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威严却疲惫的男人。父亲最后那两年,也是这样,常常独自坐在书房,望着北方,眼神空洞而痛苦。他那时不懂,只以为父亲是病痛折磨。现在才明白,那目光里,藏着对真相的无力,和对家族未来的绝望。
还有柳芸……不,柳寒衣。那个因父亲一念之仁被卷入,又因父亲托付而丧命的女子。她的尸骨,是否就埋在这片荒山野岭之中?她的笔记里,那些关于“墨髓”特性和解毒香方的记载,是她父亲用性命换来的,还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以及……沈清辞。她此刻在京城侯府,面对沈家的步步紧逼,是否安好?她倔强沉静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和坚韧,让他时常恍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摸向颈间,那里挂着打开柳芸木盒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把钥匙,是父亲临终前,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父亲只说:“凛儿,收好,永远不要离身。日后……或许有用。”当时不解,如今才知,这或许是父亲留下的、指向真相的唯一线索。
钥匙……谢家血脉……柳芸笔记……墨髓……
这些碎片,在北崖镇的风雪夜里,渐渐拼凑,指向一个黑暗而残酷的真相。
后半夜,风雪渐小。谢凛迷迷糊糊浅眠了片刻,便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咔……”声惊醒。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山石冻裂,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守夜的护卫也听到了,警觉地握紧了刀柄。
谢凛坐起身,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黑石岭方向,低沉,绵长,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一个护卫不确定地说。
陈七皱眉:“这天气,不该有山石活动。除非……”他顿了顿,脸色凝重,“除非是矿坑里的动静。”
矿坑?废弃了二十年的矿坑,深埋地底,怎会有声音传出?除非……里面有人!
谢凛心头一凛。沈家私矿!难道就在这附近?甚至可能……就在老矿坑的附近或深处?
“熄灭火堆,收拾东西,准备上山。”谢凛果断下令。不能再等了。
众人迅速行动,掩埋火堆痕迹,将马车藏到更隐蔽处,只带了必要的武器、绳索和照明工具,徒步向黑石岭进发。
雪停了,但风依旧凛冽。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白雪覆盖的山岭,一片惨白。山路湿滑难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冻硬的泥石。谢凛体力不支,走得很慢,由陈七和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护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那诡异的“咔咔”声,时断时续,仿佛在指引方向。越靠近黑石岭主峰,声音似乎越清晰。
大约爬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隐约可见一个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巨大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巨口。洞口上方,依稀能辨认出当年官府封矿时镌刻的、现已斑驳不堪的“禁入”字样。
“就是这里了,爷。”陈七低声道,指了指洞口旁边一道不易察觉的、被新鲜脚印踩出的小径,“看,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
脚印杂乱,不止一人,且痕迹很新,就在这一两日内。洞口原本封堵的石块,也被挪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谢凛示意噤声,贴近洞口缝隙,向内望去。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那股“咔咔”声,从极深处隐约传来,带着回音,更显诡异阴森。同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似硫磺的怪味,从洞内飘散出来。
“爷,要进去吗?”陈七问,神色警惕。洞内情况不明,危险未知。
谢凛犹豫了。他身体已到极限,洞内黑暗未知,若真遇到沈家私矿的守卫,动起手来,毫无胜算。但他千里迢迢而来,真相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远处山下,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声音是从他们来时那条山路方向传来的,正在快速接近!
“有人来了!很多人!”负责殿后的护卫急急跑来禀报,“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匹马,还有车辆!”
是沈家的运送车队?还是别的什么人?
“隐蔽!”谢凛当机立断。一行人迅速退到洞口上方的乱石和枯树林中,伏低身体,屏息凝神。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雪地上摇曳晃动。很快,一支队伍出现在下方山道上。果然是沈家的人!为首一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正是焦管事!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骑马的家丁护卫,个个带着兵刃。队伍中间是五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车轮深深陷入雪中。
“快点!天亮前必须装完货出发!”焦管事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响起,带着不耐烦和一丝焦虑,“少爷那边催得紧,宫里也等着要这批货!”
队伍停在矿洞口附近。焦管事下马,指挥家丁们搬开洞口更大的石块,露出一个足以让车辆进入的通道。洞内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更清晰的金属敲击、矿石搬运的声响。
果然是沈家的私矿!洞口就在这废弃的老矿坑旁边,甚至可能利用了部分老矿道!
谢凛伏在岩石后,心头发冷。沈家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在官府封禁的矿坑旁私开矿洞,盗采“墨髓”!看这规模和动静,绝非一日之功。
“焦爷,胡三和刘疤子那边……还没消息。”一个家丁低声对焦管事道,“侯府那边,会不会……”
焦管事烦躁地摆摆手:“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这批货运走要紧!刘疤子身手好,就算失手,也能脱身。胡三……哼,真折了也就折了,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等这批货送到地方,三殿下满意了,沈家自然有办法收拾残局。永昌侯府?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一个替嫁的庶女,能翻起什么浪?”
他语气里的轻蔑和狠毒,让暗处的谢凛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家丁们开始从矿洞里往外搬运东西。不是成块的矿石,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用草绳捆扎固定,两人一抬,小心翼翼装上大车。显然,里面装的是经过初步处理的“墨髓”原料或提取物。
借着火光,谢凛看清那些陶罐的样子,与胡三身上搜出的、以及沈清辞信中描述的完全一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沈家不仅开采“墨髓”,还在进行初步加工,源源不断地运往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三皇子手中。
必须拿到证据!光凭胡三的口供和一块样本,不足以扳倒沈家和背后的三皇子。需要更确凿的物证,或者……现场的证据。
他示意陈七等人靠近,压低声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道:“等他们装完车,焦管事必定会进矿洞查看或交代事宜。我们分成两路,一路留在这里,盯着车队和洞口。另一路,跟我绕到山后,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通风口,想办法进去。”
“爷,太危险了!您不能进去!”陈七急道。
“我必须进去。”谢凛语气坚决,“里面可能有矿工,可能有开采记录,可能有更直接的证据。在外面,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顿了顿,看着陈七和石头,“你们若不愿,可以留下。”
陈七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属下誓死追随侯爷!”
趁着沈家护卫注意力都在装车上,谢凛带着陈七和石头,借着岩石和枯树的掩护,悄悄向山岭另一侧迂回。山路更加难行,荆棘划破了衣袍,雪灌进靴子,冰冷刺骨。谢凛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胸口闷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爬了多久,绕过主峰,来到一处背阴的陡坡。这里积雪更厚,山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凌。陈七眼尖,指着斜坡下方一处被冰挂和枯藤遮掩的地方:“爷,您看那里!好像有烟!”
仔细看去,那冰挂后面,果然有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在寒气中几乎难以分辨。有烟,就意味着有通道,有人在里面生火!
三人小心地滑下陡坡,靠近那处冰挂。拨开枯藤,后面赫然是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裂缝,斜向下延伸进山体深处。烟气和那股怪味,正是从里面飘出。裂缝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经常出入的磨损痕迹。
是矿洞的另一个出口,或者通风口!
“我先进。”石头年轻气盛,自告奋勇。
谢凛点头,将一把短刀递给他。石头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声,是安全的信号。
谢凛第二个进去,陈七殿后。裂缝起初极窄,石壁湿滑冰冷,只能侧身勉强通行。走了约莫十几丈,豁然开阔,进入了一条低矮的矿道。矿道显然是新近开凿的,支撑木还很新,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地上散落着矿石碎屑和工具。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敲击声。
三人屏息,贴着石壁,慢慢向前摸去。
矿道曲折向下,空气污浊沉闷,那股怪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腐烂又像金属的气息,令人作呕。谢凛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知道是“墨髓”毒气的影响,连忙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那是根据柳芸笔记临时配制的,不知是否有效。
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较大的矿室,灯火通明。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矿室里,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正用简陋的工具,奋力敲凿着岩壁上裸露的、黝黑中泛着暗金纹路的“墨髓”矿石。他们大多眼神呆滞,动作机械,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有些人嘴角还带着黑血。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似乎病得更重的人,奄奄一息。监工是几个手持皮鞭、面色凶悍的汉子,时不时呵斥鞭打动作慢的矿工。
而在矿室另一头,几个穿着稍好、像是工匠模样的人,正将开采下来的“墨髓”矿石放入一种特制的石臼中捣碎,然后用筛子筛出细粉,装入那些密封陶罐中。旁边堆放着一些炼制药散的工具和未用完的原料,包括朱砂、硫磺等物。
他们不仅在开采,还在就地初步炼制!难怪需要这么大的规模,难怪焦管事亲自押运!
谢凛目光扫过,在矿室角落一个破烂的木箱上,看到几本散落的册子。他示意陈七和石头掩护,自己悄无声息地挪过去,快速翻看。
是采矿记录和货物出库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开采日期、数量、经手人,以及每次运出的陶罐数量、接收人代号,还有……每次运送后,沈家收到的银钱数目,数额巨大!其中几笔,标注着“宫内”、“殿下赏”等字样!
这就是铁证!
谢凛心脏狂跳,迅速将最关键的几页账册撕下,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又顺手拿了一块较大的、带着明显暗金纹路的“墨髓”矿石样本。
就在这时,矿道入口方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焦管事的骂声:“……都他妈手脚麻利点!装完车赶紧滚回来干活!误了三殿下的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焦管事进来了!
谢凛三人立刻退到矿室最暗的角落阴影里,紧贴石壁,大气不敢出。
焦管事带着两个护卫,骂骂咧咧地走进矿室,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陶罐上:“数清楚了吗?这次有多少罐?”
一个工匠头目连忙上前:“回焦爷,一共四十八罐,都是上等货色,已经全部装车。”
“嗯。”焦管事点点头,又看向那些矿工,皱眉道,“怎么又少了两个?真是废物!”
“昨天……昨天又死了两个,实在是……撑不住了。”监工头子低声道,“这矿毒太厉害,新人补不上来……”
“死了就拖出去埋了!找人的事不用你操心!”焦管事不耐烦地挥手,“沈少爷自有办法。你们只管给我挖,给我炼!少了人手,就从现有的人里加倍干!”他目光阴冷地扫过那些麻木的矿工,“谁敢偷懒,或者乱说话……哼,知道下场。”
矿工们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敲打起来。
焦管事又检查了一遍陶罐,似乎还算满意,对工匠头目吩咐道:“这次炼制的‘五石散’原料,单独装一箱,我亲自带走。殿下那边急着要新方子试药。”
五石散!用“墨髓”炼制?谢凛心头剧震。三皇子要用这东西试药?是给自己用,还是……给皇帝用?联想到“墨髓”传言中“延年益寿”的邪说,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出来。
焦管事交代完,便带着护卫,提着那个装有“五石散”原料的小箱子,转身朝矿道入口走去。
谢凛知道,必须立刻离开。一旦焦管事出洞,与车队汇合,就可能发现异常,或者封闭洞口。
他给陈七和石头使了个眼色,三人趁监工注意力在矿工身上,工匠在整理工具,悄无声息地退向来时的那个通风裂缝。
就在他们即将退入裂缝阴影时,一个原本蜷缩在角落、病得迷迷糊糊的矿工,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恰好对上了谢凛的视线。那矿工似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谁?!”附近的监工立刻警觉,提着鞭子走过来。
“走!”谢凛低喝一声,三人不再掩饰,转身就朝裂缝狂奔。
“有外人!抓住他们!”监工的厉喝在矿室里炸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谢凛体力不支,跑在最后。陈七和石头一左一右架着他,拼命向裂缝冲去。身后,已经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裂缝就在眼前!石头率先钻了进去,转身伸手来拉谢凛。陈七断后,抽出腰刀,挡在裂缝口。
“爷,快走!”
谢凛被石头拉进裂缝,陈七也迅速退入,挥刀砍断了几根支撑裂缝的脆弱木桩,碎石簌簌落下,暂时阻了阻追兵。
三人挤在狭窄的裂缝里,拼命向外爬。身后,追兵的叫骂声和试图清理障碍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谢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陈七和石头半拖半拽,拼尽全力将他往外拉。
终于,眼前出现了微光,是出口!
三人狼狈不堪地滚出裂缝,摔在雪地上。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他们精神一振。
“那边!他们在那里!”矿洞主入口方向,传来沈家护卫的呼喊。焦管事显然已经知道有人潜入,正带人包抄过来。
“快走!上山!”陈七扶起谢凛,和石头一起,朝着黑石岭更高处、更陡峭难行的地方跑去。那里山林茂密,岩石嶙峋,或许能暂时藏身。
身后,火把的光亮和呼喊声紧追不舍。箭矢破空声传来,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咄咄作响。
谢凛肺部如同火烧,双腿灌铅,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他知道,这样跑不了多久。沈家人多,熟悉地形,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想办法求救,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边跑边对陈七道:“放……放响箭!通知山下我们的人……立刻……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临行前,他们约定过,若遇危急,以响箭为号,山下留守的人便点燃早就准备好的、堆放在沈家车队附近的干柴和火油,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陈七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竹筒响箭,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咻——啪!”
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火光。
山下,隐约传来骚动和惊呼,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沈家车队的方向,烈焰腾空,照亮了半边天空。
“走水了!车队走水了!”焦管事气急败坏的吼声从后方传来,追兵的速度明显一滞,有人掉头往回跑。
趁此机会,谢凛三人冲进一片更密的枯树林和乱石堆,暂时甩开了追兵。
三人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剧烈喘息。谢凛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下来,脸色白得吓人,唇边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爷!”陈七和石头大惊。
“没事……”谢凛艰难地摆摆手,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闭目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
山下火光熊熊,人声鼎沸,沈家护卫显然忙着救火和抢救货物,一时顾不上搜山了。
“爷,我们现在怎么办?”石头压低声音问,“是趁乱下山,还是……”
谢凛睁开眼,望向山下那片混乱的火光,又望向黑石岭深处,那个吞噬了无数性命、藏着罪恶与秘密的矿洞。
“下山……回京。”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证据……已经拿到。必须立刻……送回去。沈家……和三皇子……不会放过我们。京城……才是主战场。”
他怀中的账册残页和“墨髓”样本,此刻重于千斤。这是揭开阴谋、扳倒沈家、甚至动摇三皇子的关键。
“可是您的身体……”陈七担忧道。
“死不了。”谢凛撑着石壁,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陈七和石头连忙扶住他。
“走……绕路下山,避开沈家的人。找到我们的马车……立刻回京。”谢凛咬牙道,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传来钝痛。
远处,矿洞方向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像是山体内部在震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隐约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谢凛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那座吃人的矿洞,还有那些被困在里面的矿工……他救不了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这笔血债,他会记在沈家和三皇子头上,连同父亲的、柳芸的、还有侯府这些年所受的苦难,一并讨还!
三人借着夜色和山林掩护,朝着与沈家车队相反的方向,艰难地摸索下山。风雪再次袭来,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掩盖了身后那片燃烧的罪恶之地。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谢凛知道,当他带着证据回到京城,等待他的,将是比北崖镇更复杂、更凶险的局势。
而沈清辞,还在那座深宅里,独自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