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沈未晞已经醒了。她没有等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也没有等方姐灶台上的火被点燃。她穿上外套，沿着走廊走到深渊城门口。门是开着的，像一整夜都没有合拢过。她走进去的时候，蓝光在门槛处照出一小片偏冷的亮区，她侧身穿过那道光，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去木桌那边，而是直接走向墙面上那道开口。开口还在，她蹲下来，把手探了进去。壁龛内的温度比她昨天放置装置时略低一些，像一枚刚从冷水中取出的旧容器正在缓慢地回温。她感觉到从壁龛深处传来的空气比昨天更干燥，没有再继续等待，她侧过肩，整个上半身探入开口，然后跨过那道边缘，落进下层空间的暗处。她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那间深褐色的房间还在前方，保持着昨天她离开时的状态——桌面整洁，椅子归位，墙角的砖块恢复原状。她走进房间，在那个角落蹲下来，把那块砖再次取出，探手下去取出昨天留下后又放回去的纸条。她没有打开，握在手心里，然后沿着房间边缘走了一圈。她停在西北侧墙角，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这一次，那个声音还在。比昨天更清晰，像同一扇门正在被反复推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推得更远一些。她沿着墙角的接缝摸了一遍，发现接缝处的那道粗糙表面比昨天更宽了，像墙体内部有一层结构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张。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退后半步蹲在那里，看着那道正在变宽的痕迹，像在看一段正在被缓慢书写出来的旧文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旧木桌，坐下，把那张纸条展平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和昨天一样，铅笔写的。她翻到纸的背面，背面的光线更暗，她侧过纸面让蓝光从侧面照过来，看到一行比正面更浅的字迹："声音是你的。你听到的，是你自己在更深处发出的回音。"
她看着那行字，目光在"你自己在更深处发出的回音"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行字是否真的是铅笔写的，是否真的存在。纸张的温度在她手中逐渐被体温覆盖。她把纸条翻回正面，叠好，放回砖块下面，然后把砖块放回原位。砖块边缘贴合后，那道缝隙又恢复了原来的宽度。她站起来，走向房间深处那面墙壁，她侧过头把耳朵贴上去，墙壁的深处确实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像一扇门正在缓慢地朝内推开，门轴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动。那道振动是持续的，但没有加速，没有减速，像一段正在等待被回应的旧信号，在固定的频率上持续发送，直到有人接收到它为止。
她收回手，在墙面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变深的痕迹在蓝光中逐渐沉入墙体自身的暗色里。她转身走回深渊城。顾渊坐在木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过去坐下来。
"听到了什么？"
"它在动。"沈未晞说，"墙角那道痕迹正在变宽。振动的频率没有变化，是持续的低频。像一扇门正在被缓慢推开，不是从外面推的，是从里面。"
顾渊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起身走到那面墙壁前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开口内，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收回来。"你母亲留给你的不止是一片空间。她在那片空间下面，还留了一层。"
"再往下？"
"再往下。"顾渊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墙面上那道开口，像在看一件已经确认了走向的旧物品，"你母亲说的那句话，声音是你的，你听到的，是你自己在更深处发出的回音——不是比喻，是描述。你在下面听到的那扇门，是过去的你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留下的余震，正向你发送信号，提醒你那片空间还没有被完全打开，还有一层比你目前能够触及的更深处在等待被激活。"
"怎么激活？"
"你需要在那间房间里留下一样你的东西。不是装置，不是工具，是你自己随身携带的、能被那面墙壁识别和确认的旧物。它需要记住你。"
沈未晞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右手伸进外套内袋，触到那枚芯片的边缘。那是她跳下中央控制塔之前从母亲留下的通道里带出来的旧芯片，她从新上海带到旧城区，从旧城区带到灰域，从灰域带到深渊城，从深渊城带到下层空间。她握着它，在指尖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它是否还保持着当时的温度，然后松开手，把芯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这个可以？"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芯片。"你确定要把它放进去？放进去之后，它就属于那面墙壁了。你再回来取的时候，它的结构可能已经变了。"
"我知道。"
她拿着芯片站起来，走向墙面那道开口，在下层空间的旧木桌前停下来。她没有急着把芯片放下，而是先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让那枚芯片在她掌心里搁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西北侧墙角，在那道痕迹前蹲下来，把芯片立在墙体那道变宽痕迹的正中央，让它的边缘与墙角的接缝对齐，然后松手。芯片没有滑落，也没有倾斜，它在墙面与地面之间的接缝上停留住了，像一枚已经被嵌进槽口的旧件，正在等待下一次拆卸。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枚芯片安静地立在墙角。它在暖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微光，她转身走出房间，沿着石阶向上走，在开口处侧身穿过那面墙壁，重新落入深渊城的蓝光中。她在蓝光中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胸口的重量正在重新分布，她并没有失去什么——她只是把它放在了另一个她每天都能抵达的距离里。
"放好了。"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确认她已经把话说完了。她走过去在木桌前坐下，面前那杯茶还冒着热气。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偏蓝转为偏暖，像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