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予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外祖母。
千老太太没有想到孙女会上山,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诸源见这场景,在确认了屋内没有其他人之后,便退了出去,然后嘱咐外面的御林军好生在外面巡逻。
祖孙俩拥抱在了一起,千老太太抱着孙女红了眼,嘴里一直囔囔着你何必来,是我拖累了你之类的话。
终于老太太情绪稳定了,拉着千予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千予望着榻上熟悉的红底白鹤缎料的褥子,有些恍惚,在回过神来时,外祖母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泪花。
外祖母问了她进山的细节,千予都如实说了,这个过程中外祖母一直拉着她的手,眼里的心疼和关切掩饰不住,千予注意到即使这里的日子与燕阳城无异,但外祖母看着却憔悴不少,眼中更没有昔日的明朗,反而泛着踌躇和疲倦。
“明日一早,我们就会下山。”千予安慰道,此时她想直接表明自己对于千南航的怀疑,可又担心祖母现在的状态不能接受身边至亲的背叛,或者自己的怀疑会让外祖母抵触。
毕竟自己与她相认才不到几个月,而千南航却是她一手带大,并且陪伴了她几十年。
“听说您一直说要见舅舅,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他一直被恙国的大使关着。”千予只能先这般试探,千老太太见她提及养子,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
“你舅舅一会过来,能否让我与他先单独聊一聊?”千老太太小心道,这番话便也让千予明白,其实外祖母与自己一样,对千南航产生了怀疑。
“可以。”千予回答,表面平静,心却是空落落的。她在想千南航,若他真是奸细,在大诸几十年,都是靠着千家的庇护,虽然他对外祖母很是上心,可几十年的母子恩情和立场面前,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立场。
或许这般细致地对待外祖母,只是为了抵消自己的羞愧而已。
千老太太没再说话,因为她忧虑养子,忐忑地祈祷自己的怀疑不是现实,而千予这边则是对千南航心态的揣摩,而就在这般沉寂之中,外面人来报,说千南航已经救出,并且在院外候着了。
御林军对千南航还是很客气的,因为千予和诸源对他的怀疑没有对外说。所以千南航一路过来也是自在,在院子门口见到诸源,恭敬地叫了一声南溪王。
南溪王在燕阳一直以阴冷著称,所以面对他凌厉的想要洞悉一切的眸子,千南航也没大在意。
千予在出门的时候与千南航打了个照面,目光落在这个好看的中年男子身上,千予察觉到了他刻意躲避的眼神。
“舅舅。”千予礼貌地叫了一句,表情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千南航轻轻点头,道了一声辛苦就直接进去了。
屋子里,千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的捏着的佛珠在看到他过来的一刻不由地加快,在屋外淡然的千南航在这个养育了自己的长者面前,经不起审视。
千老太太威严的目光就让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可他还是压下心底的紧张,脸上带笑。
“母亲。”
“跪下。”千老太太冷声道,千南航心底一沉,在老太太话音一落的那一刻,刻在骨子里的敬重与服从让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就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母亲,这是为何?”
“你知道为何。”千老太太失望道,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复杂的,她将他当亲生孩子对待,这几十年投入了太多感情,要一下子与其断开,她做不到。
“儿子不知。”千南航低头道,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觉得如此害怕,他告诉自己只要不承认就不会有事,只要不承认,这一份母子情就还在。
“既然你不知,那我就明说了。余木弟是你一手提拔的,韵儿出事后也是你一直在跑外域的生意,只有你能名正言顺地在大诸安插那么多奸细。阳心坊出事,我就怀疑你的身份,可我还抱有一丝希望,更想维系我们这份母子之情,所以为了予儿的安危,你从南河回来的途中就让你直接去燕阳,就是怕怀疑成真,你趟这浑水。但你却偏偏,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千老太太说道此处,目光落在千南航身上,千南航垂首,不敢与之直视。
小时候他的每一次犯错,母亲都能识破,只是成年后母亲对他便不再管教,处于信任也从未干涉过他的生活,只是对于生意上重大的决策,才参与进来。
千南航不想撒谎,可他也不愿意承认。
“他们给了你什么,让你为他们这么做。还是说你从一出生,就是被设计要成为我的儿子。”千老太太自嘲道,养母的话里的绝望和痛苦也让千南航心如刀绞。
虽然这母子情分是设计的,可朝夕相处的三十余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但在千予出现之前,他对母亲的亏欠只有千韵的死,想着自己打探情报,不暴露,能让她颐养天年,却没想到千予的出现打破了主上的筹谋。
千南航的沉默已经让千老太太得到了答案,虽然心里有准备,可她还是等着一个奇迹或者像样的解释。
没有奇迹,千老太太的脸上只剩下苦笑。
“你为何要这般,你若是将我关在牢笼,让他们虐待我,我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心痛。”眼泪从老太太眼眶滑落,千南航听出了她的哽咽声,只是一味的叩头。
“你自己出去跟南溪王和予儿认罪吧,算是给我留最后一点情面。”千老太太话音叹息道,然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老太太担忧的目光望向门口处,而此时的千南航已经泪流满面。
“母亲,儿子对不住您。”千南航丢下这句,突然起身,还未等老太太反应过来,一肘击中老人的后脖颈,下一秒,惊魂未定的老人就倒在了榻上。
千予没有想到周围丛林里会突然冒出一群人,对着他们拔剑相向。
这群人里有女子也有男子,十几人,有个御林军认出那几个女子就是他刚刚支走的伺候千老太太的婢女,他们身配利剑,各个身手敏捷。
诸源这边本来是四位御林军,加上刚刚带着千南航过来的两位,一共八人,对付十几名对手,本来还能应付,可上山之后为了避免被怀疑就把配在身上的箭都藏起来了,现在手里没有用惯的砍刀和斧头,限制了他们的发挥,所以打都起来很是吃力。
很快,他们打斗的声音吸引到了不远处路过的土匪,他们观望这边的状况之后有的回去跟新寨主汇报,有的则是提着刀过来给自己人帮忙。
有了一群土匪的加入,本来处于劣势的诸源这方,一下子就占了上风,眼看敌人就要败下阵来,院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踹门声,大家纷纷看过去,只见房屋的门被踹开,千老太太被一名黑衣人搀扶着,而一旁的千南航拿着一把匕首抵住了昏过去的千老太太的脖子。
“都给我住手!不然我就杀了她!”千南航大吼,歇斯底里,他眼里冒着猩红的光,脸上的暴怒难掩。
在场打斗的人都因此停下了动作,不过大家情绪不一。
处于劣势的奸细们松了一口气,千予和诸源则是懊悔没有考虑周全,而御林军和土匪们则是不解,这儿子弑母,怎么能走到这一步。
“千南航,你在逗老子吗?你拿你老母要挟我们,什么意思?”一个土匪举着斧头喊了回来,千南航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意思就是我是恙国人!”千南航喊道,愤怒夹杂着痛苦,刚刚说话的土匪还未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看着一旁的伙伴,一旁的伙伴也是一头雾水。
知道这群土匪的脑子不管用,但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千南航也懒得耗费时间,只有转移注意力道:“你们真是一群傻子,郡主和南溪王混到了你们山寨,居然还不知道。”
千南航嘲讽的话语激怒了在场的土匪,其中一个御林军生怕主子暴怒,便立即喊道:“大家不要信,他在乱说,为的就是让我们内讧!”
“没了千老太太,宋将军怕是要踏平我们山寨,大家不要信他的话。”又一个御林军喊了出来,他们身着土匪装,手持大刀或者斧头。
紧接着好几个御林军伪装的土匪也跟着附和,脑子本来就不够用的土著土匪们的站队便显而易见。
“他们是新寨主带来的人,新寨主脑子好用,他说的准没错。”一个土著土匪被打动,跟身旁的伙伴蛐蛐之后立即举着手中的大刀拥护。
千南航见这群人根本就说不听,只能轻蔑道:“你们若是再敢动我们,我就杀了她,杀了她,到时候宋博渊踏平乌龙岭,你们就沦为阶下囚的资格怕都不够,只能横尸荒野。”
“那你究竟想如何?”诸源发话了,他冷静地望着千南航,其他土匪们跟着喊:“就是,你想怎样?”
“我要拿着老太太,换你们二位。”千南航笑道,收指了指诸源与千予。土匪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可明白,有南溪王在手,大诸国君轻易拿捏,他便能带着宋千予回到恙国复命。
“你做梦!”其中一个御林军气急败坏,另外的御林军们也是愤怒至极。
而土著土匪们也愤怒,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换自己人两个很是不值,于是也跟着叫嚣,至于诸源和千予,他们相视一眼,千予便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宽慰的答案。
他微笑的安抚她,气息里都是与她同进退的笃定,千予突然有些愧疚,但这一抹情绪瞬间就被他捕捉到了。
“看来我们得一起。”诸源笑道,他是一点也不畏惧的,因为自己这条命,就是她给的。
千予不可能对外祖母见死不救,而千南航目的明确,他需要挟持一个能让大诸国君让步的人让自己安全回到大恙,这个人除了皇后和方家的人,只有南溪王。
“我们答应你,你先放了老太太。”诸源冷静道,千南航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那还要你说”便更被包围的几个黑衣男子使眼色,男子们便朝着两人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