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闷响,电梯停在十楼。门缓缓滑开时,楚烬羽下意识拢了拢冲锋衣的下摆。
门外走廊的冷气流进来,他颈间的薄汗瞬间凉透。
很快,一个瘦削矮小的侍者就朝他走了过来。
侍者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骨节细得像易折的竹枝,手腕上松垮的白手套随着动作往下滑,露出一小片泛着冷白的皮肤,她的短发刚及肩头,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内扣,像被温水漫过的细绒,软乎乎地贴在颈侧。
周身萦绕的琥珀信息素极淡,像被晨雾洗过的老蜜蜡,带着点温吞的暖意,却又裹着层化不开的疏离——不是刻意拒人千里,更像天生就带着层薄纱,把自己裹在里面,连那点属于Omega的甜软都藏得极深。
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近乎怯懦的甜,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藏在衣料褶皱里。
“楚先生是么?”侍者的声音细弱蚊蚁,好像怕惊扰什么一样。
楚烬羽低头,目光划过面前人胸前的低等级勋章,金色的花纹已经泛白,还有丝丝生锈的痕迹。
一直弯着腰、低眉顺眼的侍者没注意对方的视线,轻声开口:“我是苏先生的助理连久,他已等候您多时,请跟我来。”
楚烬羽“嗯”了一声。
“你是苏先生的贴身助理么?”
纯白色的走廊空空荡荡,正常说话都带着回音。
难怪要低声讲话。
“是的。”连久在前面领着路,但一直低着头,就好像是怕看到什么一样。
走到走廊尽头的“12”号门前,连久停下脚步,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在金属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门内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像冰珠撞在金属上,清越却毫无温度。
连久推开门的瞬间,楚烬羽看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脸上果然戴着副银灰色的金属面具,边缘嵌着细巧的齿轮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抿成直线的唇。
而连久就站在门侧,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神情,周身那点琥珀信息素突然变得极淡,淡得像要被这满室的冷香彻底吞噬。
“出去。”
连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被这满室的冷意冻着了。
她没敢抬头,只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过楚烬羽,随即转身往门外退,白大褂的衣角擦过门框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缕琥珀信息素彻底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门合上的瞬间,苏远树转着钢笔的手停了。金属面具反射的光落在楚烬羽脸上,冷得像冰。
“知道她为什么怕我吗?”他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空气都滞涩了几分。
楚烬羽没接话,指尖在冲锋衣口袋里蜷了蜷。
苏远树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她的信息素不稳定,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而抑制剂的配方,只有我这里有。”他顿了顿,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你觉得,她敢不听话吗?”
楚烬羽眉峰微挑:“苏先生找我来,是想炫耀自己的控制力?”
苏远树哈哈大笑,声音却因为被面具遮挡的缘故显得闷。
他转着钢笔的手指停了,金属笔身在指间折射出冷光。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偏过头,面具边缘的齿轮纹路在光线下划出细碎的阴影:“你觉得连久这副样子,像被控制的吗?”
楚烬羽扯了扯嘴角,视线扫过紧闭的门板——刚才连久退出去时,脚跟磕在门槛上的轻响还没散尽,像根细针悬在空气里。
“不像控制,像驯化。”他语气里带了点冷意,“用信息素抑制剂当缰绳,倒是省事。”
钢笔突然被按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苏远树站起身,西装下摆扫过沙发边缘,带起的风里裹着更浓的冷香:“看来楚先生对Omega的处境很了解。”他往前走了半步,面具几乎要贴上楚烬羽的脸,“那你该知道,弱者的生存方式,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
楚烬羽没退,反而抬眼迎上去。他能看见面具下那截紧抿的唇,泛着点失血般的白:“苏先生当年研究实验中异能突然的强化,也是为了教弱者怎么选?”
这句话像根冰锥,戳破了室内维持的平静。
苏远树的呼吸顿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后退,重新坐回沙发里,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城西新型的怪物的血液,听说是能用来做我们组织新研究的实验。”
楚烬羽挑眉:“怎么?”
“组织需要。”苏远树纠正道,指尖在面具边缘摩挲着,“但这批货现在在你手中。”
楚烬羽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你们是怀疑我杀完怪物之后不把血液上交给组织吗?那可冤枉啊,我可没有任何背叛组织的意思。”
“……”不知是被拆穿的心虚,还是对后辈嘴像抹了毒一般自己无力回怼的无奈,苏远树沉默了。
“咔哒”一声,桌上的钢笔落在了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你知道就好。”
“不过……苏先生怕是忘了,这次任务是特殊授权。”楚烬羽弯腰捡起钢笔,指尖摩挲着笔身的纹路,“权限文件上写得清楚,样本由我负责初步分析,结果出来前,暂由我保管。”
他故意停顿了三秒,笑着接下去:“再说,我都不知道实验是怎么做的呢?万一……”
钢笔突然被苏远树抽了回去,力道之大让楚烬羽指腹擦过齿轮状的笔帽,留下道浅红的印子。
“分析需要多久?”他仿佛自动屏蔽了楚烬羽最后说的话语,声音冷得像要结冰,“怪物屠完后三天。在我收到你杀干净怪物的消息三天后,我要在实验室看到完整样本。”
楚烬羽微勾起嘴角,答应了。
见他没有再想说的话,楚烬羽主动告别打破沉默,也没管对方同没同意,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苏远树的声音:“对了,提醒你。”
楚烬羽脚步一顿。
“城西有个怪物血液里的成分,对Omega有致命吸引力。”苏远树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可要加油了哦~”
门被拉开的瞬间,楚烬羽看见连久正站在走廊尽头,惨白的身影在纯白的背景里几乎要隐去。
她似乎被开门声惊到,猛地转过身,发尾扫过颈侧,那缕极淡的琥珀信息素晃了晃,像受惊的蝶。
楚烬羽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转身大步走入电梯。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灭,映着连久僵在原地的影子,像被钉在了这空旷的走廊里。
楚烬羽走出总部电梯时,小周已经候在大厅角落,手里攥着车钥匙,鼻尖冻得通红。
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声音带着点没压下去的兴奋:“楚哥!车备好了,就在那!”
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在现场斟查计划中带上他的决定,让他很高兴了。
楚烬羽微笑着应了声,弯腰坐进副驾,余光瞥见车上屏幕里放着的导航仪——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显然是提前查好的城西周边怪物出没地。
“楚哥,我、我查了路线,”小周哆嗦着系上安全带,指尖在导航仪上划了半天,才调出地图,“从三号巷绕进去最安全,那边怪物出现频率低……”
越野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小周把车速压得极慢,过路口时总忍不住探头张望,像只受惊的兔子。
楚烬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突然听见旁边低低“呀”了声。
“我我我……我忘了这茬了!”说着就把一个绑得严实的袋子递过来。
这是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包子。
“……呃这个,这个是我在外面的商店里买的……”小周耳尖泛红,“我想着,天冷,楚哥能暖暖胃。”
说完感觉又不对,赶快补充:“我……看过了生产许可证,绝对没问题!”
楚烬羽挑眉,摸出一袋豆浆,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撕开吸管插进去,瞥见对方偷偷瞟过来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谢了。”
小周顿时松了口气,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稳了些。
车开了一会,两人也没什么交流,楚烬羽才感觉到早起的疲倦程度了,很快便浅睡了过去。
楚烬羽再次睁开眼时,车窗外的景象已经换了副模样。高楼被低矮的旧厂房取代,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摇晃,像瘦骨嶙峋的手抓着灰蒙蒙的天。
“楚哥,到城西临时安全区了。”小周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停下车,指了指远方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厂区,“导航显示,最后一次监测到怪物活动信号,就在里面第三栋厂房。”
楚烬羽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摇下车窗,冰冷的湿气立刻涌入车内,浮着层化不开的哭腔,却又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低得只剩气音。
“这里还有本地的人?”楚烬羽皱起眉。
小周点了点头,忙回道:“是的……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异能低等级的人,因为……无用,所以没被组织带离……”
楚烬羽望着窗外被铁丝网圈住的旧厂区,那些低矮的厂房像被啃噬过的骨头,在寒风里裸露出空洞的窗口。
小周那句“因为无用”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喉间。
睫毛垂下时,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涩。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过眉骨,就好像那里还残留着今早冷水泼过的凉意。
车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像无数双攥紧的手在无声地叩门。
过了很久,楚烬羽才缓缓推开车门,冷冽的风这才裹着雪粒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车内残存的暖气,小周很快也跟着下了车。
他没看小周,只是盯着铁丝网内那些蜷缩在安全区角落的身影——有人裹着破旧的毯子,怀里搂着更小的孩子,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听不见半点哭声,只有偶尔泄出的抽气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有个穿灰衣的D级Omega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眼里蒙着层水汽,看见楚烬羽身上的冲锋衣,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死死绞着衣角,仿佛那点光亮也是僭越。
楚烬羽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无神的眼睛在雪光里泛着哑色。
他突然想起苏远树那句“弱者的生存方式由不得自己选”,喉间像堵着团湿棉絮,闷得发疼。
“楚哥?”小周在身后小声喊,带着点不知所措。
楚烬羽没回头,只是从背包里摸出几包压缩饼干和罐头,递过去:“给他们。”声音低得像被风雪磨过。
小周愣了愣,慌忙接过,跑向铁丝网时,脚步都带着点踉跄。
楚烬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低等级异能者接过食物时,连道谢都不敢抬头,只敢用指尖飞快地接过,然后缩回角落里,像受惊的兽。
风卷着雪落在他发梢,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抬手扯了扯冲锋衣的拉链,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些被定义为“无用”的人,他们的恐惧和挣扎,原来比怪物的嘶吼更让人窒息。
小周发完了食物,小步跑回来,低声提醒:“老杨他们也在附近,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拿点怪物报告看看?”
“之前的噬铁虫,逃到这边了是吧?”
小周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吧,合作是好事。”
说罢,颔首示意小周带路。
小周应了声,连忙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了些。他踩着积雪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楚烬羽,确认对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
铁丝网尽头有个临时搭建的哨卡,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守在那里,见楚烬羽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在他胸前的徽章上顿了顿——那是组织中阶成员的标识,比他们的等级高出不少。
“楚先生。”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拘谨,“杨先生在里面整理报告,刚还念叨您呢。”
楚烬羽点了点头,侧身钻进哨卡旁边的通道。
里面比外面稍显暖和些,几盏应急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靠墙堆着的纸箱,上面印着“医疗物资”的字样,却大多敞着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泡沫垫。
杨书正蹲在一张破桌子前,手里拿着支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见楚烬羽进来,连忙站起身,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你可算来了。”
他把一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这是近三天监测到的怪物踪迹,那只噬铁虫确实往这边来了,第三厂房出现了它的抓痕,但最近不见踪迹。”
楚烬羽有些嫌弃地接过,闻见上面浓郁的来自alpha信息素的味道时,立刻蹙起眉,忍不住浑身带刺:“没有错字了吧?”
杨书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嘲讽自己上次被退回来的“钢铁兽”报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