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海路尽头那排老楼,比他想象中更破。
六层砖混,外墙白涂料成片剥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楼下铁栅栏门歪了一边,锁舌锈死,用铁丝绕在门框上挂着。陆止戈推开门,铁丝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在空旷楼道里弹了两下。
一到三楼楼道灯全灭,只有四楼转角那盏还亮,暗黄的光照得墙上小广告像撕不掉的疤。他踩上台阶,鞋底带起一层薄灰。这栋楼住的人不多,住得很散。
陆止戈在三楼半的转角停了一秒。
他摸到外套口袋里的虎口皮肤。从进楼开始,标记就开始了微弱的震颤,不烫,像手机震动静音模式,持续贴着皮肤。不是他主动触发的,是标记自己在反应。和目标物越近,震动频率越高。
他没有急着上四楼。蹲下来用手电贴着一级台阶侧面扫过去。粉尘层分布不均匀,靠墙一侧灰尘明显比中间厚,说明最近有人多次在台阶中间走动。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补了中间一张。鞋码可以不算数,粉尘层的破坏痕迹不会说谎。
四楼楼道比楼下干净。陆止戈站在402室门口,先看门缝,一张浅黄色通知单被对折后塞在里面,露出一截纸角。他用两根手指夹出来,没有撕破纸张纤维。
“泛海物业管理处,住户欠费催缴通知。”落款三天前。纸面干净,没有水渍,也没有反复塞拔的褶皱。三天内这扇门被打开的次数不多,甚至可能根本没打开过,门开过,这张纸不会还卡在原位。
门锁是老式木门配的球形锁,铜质锁芯表面氧化发暗。锁眼周围有一圈极浅的划痕,不是正常钥匙留下的,是钩状工具从锁芯前端探入时留下的线状摩擦。开锁的人手法很专业,只有一条划痕,一次到位。
陆止戈把手电收进衣领内侧,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丝。翻窗?他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是自行车棚的铁皮顶,翻出去会留下明显的攀爬痕迹,锈蚀的铁皮上一双脚印比什么证据都扎眼。破坏门锁反而更隐蔽,老式球形锁换起来便宜,用胶水临时固定回去,远看和没动过一样。
他弯好小钩,沿锁芯探进去。三秒后,锁舌弹回,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拧回半圈,均匀用力推开门,不让门轴发出摩擦声。
门开的瞬间,一股气味涌出来,方便面调料包的人工鲜味混合灰尘和密闭空间的沉闷。他站在门口等了五秒,让空气对流,同时捕捉所有声音:滴水声、冰箱压缩机、老式挂钟的滴答。什么都没有。
屋里的灯打不开,开关没反应,估计被拉了总闸。陆止戈把手电调到最低亮度,贴着墙面打出一束窄光。
一室一厅老户型,客厅和厨房打通成大开间。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叉子插在纸盖上,面饼完全干掉,结成褐色硬壳。他把手电凑近,看到纸盖内侧的日期印码。生产日期三个月前,干掉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短,面饼没有霉斑,汤料结块还是深褐色。按室内温湿度估算,这碗面被泡开大约在三到四天前。方屿四天前还在这个房间里。
他扫视房间:沙发垫子歪了,不是坐久的塌陷,是被人掀起来搜过之后没归位。电视柜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银行卡、缴费单、几支圆珠笔散落在柜面上,但没有掉到地上。翻找的人动作克制,甚至耐心。
陆止戈蹲下来看抽屉滑轨侧面。金属滑轨上有新鲜油脂指纹,手掌按压的痕迹,纹路清晰。他拿出取证贴膜小心按上去,揭下来时脊线和谷线完整。不是方屿的,前特遣局技术科人员不会在这种边缘位置留全掌印。
他站起来,视线落在卧室半开的门上。
卧室比客厅更乱。床垫被掀起来靠墙,床板上有鞋印,41码,和废弃化工厂的第三方鞋印一致,但花纹不是同一双。清理组的人换过鞋,或者这个人和化工厂那个不是同一个人。陆止戈用手机拍了鞋印局部,把花纹分支走向和磨损位置与之前照片叠图对比,磨损位置相似:右前掌外侧的锯齿纹磨平了两齿,左后跟外侧横纹也有相同磨损分布。同一个人,但穿了不同的鞋。踩点穿软底鞋减少声响,动手时换硬底鞋增加摩擦力。
他看了一眼时间。清理组的人比他早到两天,和沈听澜发出短信的时间吻合。
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衣服全堆在地上。墙角有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边角钢化膜裂了一道。他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屏幕碎了,但不是摔碎的。碎纹从中间向四周放射状,中心点有硬币大小的凹陷,是硬物定点敲碎的。他弹出卡槽,空的。有人取走了SIM卡。
陆止戈把手机装进证物袋,重新扫了一圈卧室。目光停在床头柜和墙面之间的缝隙。他把手电贴着缝隙照进去,看到一团揉皱的纸巾塞在最深处。用镊子夹出来展开,里面包着半根烟蒂,白色过滤嘴,前端烧得只剩滤嘴,表面有一种不自然的干燥,像是刻意晾干过。他凑近闻了一下,焦油味很淡,隐约有一丝甜腻的气息。他暂时判断不出这是什么,但方屿既然把它藏在纸巾里压在缝隙最深处,这东西很重要。
卧室搜证花了十五分钟,拍了四十二张照片,取了三组指纹,收集了烟蒂和手机两件物证。清理组翻得很彻底,但专业度有限,他们没有破坏墙体和地板,主要是来找纸质文件和电子设备,不是拆房子的。
陆止戈走出卧室的时候,右手虎口的震动骤然变了频率,从均匀微颤变成一阵短促的脉冲式抖动,像心跳加速时的节奏。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皮肤隐隐发红,像被热水烫过。这不是普通的“靠近目标物”的反应,是标记在指向某样东西。
他顺着震动方向转过身体,手指指向厨房地板砖下面。
陆止戈走进厨房,拆下橱柜底部挡板。他敲了敲地面瓷砖,有一块声音不一样,回音略空,下面是空的。他从工具包里拿出薄刃撬刀,沿瓷砖接缝插进去,撬了三次才把瓷砖翘起来。瓷砖下面是水泥层,但中间被挖了一个凹槽,盖着一块压紧的木板。
他掀开木板,凹槽里躺着一个铁质饼干盒。铁盒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应该是被人用油脂涂抹防锈或防潮。盒盖印着九十年代的老式饼干图案,边缘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皮。
陆止戈没有立刻打开。他翻过盒子看底部,没有字,没有贴标。他掂了掂重量,大约一斤出头。他盯着铁盒看了三秒。标记的震颤在铁盒暴露的瞬间达到峰值,然后迅速回落,恢复到背景微颤的频率。虎口对铁盒内物品产生了定向反应,标记可定位A2关联物。至于A2具体背景是什么,仍然未知。
他正准备把铁盒装进背包,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没有来电号码。
“别进厨房地板。”
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陆止戈看了一眼短信到达时间,他蹲下来开始拆橱柜挡板的那一秒。发短信的人一直在实时看着他,或者至少有某种方式感知他的动作。
他迅速扫了一圈厨房,天花板角落没有摄像头,插座面板没有异常,抽油烟机的排烟管没有被改造过。手机信号强度满格。发短信的人用的是某种直接接入运营商基站的匿名通道,不需要在物理空间里装设备。沈听澜。只有他知道陆止戈在查方屿,只有他有这种技术能力切入基站层。
问题在于,沈听澜为什么在陆止戈已经掀开瓷砖之后才发这条短信?如果他不想让陆止戈进厨房地板,应该在拆橱柜挡板之前就阻止。除非这条短信不是阻止,而是确认,沈听澜需要知道陆止戈到底会不会走到这一步。陆止戈没有找到铁盒,这条短信就永远不会发出来。铁盒暴露的那一刻,短信才触发。这是一条测试链,沈听澜在测试陆止戈的追查能力和预判力,同时让陆止戈自己发现并印证信息,保持信息砝码。
陆止戈把铁盒塞进背包,站起来走向门口。刚迈出客厅时,余光扫到门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张折过的纸条。他抽出来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他们来过了。希望你比他们快。,周”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全称,只有一个姓氏。
陆止戈看了两秒,将纸条折好放进证物袋。周云深留的那个“快”字,不是指拿东西的速度,是活着出去的速度。
他出了402室,把锁芯重新拧回原位,用一小滴速干胶把锁眼周围的那圈划痕填平。等胶水干透,又掏出一把灰尘吹在锁眼周围,盖住新胶水的光泽。三分钟后,球形锁看起来和没被人动过一样。
他走到楼道拐角,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探头,老式半球形摄像头,机身上积了一层灰,指示灯是黑的。他掏出手机打开IP扫描软件,输入这栋楼之前接入过的公共监控网段,3栋的楼道摄像头离线状态显示为“手动断连”,断连时间戳在两小时前。有人提前两小时切断了这栋楼的监控线路,不是物理破坏,是远程操作。系统内的人,或者侵入过物业公司后台的人。
陆止戈走下楼梯的时候,碎片在脑子里拼出了大致的形状:方屿四天前还住在这里,清理组的人比陆止戈早到两天,鞋印的新鲜度、监控黑屏时间、抽屉里的翻找痕迹都支持这个时间差。他们在屋里搜了一遍,拿走了SIM卡和大部分电子设备,但没有找到厨房地板下的铁盒。沈听澜给了地址,不是让陆止戈来截胡,是让他来“清理”。他来收沈听澜不敢自己来收的东西。周云深留下的纸条则在确认另一件事:清理组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方屿这条线了。
他走出楼门时,一阵夜风灌进领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然后把手机解锁,点开那条无号码的短信,打了一行字:“你是来测试我,还是来帮我?”
他没有点发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删掉了它,把手机重新锁上。现在问这种话没有意义。沈听澜有自己的算盘,他的信息可以跟,但信任这件事,不是靠一次测试就能交底的。答案不会写在短信里,只会在下一块拼图出现的时候,自己翻出来。
他把背包带紧了紧,拐进步行街的昏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