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戈推门进二楼,木门吱呀一响。他站了三秒等眼睛适应暗处,台球厅二楼只有一盏罩灯亮着,绿绒布台面被照出一块光斑,角落堆着空啤酒瓶,墙上挂钟停在三点四十分。
一个人影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背对门,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来晚了。”周云深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选的地方够偏。”陆止戈关上门反锁,把背包放在球台边缘。
“不偏不安全。”周云深转过来,三十五六岁,板寸,工装外套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暗红旧疤。陆止戈没问,从背包里取出铁盒放在球台上。
周云深看了一眼铁盒,没站起来,点了根烟。“方屿说过,如果有人拿着铁盒来找我,先问一个问题,知不知道台球厅二楼为什么只有一盏灯亮着。”
陆止戈站在原地:“因为另外三盏灯被拆了灯管。灯座边缘有扳手卡过的痕迹,半毫米深的压痕。”
周云深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摁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球台边。他没碰铁盒,先绕了一圈,然后弯腰翻过铁盒,指尖在底部刻痕上摸过去。
“这不是坐标。”
“我知道。方屿留了纸条说不是尺寸标记,但表面数字确实能套上一个废弃转运站的位置。”
周云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长金属签,扁头卡在刻痕起点,沿着线条方向慢慢划。他一边划一边说:“方屿用的是‘端点闭合法’,正常刻痕看线,他让人看点。每一条线的端点连起来,形成的形状才是真实坐标。”
金属签停在转折点,他开始往反方向划。铁盒底部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光点,陆止戈换角度看,那些短横的端点连线后浮现出一个六边形轮廓。周云深用圆珠笔在球台绒布上画了三组数字,加了小数点:“北纬三十一点一七,东经一百二十一点四二。”
陆止戈脑中过了一遍坐标位置,城北郊外老货运铁路废弃段沿线。
“一个废弃货运中转站,铁轨拆了,站房还在,屋顶塌了半边,方圆三公里没人住。”周云深说,合上笔帽,指尖在铁盒顶盖的“13”上停了停,“你看了方屿的东西,应该知道他约我碰头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七号门事故当晚。”
周云深点了点头,摸出第二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那天晚上我去了,但人到的时候他不在。站房墙上有人留了字,‘下次见面带铁盒’。我到之前已经有人去过,灰被踩过,至少两个人,时间在我之前两个小时。”
陆止戈手指碰到背包里的录音棒。“你撤的时候,录音棒在谁手里?”
“在我这儿。我在站房配电箱夹层里找到的,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移动硬盘。录音笔录了七分钟内容,硬盘是七星酒店那周的核心区系统日志。”
“录音笔带了吗?”
周云深盯着陆止戈看了几秒,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子。“在这里面,但我不打算全放给你听。前五分钟左右可以放一段,后面的等我确认一些事情再说。”
“你能放多少?”
“关键的十六秒,密封圈从正常温度到爆裂的全过程,加上通讯被切断前两秒的录音片段。”
他拧开金属盒子,抽出银色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第一声是尖锐的金属啸叫,持续约四秒后转变为低频嗡鸣。嗡鸣下方传来一个声音,语速很快:“回路压升了,密封圈温度在十秒内跳了四十七度,这不合,”话没说完,通讯信号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电话挂断但更干脆,带着电流中断的残余噪音。
录音静止两秒,然后是一段沙沙噪波。周云深按了暂停。
“密封圈的热衰减参数被人手动篡改了,不是自然老化,是人写的脚本。操作点在系统内部,改参数的人必须有物业核心路由层的三级以上访问权限。”
“你就有这个权限。”
“没错。但那天晚上我被锁在配电间里,整整七分钟不可能接触控制系统。配电间门锁的视频记录我留了,门上防插挡板被人用胶带黏住,合上就能从外面锁住。我进去检查分路跳闸,门就关上了。”
陆止戈把手撑在球台上。“你删掉的那部分系统记录,保存在移动硬盘里?”
“对。系统日志总共十七分钟,我删掉了从配电间出来到疏散指令发出前所有的五分半钟操作记录。所有操作都在我的账号登录状态下执行,但我当时被锁着,有人在用我的账号。”
“那个人需要知道三件事:知道你那个时间会去配电间;有办法远程登录而不触发双因子验证;能在改完参数后锁掉你的操作记录。”
周云深沉默了几秒,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点着。“你还漏了一样,那个人需要知道我跟谁有私下联系。那天晚上核心区通讯出问题之前,我通过一条非官方渠道往外传了一个信号。传完之后不到四分钟,密封圈就开始跳温。”
“那条渠道通向谁?”
周云深没有回答,弹了弹烟灰。“我可以告诉你坐标,让你听那十六秒录音,但不是白给的。”
“你要什么?”
“你告诉我,你和‘通知方’第一次见面的具体位置。”
陆止戈手指停在球台边缘,虎口标记微微一热。“泛海路废弃化工厂北侧库房,九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十分。”
周云深夹烟的手动了一下,把烟摁灭。“你倒是痛快。”
“你给了坐标和录音,我给了地址,公平交换。但我得说清楚,位置是真的,但我和‘通知方’之间的信任关系没那么深。”
周云深嘴角扯了一下。“我知道。你见面时也带着戒备,不然不会注意化工厂北侧库房墙根的那个脚印,也不会提前查清泛海路周边三公里内的监控点位。”
陆止戈心里一紧。“你去过?”
“我没去,但有人给我看过照片。你们见面那天晚上,外围有人盯过,不是盯你,是盯‘通知方’,但把你带进画框了,东侧废弃水塔上用长焦镜头拍的。”
陆止戈把这个信息压在脑子里。“坐标和录音我收下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周云深指了指铁盒上的“13”。“这串数字,你还没解出来吧?”
“没有。”
“那等你解出来了再来找我。我的电话换了第二张卡,号码没变。解出来打我电话。”
“为什么非要解出这串数字才能再谈?”
周云深站起来,帆布包甩到肩上,看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脏窗户照在地板上,楼下有一辆车慢速驶过,停在台球厅对面,没有熄火。“因为那串数字是你手上唯一的方向。坐标和录音指向过去发生的事,只有那串数字指向接下来的路。”
陆止戈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用余光往下看,灰色捷达,车牌被泥糊住,深黑色膜车窗,车头对着台球厅入口,排气管吐着白气。轮拱磨损比轮胎凸出,装的是高负载承重胎,不是普通轿车配置。
清理组。
他拉上窗帘。“从后门走。”
周云深已经背好帆布包,指向楼梯间。“一楼后面有条巷子通到隔壁小区,从小区的北门出去能上主路。”
他们同时往楼梯间走。陆止戈在下楼最后两级台阶上停了一下,楼梯拐角的墙壁上有几道新鲜划痕,金属工具蹭过的。
“他比你早到了一小时。”
周云深往下看了一眼,脚步加快。“我从北门出去等你的电话。”拉开门前他快速说,“解了‘十三’就打给我。”
他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陆止戈靠在墙上等了十五秒,确认没有第二组脚步声,从后门绕到南侧围墙边。风吹来夜市油烟味,他把背包拉紧,沿着围墙往南走五十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走出第二条巷子时,余光里台球厅对面那辆捷达前灯亮了一下短促近光,然后熄灭,不是打信号,是确认动作。
陆止戈没有回头,加快步子,拐过弯后跑起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一节节压缩,手腕虎口标记持续微热,像快要烧完的火柴催着他往前走。
身后,灰色捷达引擎声在街道上响了三秒,然后熄了。
不是放弃了,是换了个方向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