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能找到神庙就好了……找不到，便也走到底吧。”
少年脚下一虚，整个人摔进泥坑。
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瞬间沾满黑泥，他倒抽一口冷气，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脚踝已经肿得发红，崎岖山路早已将草鞋磨得破烂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
他叫陈宋，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得近乎一把枯柴，两颊深陷，眉眼间压着连日奔波的倦意。
风穿过林叶，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
“还要走多久……传说果然是骗人的。”
他低声自语，并非真的想问什么，只是怕山林过分安静，会一口将他吞掉。唯有一点细碎声响，才能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
作为北青村土生土长的孩子，陈宋自幼听着望青山的传说长大。
传说山中住有一位神明，能护人平安，赐人喜乐。只要诚心祭拜，便能得到神恩庇佑。只是传说终究是传说，从未有人证实，进山者更是鲜有归来。久而久之，望青山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可如今世道动荡，天灾**接连不断，流民遍野，饿殍相望。
陈宋无处可去，只能将最后一点念想系在这虚无缥缈的传说上。可他心底比谁都清醒，若神明真在，又何来苦难。
他进山，本就不是为了求生。
只是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不必在乱世中流离，不必沦为他人的口粮。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在山中走了一日一夜。偶尔也会生出一丝渺茫的幻想：万一传说是真的呢？万一那些不曾归来的人，是得偿所愿，不愿再回人间呢？
更奇怪的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在深山老林里穿行数日，竟未遇过半条毒蛇、半只猛兽。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一路为他挡去了凶险。
“若真能找到那座神庙就好了。”
陈宋仰头望了一眼澄澈的天空，低头时，目光忽然顿住。
杂草丛中，一块半埋的石碑静静卧着。
他漆黑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瞬。
难道传说……是真的？
一丝狂喜涌上心头，少年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地朝着石碑指引的方向走去。
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座彻底荒废的破庙。
一路而来的期待与欢喜，在看见庙宇的瞬间尽数冷了下去。
断墙倾斜，杂草丛生，院中香炉早已坍塌，殿内神像碎裂不堪，腐木横梁上悬着层层蛛网，四下一片死寂。唯有一朵艳红的花，在废墟间独自摇曳，成了这荒芜之地唯一的生机。
与他想象中庄严清净的神庙，相去万里。
这更像是被人亲手摧毁，又彻底遗忘的遗迹。
眼前景象给了他最后一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忽然显得格外可笑。
陈宋自嘲似的笑了笑，抬脚迈入庙中。
他仰头望着那尊面目全非的神像，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悲凉。他分不清，这悲是为眼前被遗弃的神明，还是为走投无路的自己。
目光落回庙口那朵红花。
在废墟里，它开得格外绚烂。
既然来了，便为这位无名神祇上一炷心香，许一个愿吧。
“认识我的人，要么病死，要么死于乱离。如今这世上，只剩我还记得自己叫陈宋。”他轻声自语，将肩上包袱放下，里面只有几颗泛青的野果，“神明大人，我看你也不像那些达官贵人供奉的佛陀，想来……你也被人忘了吧。”
他转身走向那朵红花。
“不过，我会记得你。这么说来，我算是你最后的信徒，而你，也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信奉的神明。”
他轻轻折下花，瘸着腿快步回到神像前，学着旁人祭拜的模样，将红花与野果一并摆上，而后虔诚跪下。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庙宇里轻轻回荡。
“神明在上，陈宋有一愿……”
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
他该求什么？又能求什么？
亲人早已不在，他未曾读过圣贤书，谈不上什么高远抱负，更不想在神明面前虚情假意，祝什么天下太平。
不为己，不祝世。
望着破碎的神像，他脱口而出：
“我只愿，能亲眼见一见神明的模样。”
说完，他自己先在心底笑了。这般失礼又狂妄的愿望，就算真有神明，也不会理会。
“若能知晓你的名字，便更好了。”
陈宋站起身，轻声叹道。
碑文早已损毁，关于这位神明的一切，都已无人知晓。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从碎裂的神像上缓缓划过。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清冽如山涧流水，温和如夏风鸣蝉。
“君泽。”
“谁？”
陈宋猛地回头。
“我名君泽。你的愿望，我应了。”
他怔怔望着突然出现在殿中的身影，一时忘了呼吸。
那人衣袂轻扬，风姿绝尘，容貌美得难以言喻，与这破败废墟格格不入。凤眸含着悲悯，额间神印黯淡，周身浮着点点细碎星光。
玉指轻点，陈宋身上的伤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再一挥，他满身泥污的旧衣化作干净青衫，原本面黄肌瘦的模样，也渐渐透出少年人本应有的清俊气色。
“您……真的是神明？”
传说，竟是真的。
君泽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陈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明大人……”
若世间真有神明，为何苦难依旧横行，为何那么多人在绝望中死去，为何偏偏要等到他心死如灰、一无所有时，才肯出现？
无数质问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责问神明。
君泽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半蹲下身，手悬在他头顶寸许，隔空轻轻一抚。
“你是我百年以来唯一的信徒。”
陈宋抬头，撞进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眸，心头一涩，竟为方才的怨怼生出几分悔意。
“我知道你信仰未深，可你的祈愿，终究唤醒了我。”君泽声音温和，“我可以为你实现一桩心愿。”
“此前……便再无人进山来过吗？”
“望青山受我庇护，唯有灵魂纯粹者方能踏入。误入者会被神力送出山外，忘却此间一切。”君泽缓缓飘至殿门，回头望向他，“我的神庙本就不易寻到。而你，陈宋，却来了。”
“这大概，便是你我之间的缘。”
阳光落在神明身上，柔和得不似真实。
缘分。
陈宋望着那道身影，心底空落落的一角像是被轻轻填满。
神明需信徒以信仰维系，信徒需神明以心魂依托。二者本就相互成全，彼此救赎。
只是君泽快忘了，自己究竟沉寂了多久。
祂依稀记得百年之前，也曾香火绵延，信徒络绎不绝。不知从何时起，人心易变，信仰更迭，曾经的虔诚渐渐转向了别处。
祂只记得，世人总祈求乱世终结，可朝代兴替、天命流转，神明不能强行干预。
信徒不懂，只一味供奉、祈愿，乃至献祭，盼着神明能扭转乾坤。
君泽能做的不过是偶尔降下一丝微薄福泽，护他们在动荡中多活片刻。
可这点微光，填不住人间的苦。
期盼落空，怨念便生。
“神明弃了我们！”
“祂根本不会庇佑世人！”
“既然无用，便砸了这庙！”
暴动的信徒冲进神庙，打碎神像，焚烧经文，凿毁碑石。
君泽只是悲悯地望着，无力辩解。世人所求，祂给不了，便成了“无用的神明”。
谁也挡不住世事更迭，即便是神明。
神因人的欲念而生，当神不再满足欲念，人便会亲手推翻祂，再另立一尊新的神明。
在最后一座庙宇被毁之际，君泽第一次生出私心。
祂不愿就此消散。
身为神明，本该心怀苍生，无怨无求。可祂偏不想将最后的神泽，留给那些毁庙弃神的人。
在漫长的岁月里，祂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凡人心。
祂以全部的神力将自己封印在望青山的神庙中，解封的唯一条件是信徒的供奉与祈愿。君泽禁止所有肮脏的灵魂入内，即使是纯洁的灵魂，也要抱着死亡的决心才能踏入此地。
百年过去，曾经抛弃他的信徒早已成了一抔黄土。直到这个抱着死念而来的少年，踏入废墟，轻声许愿。
君泽，就此苏醒。
是高中时候写的短篇哈哈
2026.4.16 修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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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